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落雪》苏荷冰子

1、第 1 章 京城有位

　　京城有位善舞的舞姬，传说她的舞姿宛如天上仙女的舞姿，但谁也没见过。
　　“驾，驾，”“快，快，皇上等着呢。”已是半夜，夜色正浓，然皇宫里有一处宫殿灯火通明。“都是饭桶！”“养你们有什么用，我养只鸡还能下蛋，养条狗还会咬人。。。”一个身穿明黄皇袍的男子大发雷霆。黑压压跪着一地太医。
　　老医生觉得这皇帝颇有些黑色幽默，“草民叩见万岁，吾皇万。。。”“行了，废话少说，你来看看她，治不好，要了你的脑袋。”
　　老医生仔细的把脉，又问了问平日里服侍的人。最后看着圣上说：“回皇上，这病是个怪病”眼看圣上要发怒，忙安抚“怪虽怪，但并不算重病，这位。。。这位娘娘通体寒冷，只是体内有毒发作，虽不能解，但易压制，只要有一个阳气旺盛的人为她驱寒便好。”
　　皇上面色仍沉着，说了话，“都出去，朕一人留在这。”公公一看皇上要亲自来，吓得忙说“皇上，三思啊，您的龙体。。。”“草民刚才没把话说完，娘娘体内的毒虽对那驱寒之人不会有危害，但也会有一定的损伤，可能会使驱寒者两天内身体无力。。。”“闭嘴，都滚出去。这位年轻的皇帝显然脾气急躁，他耐心告罄。一行人包括那些跪着的太医只得唯唯诺诺的退了出去。
　　皇帝走到床边，床上躺着的这位女子面容姣好，即使是病中，也透着股灵气，观之可爱，皇上把她身上盖着的厚厚的被子一层层全拿掉“一群饭桶”，他嘀咕。
　　坐在床边，一手把她揽进怀里，顿时觉得一片寒冷，一手像顺着小动物的毛顺着她的三千青丝，怀中的女子好像终于舒服了点，他正高兴，听到她低低的呢喃“墨，墨。。。”他理着发丝的手一顿，又继续，嘴角浮上了一丝酸涩的苦笑。
　　微儿正做着梦，梦见俩人小时候，墨带她上街，给她买冰糖葫芦，宠溺温柔的对她笑；梦见她为他跳梅花落雪，当他听得这支舞不能跳三遍时，抱着臂幽幽的问她第一遍跳给谁看了？她笑着说：“笨，当然跳给师父看了，练成的那一遍算第一遍”；梦见他俩一次郊外玩的晚了，回城城门大关，只好生火在城外住了一夜，第二天回去一起挨骂；梦见他大婚，府上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新娘是什么样子，完全没印象，只记得那天他很英俊；梦见齐王爷也就是他的父亲送她进宫，因为她是最好的姬，他站在旁边静默的看着远处，视线错开了她的，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梦见最多的，景象一次次出现的，就是穿着蓝白衫的他对自己说：“等我长大了，就娶你可好。”
　　齐王府内，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钻进了一个房间。一个面容清秀俊朗的男子问：“她怎么样了”
　　“禀王爷，微儿小姐已无大碍。”
　　“皇上呢？”
　　“皇上在。。。在微儿小姐房里。”乙酸易挥发，果然不错，一屋子酸味。
　　半晌，“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墨挥挥手，那名黑衣男子如蒙大赦，一晃没了影。
　　八月，京城兵变，齐王府夺权。
　　原本皇宫里的人换了大半，但微儿还是当她的舞姬，只不过待遇降了大半，原来的特权没有了，也搬离了离皇帝寝宫最近的宫殿，和其他舞姬住在一起。
