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醒来 晚上的事, ...
-
晚上的事,小钧子叫别人禁口,表面上相安无事,而我自己却不敢再出门。
王尚仪那里很快便来了消息,是季晓亲自将修补好的琴送回给我。我关上门打开侧盖,里面除了那块玉佩和手帕又多了一个纸团。
纸团上的字简洁明了:“吉布楚和。”
我吸了口凉气,赫然反应过来吉布楚在蒙古语里是“灵雀”的意思,那条手帕上所绘的正是灵雀。不过那个玉佩,似乎王尚仪也没有头绪。
如果是这宫里的任何一个除太后以外的人想害我,我都可以向小钧子禀明澄清事实真相,偏偏是远在蒙古的吉布楚和,偏偏是刚刚和大明朝达成休战协议的蒙古,这事要是让小钧子知道了,他默不作声将此事压下去也就罢了,要是脑门一热非要追根究底搞成国际事件,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思虑再三,我决定先不告诉任何人,正好收到严煊从山西寄过来的书信,我将此事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地回信给他。
山西到京城最快也要十天时间,待我收到严煊回信,已经是一个月以后,而此时的我已经明显感觉到身体的不适,食不知味,恶心干呕,三个月没有来红,小腹也有些浮肿,如果不出意外,我应该是怀上了。
应该是在青城的时候,我摸着肚子回想,如果真的是这样,我该怎么办?皇宫无论如何也不能待了,可是我该怎样出宫?而且,我的家人怎样才能不受我的连累?
我在宫里足不出户,如果我要出宫,先不管守卫如何森严,能不能找到宫门还是个大问题。总不能让别人领我到宫门然后我跟他说我要出宫,叫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到我出宫吧?纵使他真的放我,宫门那些守卫怎么才能让我出去,难道要一个一个将他们打趴下?宫中侍卫那么多,我要是跟宫门守卫动起手引来其他人,我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打不过呀。
不知道宫墙上有没有狗洞,要是有狗洞,我倒是可以一试,不管怎样,我要出宫得先收拾包袱。打定主意,我关好门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想想山西那么远,我要一个人在路上,有些兴奋又有点害怕,要是严煊知道自己要当父亲了,会是怎样一种神情呢?
“小姐,陈大师找你来了。”小莲敲门通报,我一惊,将打包了一半的东西全都塞到柜子里。
“陈大师怎么来了?”我满脸堆笑地将他迎进屋,陈静这家伙可以看懂人心,我得谨言慎行才好。想到这,我无意识地将小腹上的衣服往下拉了拉,可千万不能让他看出我怀孕了。
“昨夜出的事我听说了,想你不是做出那种事的人,所以来看看实情。”
“不是做出那种事的人?”我不自在地笑,我和严煊还不是他一手促成的。
“我问过韩章了,这条手帕如果猜的不错应该是吉布楚和的。”他从怀里掏出手帕。
我眼皮猛地一跳,陈静眼睛果真毒!
“大明现在正和蒙古休战,你心里明白其中利害关系,所以你选择将这事掩盖下去。”
“嗯。”我点点头,“其实在回宫的路上,我就遇到过一次袭击了。”
“既然如此……”陈静朝我露出一个极其魅惑的笑容,“你为何不跟着严煊?你明知道吉布楚和的目的是什么,你还让严煊单独去山西?”
“我……我担心我家人受牵连。”我咬着嘴唇小声道:“况且,我和严煊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所以你就将他拱手送人?”
我低下头不知如何回答,我自然不会将他拱手送人,我已经做好跟随他去的心理准备,只是,我的决定可以跟眼前人说吗?陈静还值得我信任吗?他跟严煊,是敌人啊。
“杨美人,你是想跟严煊在一起呢还是想被锁在这深宫孤独一辈子?”陈静循循善诱的语气让我恍惚以为他是真心为我好。
“我当然是……只是……我……”我支支吾吾守着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你当然是想跟他在一起,只是你又担心牵连你的家人。”陈静就像我心中蛔虫一般替我补全我要说的话,他抬头用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盯着我道:“杨美人,你何时对陈静的戒心这么强了?”
“因为你跟严煊……”
“放心,我跟严煊是敌人,我跟你却是朋友。”他扬起嘴角,“我陈静是从来不会害朋友的。”
我抬眼看着他那张看不出任何真实想法的脸良久,似是被他邪魅的笑容蛊惑了似的悠悠地问:“那你觉得我要怎么做?”
