《只是当时已惘然》彼时花落

4、（番外）来世缘

　　学习部的人浩浩荡荡地进到班里来，开始点名。
　　真搞笑，这种事情应该是在大学里才会发生的吧？就算他们现在是高三，处在高压线下，也用不着用这样的方法来逼迫他们来上晚自习啊！
　　官浩枫懒得抬头，自顾自地冷笑。
　　这群人，光用听的就知道他们一个个是带着什么表情站成一排，对他们指指点点了。
　　一号，杜荏苒。
　　轻柔明澈的声音，像微风拂过官浩枫有些烦躁的心田。自从那一个星期五第一次听到这个悦耳婉转的声音，它就在他的心里余音绕梁，十四日未绝了。
　　官浩枫这才记起今天是单周周五，正巧轮到她值日。
　　十八号，官浩枫。
　　叫到他的名字了，官浩枫却故意不喊到不举手不抬头，埋头认真苦读的样子，嘴角微微牵起来，眼神却还和以往一般的凛冽。
　　十八号，官浩枫。
　　十八号，官浩枫。
　　官浩枫。
　　官浩枫。
　　官浩枫在心里应她。
　　这样，他的名字就可以一遍遍被她这样温柔地叫出来。她脾气真的是很好，叫了这么多遍，也没有一点不耐烦。
　　官浩枫，在吗？最后一次，官浩枫。
　　到！官浩枫这才应道，缓缓抬起头来，刚好和她双目相对。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到仿佛黑白水晶相互镶嵌，毫无杂质的清透明亮。眼睛里波光流转，很轻巧地看他一眼，随即转过脸去了。
　　唐念依，学习部副部长，校园十佳尖子生。
　　看来他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她看他的眼神那么波澜不兴，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扫过他一样。
　　唐念依，住在离他家两条小巷的一栋老房子里。其实那一带就是这个城市的贫民窟，只不过比起其它地区来说，他们的生活要好多了。放学回家会边骑自行车边唱歌来壮胆因为她总是很忙，要忙到天都黑下来，才能一个人穿过那两条仄长阴暗的简陋小巷回家去。每天早上她都会早早起床去晨练，跑步的时候往耳朵里塞上耳机，边跑边背英语。她养一条小狗brouse，却因为一次要把BROUSE的肉骨头施舍给路边得流浪狗而与它反目成仇，到现在都不敢拉它出来遛。她喜欢穿裙摆很大会形成许多褶皱的连衣裙，喜欢穿大头鞋。
　　看来他真得很失败啊!
　　每天晚上在学校外面等着她，跟在她后面送她到家只为了确保她的安全。跑到她家所在的居民区注意她的一举一动，每天站在花坛边看她一圈一圈地跑过。Brouse单独在外的时候他带了肉罐头去和它套近乎。
　　原来她从来不知道他的存在啊？
　　点完名，唐念依像往常一样步伐轻巧地离去，关门也是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这个官浩枫，出了名的天才学生，几乎从来不学习。因为他的耳朵不是一般的灵敏，记忆力也是惊人的强大。课上老师的话只要经过他的耳朵一遍，他就不会再忘，刚刚怎么可能没有听见她点他的名字？
　　唐念依照例忙到很晚，骑着车轻哼着《风筝与风》。
　　官浩枫，M中学被传成神话中冷面王子的优秀少年，很少笑，整日带着冷漠的神情，走路从来都是一个频率，说话时嘴角会迷人地斜翘起来，眉眼修长，眼角始终沉积着淡淡的阴影。
　　其实哪里是这样啊？把他说得像不食人间烟火一样。
　　官浩枫，这个家伙，就爱缩头缩脑跟在她后面——就像现在一样。她住在离他家两条小巷的一栋商品房里，很少下楼，却喜欢在早晨的时候站在花坛边看别人晨练。他好像很喜欢小狗，和Brouse逗闹的时候笑得整张脸都舒展开来，眼角的阴影就会消散掉，鼻子会很可爱地皱起来。
　　官浩枫，你是栽在我手里了吧？唐念依忽然笑起来，把歌词唱出来，越唱越大声。
　　唐念依忽然在小巷尽头停下来，官浩枫一时来不及躲藏，被她瞧个正着。
　　唐念依微微昂起头，神情里带了点轻蔑，笑道，官浩枫，你喜欢我吧？
　　官浩枫愣了片刻，不置可否地看着她，不笑不恼。
　　唐念依直直看进他的眼睛里去，眼神清亮。
　　你看呢？官浩枫淡淡开口，转回身离开，留给她颀长的背影，却不由得浅笑起来。
　　高三的老师眼睛都毒得可怕，只消一眼就可以看出学生的异常。幸而唐念依和官若枫只是单纯的互相有好感，没有越雷池一步，又都是尖子生，两班班主任便都网开一面。但还是委婉暗示了各自的家长，希望他们多加注意。
　　浩枫。依楠叫住正要出门去的儿子，这么早你要去哪？
　　去晨练。官浩枫回答。
　　依楠淡淡笑起来，说，浩枫，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和妈妈说。妈妈的为人，难道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官浩枫顿了一下，笑起来，人人都羡慕我有个开明温柔的妈妈！
　　你从小就很懂事，做什么事都很有分寸，妈妈一直都很相信你。你是真的喜欢那个女孩吗？依楠问。
　　官浩枫点头。