　　“哎，”微儿想也不知道那位皇帝怎么样了，听说被杀了？被流放了？还是逃走了？微儿希望是最后一种。看着满池的荷花，她突然又想起墨，原来夏天，要是出门没有带伞又下了雨，就让墨轻功飞到池塘上为自己摘片荷叶顶在头上。其实没用，夏天的暴雨根本挡不了，只是自己贪玩。
　　老在宫里待着太无聊了，闷得自己昨日突发奇想，自己做个饭，结果饭没好，厨房差点着火了；还有前天，自己本来想逗一逗挂在某个娘娘前的笼里的金丝雀，结果不知怎么竟把它放出来了，差点为此挨了打，亏得皇后娘娘保全；还有大大大前天。。。数不胜数，生活太闷，微儿觉得自己大概要憋出病来了，她晚上睡觉，梦里总觉得床前有人，还是什么其它。。。呸呸呸，骂自己神经，别乱想，总之吓得闭着眼不动声色往被里缩。
　　微儿轻功一起，向墨的宫殿的屋檐上飞去，她不会武功，只会轻功，这点谁也不知道，连墨也不知。
　　皇后正在一勺一勺的喂汤给皇上喝，微儿心中一紧，大为扫兴，自己只是来看墨办公的样子。“好喝吗？”皇后娇声问。“自然，皇后的手艺没话说。”皇后的声音更能滴出蜜来：“皇上可听说昨天一个舞姬差点烧了御膳房的事。。。”“呵”，一阵短促的笑声，微儿听了刺耳，原来自己是他们茶余饭后的笑料。“皇后温柔贤淑。。。”
　　六月天，孩子脸，说变就变，豆大的雨滴打了下来，微儿轻功极好，在雨中淋着不知不觉已到了城门外。她从皇宫跑到了这，又冷又累，跌坐在地上，分不清脸上是泪是雨。头上的雨突然停了，但雨声还在，面前一双脚，微儿抬头看去，是原来的皇帝，脸上带着笑。
　　“你眼睛怎么啦？”从那日跟他回来，她一直不敢问，怕触到他的伤心事，但这几日看他不甚在意，今天就问了出来。“不妨事，害了病。”“哦。”微儿信以为真。“你喝点水。”濛接过。“那天你怎么知道那是我？你还记得我的样子？”“微儿，”“嗯？”“能让我摸摸你的脸吗，我最不想忘记的就是你的样子。”微儿有些热的把脸凑过去，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与满足，赶紧把眼一闭，不让湿润的眼睛流出泪来。
　　秋季，蝗灾加上瘟疫，天灾人祸一齐来，濛天天早出晚归，去私塾教书，去城外施粥。越相处，微儿越发现濛真不适合做皇帝。急脾气，除了跟自己；知道是知道当皇帝的那一套，可是让他干，不是干不来，就是走了样。还不如做先生，至少口碑不错。微儿自己最近也很烦恼，她常咳血，手脚也冰凉，她都不敢往濛怀里钻，怕冻着他，也怕他发现自己这个秘密。
　　小时候被人下过毒，靠师父捡回一条命。往年也有发作的时候，但从没咳过血。
　　濛的爱，像文火慢煨，已经煨的化了，溢出了浓香。同住这屋子的还有一个女子，自愿来当丫鬟，听濛说是以前的部下，精通易容，微儿吃醋不小，濛抱着她哈哈大笑。微儿在院里找到她，说：“帮个忙吧。”她跟她说自己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让她扮作她的样子，这段时间学学她的神态语言，待她死后，多陪濛一段时间。那个女子惊讶的看着她好像看一个怪物，但最终同意了，说：“怎么扮作你，不需要你来教。”微儿知道这个女子肯定也喜欢濛，自己这么做很不厚道，但她只道了谢，没多说，那女子也不看她，俩人只心照不宣。
　　即使微儿恨时间过的太快，冬天的脚步还是响起了，她知道自己没有几天。这段时间，她天天像黏在濛身上，走哪跟哪，濛也舍不得放开她。
