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弋》逆日九天

1、一

　　心情，非常不好
　　而这一天，通常对于女子来说，都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嫁人嘛，或早或晚，或妻或妾或填房；丈夫呢，或是宋玉，或是狂且，这都是命。对么？

　　我心情不好，并非是因为这早晚都要到来的一天。我才十九岁，而秦律，女子２０岁才到适嫁年龄。十九岁，实在有点……这当然也不是重点。我要嫁给四十多岁的殷通当妾。我当然是不愿意的了。我虞妙弋嘛，算不上美人，所以既无艳名远播，又乏贤名在外，殷通要我，当然不是因为我。他要拉拢的人，是哥哥。

　　我和哥哥都是楚国后人，原籍彭城。虞氏，是楚国王族熊氏、将军项氏之外的大姓。秦灭六国后，虞氏在朝为官的理所当然被杀了个干净。成年男子被派去修长城，音讯全无；及笄女子被没入宫掖为奴，不知生死。当时我和哥哥都还小，也多亏哥哥急智，带着我躲入枯井，因此才逃过一劫。

　　哥哥虞侃，字子期。那么个斯文俊秀（仅限外表）的人，特长居然是打铁，而且手艺精妙，善铸造各种武器。几年前曾有一位姬姓公子，求哥哥铸一大铁锤，以刺始皇，以刺始皇。当然并未成功，那姬公子也不知何处去了。殷通以此要挟，要我为妾，顺便收服了哥哥……当然，顺序可以倒一下。如果他效忠秦呢，那么就要防止哥哥为他人制造武器；如果他想趁陈胜吴广起义时分一杯羹，自然也是需要武器的。只要扣住我，哥哥，当然是不会不为他所用的。

　　我，不会让他遂愿。

　　藏好一对名为间尺的雌雄宝剑，我上了马车。

　　进了太守府，只有一个仆妇引我至厢房放下行李，我刚问一句太守大人何在，那仆妇立刻扔来一双白眼：“你自己不会找么？！”遂去而不顾。咱的人缘，差了点啊……

　　难道我要一辈子留在这当丫鬟？我追了出去，道：“大娘，您有东西掉在这里了！”一伸手，晃晃手里的赤金凤钗。

　　鸟为食亡，我不信你不上钩。见那仆妇向这边走了来，我遂抽出间尺雌剑，伏在门后。

　　“别动。”我轻一拧那仆妇的手臂，将她制住，用剑死死勒住她的脖子。那仆妇抖如筛糠。我见她是当真害怕，遂再下了一剂猛药，道：“你可要考虑考虑，硬要跟着你主子的话，恐怕你主子有再多的赏钱，都只能烧给你了，要是好好回答我的话，这根赤金凤钗，我赏你。不错，我自己找不到殷通，杀不得他。不过，杀你，却也轻而易举。”那仆妇吓得几乎说不出什么来，只能含糊的说了几次姑娘饶命之类的话。我料她不会如此想不开，遂道：“殷通让你来的？”仆妇抖了半晌，道：“不…是，是夫人让婢子来的……”

　　哦，看来殷通的老婆也不是好人，果然物以类聚么。

　　“殷通呢，他默许了？”

　　“大人，大人并不知情。大人只是想……扣下姑娘你……至于其他的……婢子，婢子也是不知的……”

　　“殷通何在？”

　　“大人……大人方才在前厅与人议事……”

　　我细细思量了一下，遂收了剑：“你带我去前厅，就说我是夫人派来的，为大人弹弹琴，免得几位大人看着亦是不雅。千万让我进去，若有异动，我先杀了你！”说着，将两把剑收进琴匣，再由腰封内摸出一把小刀，跟着那仆妇出去了。

　　唔，看来这仆妇地位并不低，一路畅行无阻，在大厅外把我教她的一套话禀了，内里才有个声音道：“让她进来吧。”把凤钗给了那仆妇，我也就抱着琴匣进去了。

　　主位跪坐的应该是殷通，他右手边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五官没有什么特色，只有一双眼，利如鹰隼。左边的是一个少年，身材颀长，肩宽，手边抓一柄宝剑。面颊极是俊朗，一双眼也像那个中年人，极利，极黑，极深，却又偏偏含了丝丝柔情，也就因这极黑的瞳与那淡淡的温柔，竟让这冷峻的面颊出乎意料的温柔。

　　心，轻轻的震颤。

　　我抱着亲，福了一礼，走到了殷通身后，将琴放下，打开匣子，猛然拔出剑来。殷通听的背后响动，回头一瞥，正见我手中剑光，转身欲逃，我轻轻一个旋身，拧住他的衣领，死死扣住他气脉！

　　“你！你是什么人！”殷通既怒又惊，却也无可奈何。

　　“大人不知道吗？大人今天可刚把我收为妾室，怎的这么快就忘了？”

　　“虞…虞家的……”

　　“不错。我今日，却这是来取大人性命的！”我咬紧了下唇，我并未杀过人啊！

　　可是，不杀他，我逃不了，还有哥哥，他要怎么办呢？

　　“你…你放…放过我……我，我放了你…和你哥哥……”

　　“为虎作伥的秦狗，我若放了你，你定立下杀手！”我抬起执剑的手，一剑划过！

　　我并未杀过人，所以这一剑并不甚深。殷通趴在地上：“救……”

　　剑光再现！

　　鲜血淋漓。

　　温柔的手，轻轻蒙住了我的眼。

　　少年低沉的声音宛如温柔的低语：“别看。”

　　然后我听到有人起身，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我又听见外面兵器响声。少年捂着我的眼睛扶着我走到门口，道：莫往后看，你的双剑你拿好。我先去为叔叔掠阵。

　　“等等，”我循着声音的方向拉住少年，“我也去。”说着，就摸索着把雄剑递了过去。少年接过宝剑，声音带着隐隐笑意：“在这里等等就好，嗯？”

　　我轻轻睁开双眼，阳光烂漫。丝丝，照在少年银色的铠甲上。

　　宛如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