“你想怎么做?”他反问。
“我想出宫去找他,我想永远跟他在一起,可是我担心我会牵连我家人,而且我也担心他会受我的牵连。”
“只要你想,我陈静就能帮你做到。”他轻轻挽起我的手,修长的指间缓缓拂过我手腕上的佛珠,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好心叮嘱道:“不管在哪里,首先要学会保护自己。”
我出宫后一直不能理解陈静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看清所有真相以后回想,原来这是陈静对我说的唯一一句为我着想的话,他早就设计好了所有事情的发展方向也知道我和严煊在一起的结局会是什么,他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毁掉严煊,而我,就是他毁掉严煊的利剑。他对我说那样的话,也算是他良心发现了。
我对我出宫的过程一无所知,只记得临睡前小莲给我喝了一碗莲子汤,喝完之后我就睡了,醒来时就已经在京城之外的一家客栈里。
陈静在给我的赶路装备里留了一封信,信上说他在我的莲子汤里下了假死药,小钧子以为我畏罪自杀,不再追究我的过错,还追封我为杨宜妃。他托人将即将下葬的我掉了包,所以,我现在是自由身。信的最后,他说他发现了我已有身孕的事情,他说如果我愿意,他可以帮我找个地方先生孩子,生完孩子再去找严煊也不迟。
我自然是不愿意的,找严煊我是一分一秒都等不了了。
深秋的寒风一日比一日刺骨,我从北京到大同又向肃州辗转,一路颠簸一路萧条。
盘缠越来越少,我不得不节省着用,夜宿荒野已是家常便饭,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人也一天比一天容易疲惫,寒风刺骨的漫漫长夜里我缩在山洞中时常恍惚,自己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在离京城不远的地方见过一次小鱼。
她竟然知道陈静将我掉包的事情,她说关于我的很多事情郑洁都知道。
我笑,我将她送给郑洁一点都没错,跟着我她又怎能如此一帆风顺。
小鱼念在主仆一场是特地来给我送别的,事情到这个地步,她也不想再说那些无济于事的挽留之语。相对无言半日,她留给我一个祝福,她祝愿我为严煊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没有做过又怎么知道值不值得?我爱严煊,我为他做的一切又何必纠结值不值得?我爱他,我为他付出一切都是应该的。这是我当时的想法,我坚信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这或许也因为我不得不这么相信,我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我一直都没有严煊的消息,本以为到了大同就可以见到他,到大同之后却是听说他临时接到命令去凉州了。我没多犹豫,收拾收拾便去凉州,而当我到凉州的时候却又听说他去了肃州,一个月前,瓦刺不断骚扰边境百姓,严煊奉命前去驻守肃州。
在山西没有见到他我宽慰自己这只是巧合,到凉州一定可以见到,到凉州后又没见到他我整个人一下子就陷到恐慌不安的情绪当中,强迫自己调整好心态继续上路,脑子却跟中了毒一般不停跳出会不会到肃州也见不到他的疑问。
陈静一直说我能帮他对付严煊这个宿敌,难道严煊会因为我出事?那我还要不要去找他,如果因为我害了他,我找他的意义又在哪里?
我从逃离京城到现在第一次怀疑我自己的行为,我从不怀疑他对我的真心以及我为他做的一切值不值得,我最担心的是他会不会因为我出事。原来爱一个人比厮守在一起更重要的是对方的安危,我甚至在心中祈祷,只要能见他一面只要看到他平安,我哪怕去死也愿意。
后来想想,老天爷对我还真是不错,我祈祷的东西他都帮我达成了……
还在凉州的时候我就碰到一些从肃州逃过来的难民,他们说凉州那边正在开战,百姓们日子都不好过,他们是逃得快的,拖家带口的都还在后面。
果不其然,越靠近肃州我见到的难民越来越多,有时候整条路上都是面黄肌瘦的难民,我心痛他们的遭遇,将身上能分的干粮和钱都给了他们,只留下一匹马和少许银两继续上路。
当我看到肃州城门的时候,我也已经山穷水尽精疲力竭,我本以为我到达目的地之后会激动地大哭一场,经过两次失望,我也是麻木了,更何况眼前这座城满目疮痍毫无生机,我这个未遭受家园被毁家人失散的人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哭的理由。
牵着马一路走向肃州总兵府,严煊是派来驻守肃州的将军,不出意外他必定住在总兵府。
总兵府大门紧闭,高高的门楣上悬挂着长长的白布,两边灯笼也是白色,似乎是有丧事。我不敢细想,忐忑不安地敲响厚重的大门。
开门的是一位瘦削的老头,看他两眼红肿,显然是刚哭过。
“你找谁?”他沙哑着声音问。
“我找严煊严将军。”我小心翼翼地回答,生怕他一不高兴将我关在外面。
他怔了一怔,用狐疑的眼光上下打量我一番问:“姑娘你是严将军什么人?找他何事?”