　　但还是到了分离的日子，“濛，你的女部下回家了，知道么，她怕看到你伤心，不告而别了，你这个木头啊，人家也是个大美女啊。”濛正铺床，不转身的说：“要娶你娶，反正我就娶一个。”“好好好。。。你说什么就什么。。。”微儿知道他牛脾气上来了，不能得罪。脱了鞋，濛长臂一伸，紧紧搂着微儿，微儿现在回光返照，身子也不像原来这么凉，也回抱着他。濛闷闷地说：“你现在身子好点了。。。”
　　即使这样紧紧抱着，也不能阻止跳梅花落雪的人的，半夜哦，微儿离开了濛，梅花落雪开始，天上下起雪来。
　　梅花落雪不仅是舞蹈，更是祈福。
　　皇宫里，李公公开了门，夹杂着外面的风雪进了御书房。“皇上，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粥，要不要尝尝？”“嗯。”墨正看奏折，无意识的答，他为最近京城里的事，已经连着几个月没睡好觉了。“皇上，外面下雪了！”下雪了？这是墨几个月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瘟疫就不会再传播了，“走，出去看看。”
　　外面是浓的化不开的夜，火把一照，雪片都往光里飞，墨突然大变了脸色，命立刻备马，他要出城。
　　骑马狂奔在路上，把跟在后面的侍卫甩出老远。墨的心像被放足了线的风筝，在这大雪的白色又空荡荡的天地里没有着落。墨知道微儿在哪，也知道她和谁在一起，不会的，这不会是梅花落雪，但雪上不经意看根本看不出的绯色嘲笑着他的自欺欺人。濛，自己只废了他的一双眼睛，就是希望他能保护她，自己已经没有资格陪着她，只希望她以后过的快乐，即使自己彻夜难眠。多少个夜晚，自己堂堂一国之君却像做贼一般，飞檐走壁的偷进她的房间，看她睡的香甜，仿佛比自己做了好梦还高兴。
　　出了城外，穿过这片小树林就是她住的地方，在树林边上，墨一下子就看到林子里的微儿，她周围有着微光，看见了她正对着自己微笑，“微儿。。。”隔着这许远距离，墨却伸手想拉住她。可是微儿的影子却像烟一样消散了，天地里只浓黑的夜与晶莹的雪。拴着墨的心的风筝线断了。
　　理智告诉墨，留不住的，跳梅花落雪的人是留不住的。
　　身后的侍卫追了上来，他们都不明白自己的主子大半夜的疯了似的跑到这来干什么。
　　雪下了一天一夜。大街上，“李二，吃了没啊？”“吃了，吃了，今年可幸亏下了这场雪。”“可不是，否则还不知道要饿死，病死多少人。”“你还记得前几年也下了短短一会儿这样的雪，结果第二年秋天家里粮食都堆到仓顶，吃都吃不完。。。”两人边说着走远，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走着相反的路离开，那不是濛是谁。他的视力恢复了，劝走了那位女部下，打算一人离开京城。
　　白茫茫的天地，到处都是梅花落雪。濛知道了那晚微儿说女部下离开了，实际上是她自己得走，让女部下陪着自己，三人变成两人，想自己不要疑心，可是没想到自己的视力竟能恢复，女部下即使是再精通易容，可还是自己的部下，他只看一眼就知道她不是微儿。
　　微儿不知道，她给自己的印象是多深刻，所以即使那天大雨，自己也能知道那就是微儿；微儿也不知道，那年她在齐王府跳梅花落雪的时候，他趴在花园假山的后面，痴痴的看，曼妙的舞姿，如花的笑容，最后自己连他们什么时候离开也不知，而身体早麻木无知觉了。作为皇子，那是他第一次嫉妒别人，嫉妒那个她对着笑的人。
　　冬风吹得紧，在这个喜气洋洋的日子里，两滴晶莹的泪珠，一颗来自皇宫，一颗来自街角，

　　悄然
　　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