　　那就去喜欢。如果你认定了是她，就永远不要错过。依楠说，眼里突然闪耀出奇异的亮光。
　　官浩枫只是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还是让我和她的父母见一面吧。妈妈只是想了解一下她的生活环境，你不会介意吧？依楠沉默片刻，眼里恢复到以往的淡灰色，柔声道。
　　她就住在隔壁的贫民区里。官浩枫说。
　　哦。依楠点点头。隔壁那一带鱼龙混杂，大都住的是外地来的民工，治安很乱，她从来没去过，面上不由犹豫了一下。
　　妈？官浩枫试探地叫一声。依妈妈的为人，她应该不会介意唐念依的出身吧？
　　哦。依楠又应了一声，说，请他们到家里来吧。
　　官浩枫如释重负，笑道，好的，妈妈。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唐念依。
　　唐念依？依楠喃喃地重复着三个字，心里忽然突突地疼，一种莫名的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起来，总觉得自己和这个女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唐念依的母亲出现在依楠眼前的时候，依楠几乎要晕厥过去。
　　那一张沧桑的脸，虽然被岁月雕刻得美丽尽失，粗糙的皮肤泛着死黄色，皱纹隐隐发黑，网在脸上，一笑便乱了。
　　然而还是可以看出她的影子。
　　胸口忽然锥心刺骨地痛，依楠捂着胸口外外地倒下去。
　　官浩枫连忙把她扶住了，急切道，妈，你怎么了？
　　依楠无力地抬起手来，示意他把唐念依带出去。
　　唐念依也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母亲的脸色激动起来，连皱纹都发白了。她伸手去挽母亲的手臂，母亲却让开了，要她随官浩枫出去。
　　等孩子们都走远了，依楠才听得她一声唤，官依楠。
　　依楠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女人把依楠扶到沙发上坐下，缓缓说道，那晚他口中唤着的，始终是这一个名字。
　　依楠愣怔着，花了很大力气才问出一句话，那孩子，真的是若枫的吗？
　　是。女人坚定地点头。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接过客。我爱上了他，发誓绝不做对不起他的事。然而我发现自己怀孕了，生下孩子以后所有的积蓄都已经用完，找不到工作，又求钱心切被别人利用，走上贩卖毒品的歧路。最后不小心卷进一件大案里面做了警方的线人，他们就抓了我的孩子要我把手上的证据还给他们。以后的事情你都知道。
　　依楠认真听着，心口疼得她难以做出任何一个动作和表情。
　　是我害死了他，都是我……女人痛心疾首地说，眼泪迅速从眼角滑下来，大滴大滴地落在她有些脏的衣襟上。
　　依楠费了好大劲才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原来，你没有离开过这里。
　　女人回握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极缓慢地说，我知道的他一生都爱着你，因为我的关系，他才永远失去了照顾你一辈子的机会……所以我给孩子取名叫念依。
　　依楠摇摇头，泪水沿着脸颊滑下来。她垂下头去，耳边的长发落下来，女人替她捋上去，那抹乌黑下赫然藏着斑斑白色，根根银丝针一般刺她的眼。
　　依楠见她满是愧疚地别过脸去，勉强笑一下，轻声道，我们都老啦，都老啦。
　　你不怪我？女人惊异道。
　　依楠无力地摇头，却是斩钉截铁，不怪你，事请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缘分，怨不得任何人。你把若枫的孩子照顾得那么好，我应该还要谢谢你吧？何况，我们就要成为亲家了。
　　女人眼中有喜悦的光芒亮起来，颤抖着声音说，那时你和他未尽的缘分，要下一代来延续了。
　　去把孩子们叫回来吧！依楠擦掉满脸的泪水，释然道。
　　待女人出门后，依楠深深倚进沙发里，片刻进到房间取出一枚戒指来，摩挲许久，才有力气说话。
　　我一直不相信有来世，然而这来世的缘分似乎提前到来了。大概是我活得太长，你们等不及了吧？
　　依楠说着，淡淡笑起来，心中有了决定。
　　把戒指送给念依，让她和浩枫好好地继续这一段未了的缘分吧。
　　依楠走到窗边，正巧看到一路走来的三个人。念依和浩枫走在后面，彼此却离得很远。两人不时互相看一眼，热闹地说着什么，满眼的春风荡漾，没有人会看不出来他们之间的感情。
　　多像，多像那一段初中时光。不同的只是浩枫身上同时带有浩轩的影子。
　　他们三个人，终于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原来命运早就安排好一切，她亦满足了，此生再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