严煊真的在这里!我抑制不住地兴奋,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找到我日思夜念的爱人,理智让我暂时克制住冲动的行为,强压住激动的心情道:“我是严煊的妻子,我是来找他的。”
那老头没有动,我从他逐渐暗淡的眼神里预感到强烈的不详,双脚竟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如果……如果是我不想听到的东西,那我宁愿不听。
“严将军说,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们将一件东西交给他的妻子。”
那老头侧身让开一条道,我几乎是拖着两条腿跨进大门,严煊说他会回不来,他怎么会回不来?他那样厉害的人!我不相信老头的话,可是我又很害怕。
大堂内跪着几个人,我一眼就看到立在前方的牌位,“建武将军严煊之位”就像针刺一般戳进我的心里,严煊的名字,怎么可以出现在牌位上!他怎么可能死!
我怔在原地,不敢上前也不敢离开,心脏就像被人撕裂般绞痛,额头上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流。此时我只有一个想法,我要离开,我不想在这里,我不想知道这一切,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严夫人,这是严将军留给你的东西。”
老头手上捧着的,是我送给严煊的流星剑,那把将我们牵扯在一起的流星剑,那把被严煊握过的流星剑,为什么,为什么只剩下剑而人却已不在!
“你们谁看到他死了?”我冷不丁质问眼前人。
老头没有说话,不只是被我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还是不愿意回答。
“你们谁看到他死了?”我再次质问跪在地上的那群人,说是质问不如说是怒吼,我已经没法控制我的语气。
“夫人,严将军帅兵出击中了埋伏,全军覆灭……”
“你看到他死了吗?”我瞪着他问。
“没……没有……不过……”老头似乎被我吓到,说话吞吞吐吐。
“不过什么?你们没有看到他死怎么能说他死了!”我冲他吼。
“那队伍里伤亡惨烈,我们试图找出严将军的尸体,无奈很多人都面目全非,我们实在无法识别……”
“面目全非……怎么可能!”我似是在质疑他实则在宽慰自己,“如果没有找到尸体就不能说他死了,我不相信他死了,我要去找他。”
“夫人,这已经是两天之前的事了,严将军就算还在那里恐怕也……”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我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控制,我千里迢迢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一句“他已经死在战场上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他,若是真的如那老头所说,严煊已经不在,那么,我也将随他而去。这一世,我早就将自己完全交给他,没有他,我绝对不会独活。
我一把夺过老头手中的流星剑,转身便往外跑。那老头没想到我动作这么快,待大呼让别人拦住我的时候,我已经骑马闯出大门,从京城到肃州这一路我都过来了,又怎么可能被这些人拦住?
因为是非常时期,城门守得非常紧,从不会主动伤人的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连连砍到好几个守卫,最后甚至抓住一个做要挟逼他们放我出城。想必现在城外也没有危险,僵持了好一会儿,我顺利出了城。
一出城便是被狂风席卷而来的黄沙,满眼满鼻子都是,我撕下衣服一角捂住嘴鼻才能勉强在其中前行。
我并不知道严煊他们在哪里遭遇的伏击,也不能在沙漠里辨别方向,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驱着马不停往前,我对自己说,只要不是回头路,我总能找到他。
皇天不负有心人,或者说是老天在让我坠入更大的深渊之前法外开恩,行了半日,马儿脚下一个趔趄,却是不往前走了。我下马查看,马儿脚下踩到的是一个死人,我知道,我到了他们遭遇伏击的地方了。
我开始做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没有希望也是最令人崩溃的事——在死人堆里一个个翻找严煊,我并不知道这里死了多少人,也不知道在我翻到死之前能不能找到他,我只知道我必须这么做,我就算是死,也要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和他死在一起的机会。
我从白天找到黑夜,从黑夜又找到白天,我就像一个没有知觉的□□,不停重复翻找查看再翻找再查看的动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开始感觉两眼发花脑袋发晕,肚子也隐隐作痛,我瘫坐在地上,身边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让我异常恶心,可是我吐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我终是没有找到他,在另一个天黑来临的时候我翻到了一个活人,我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声嘶力竭地问他他们的将军在哪里。
那人气息奄奄地指了指北方,我转过头去看,除了漫天飞舞的黄沙其他什么都没有,我回过头时那人已经咽了气。
我绝望地坐到地上,黑暗像一只怪兽将我吞没,我不愿相信他死了,可是找不到支撑我继续相信下去的理由。
我想起陈静跟我说过,缘来则去,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缘来天注定,缘去人自夺,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种如是因,收如是果,我反复念叨这句话,第一次真正理解这句话,我和他的开始便是注定的终结,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我颤抖着双手捡起地上一把刀,用衣袖将上面的血抹干净了,然后对着北方喊出他的名字,我说:“你慢点走,别让我追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