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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国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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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几日纷扬大雪,从窗户看去,似乎整个世界都堆进了皑皑白雪里,阳光下尤为耀眼夺目。
柳苏苏浑身用纯黑狐裘裹得严严实实,毛茸茸圆滚滚得像一只大笨熊。此时正在安安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慢慢往门口挪动。
“嘶!冷死啦!”才踏出一只脚,一个哆嗦又迅速收了回来。
安安哭笑不得地帮她理了理领口,鼓励道:“外面没有您想像得那么冷!您总不能一个冬天都窝在床上不动弹不是?”
“我冬眠,不行啊!”柳苏苏小声嘟囔,狠一狠心还是把脚踏了出去。
寒风凛冽得叫人无处可躲,柳苏苏木着脸往庭院里走。
积雪又厚又软,马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作响。柳苏苏踩着踩着就感觉心情好了点,故意脚蹬得震天响。
安安在后面追着喊:“娘娘哎!祖宗哎!您可慢着点!”
沿着鹅卵石小路走了一大圈,柳苏苏顺手假装兴致勃勃地堆雪人。跟来伺候的几个小宫人们也被她打发着一起堆,她笑着握了一个雪团。“可得用点心啊~堆得最好的有赏钱拿。”
大家欢呼着四散开堆雪人,欢笑声嬉闹声给这座阴沉了许久的宫殿带来了一点难得的生气。
柳苏苏一边指挥安安动手,一边捣乱。两人折腾得气喘吁吁才完成了这个工程,是最简单的那种胖雪人。
安安呵了呵冻得通红的手掌,突然笑道:“小时候听哥哥说起堆雪人,很是羡慕。如今真的可以堆雪人了,却只能想念哥哥了~”笑容蓦然僵在唇边,像是被谁按了定格键。
东凉的京都在洛城,听说是个四季如春的好地方,自小在洛城长大的安安自然是没有堆过雪人的,其实她也没有。
柳苏苏倒是第一次听说她有哥哥,了然地拍了拍她的肩。“你哥哥来过苍泽?”
安安脸上的红润一点一点褪去,沉静答道:“是,哥哥曾随使节来过苍泽。”
东凉的话题是安安的禁区,柳苏苏也突然怀念起前世生活的故乡,那也是个从来不下大雪的南方小城,这个话题让两个人都失了兴致。
柳苏苏背着手看了一圈形状各异的雪人,水平比她们两个第一次堆的新手好多了。飞禽走兽应有尽有,柳苏苏发了赏钱继续回屋冬眠。
半夜是被安安吵醒的,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下唇都被自己咬出了血。
柳苏苏用力摇了她好久,才将她从梦魇中惊醒。她茫然惊惶地坐起身,一头的冷汗淋漓。泪珠不停地往下掉,眼中满含绝望悲伤,显然还是没有从梦境中回过神来。
“梦见什么了?”柳苏苏心疼不已,拿帕子给她擦眼泪。
安安冰凉的手握住她的手,抖抖索索说不出话来。
柳苏苏轻拍她的背,温声安抚:“别怕,不过是个梦罢了。”
安安却“哇”的哭得更大声,抽噎着道:“不是……梦!好多好多的血……好多好多的死人!我只能看着……什么办法也……没有!呜呜!”
这已不是安安第一次做这样的梦,苍泽与东凉的战争让她的精神处在一种极度惊恐和绷紧的状态。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柳苏苏感到很无力。
宫中消息传播得最快,每隔一段时间她们就能打听到战争的最新讯息。在巨大的实力悬殊下,东凉不过是硬撑的强弩之末。前线传来的几乎都是捷报,东凉已岌岌可危。
安安的精神状态随着这些捷报越发低靡,夜里根本无法入眠。
这场战役最终只坚持了短短几个月,东凉以意料之内的惨败收尾。
东凉皇朝覆灭,太子战死,帝后双双自戮于长平宫,其余皇室皆被流放苦寒之地。
这般悲壮惨烈的灭亡,留在史书上的不过是一句被后人点评的有民族气节。皇室享受了寻常人无法企及的特权,也要在关键时刻做出一个国家该有的态度。窝囊的活着和有骨气的死去,前者背负的骂名也没有那么轻松。
消息像一团掺了油的烈火,迅速在皇宫内外传开。
时节已接近年关,整座皇城因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更加喜气洋洋。
毓秀宫越发的像是一处被隔离的地带,完完全全遗忘在众人的视线以及记忆中。
毓秀宫里的每个人都安静得小心翼翼,柳苏苏也提不起半分精神。其实于她而言,这并不是太震撼的新闻。她只是一抹异世界来的幽魂,并不是原装东凉公主。没有东凉国的记忆,便不会有国破家亡的切肤之痛。只是怎么说死去的都是这具身体的至亲,她想到自己的父母,心有戚戚焉。
安安听到消息的那一刹那,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顿时惨白如纸。
眼见那瘦小的身体狠狠晃了一晃,柳苏苏立刻眼疾手快地将她搂住。
安安失魂落魄地窝在柳苏苏怀里,眼睛无神地望着某一个方向,木木呆呆,像是个没有生命的人偶。
柳苏苏看的触目惊心,双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
这这这!不会是要殉国的节奏吧?!
良久良久,安安才幽幽转过头。“阿姐,东凉没了。”声音轻得和梦呓一样,表情迷茫空洞。
柳苏苏没听清安安说了什么,疑惑地低下头问:“你说什么?”
“东凉没了,什么都没了……”泪珠源源不断地从安安失去光彩的大眼睛里流出来,那么的绝望哀戚。
有些事,即使早就知道结局,真正面对时还是无法承受。
柳苏苏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好用力抱紧她瑟瑟发抖的身体 ,一遍一遍轻抚她的背。“还有我,你还有我……”鼻翼也慢慢酸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安安于她,越发像是相依相伴的亲人。安安这样伤心,她也忍不住跟着掉泪。
痛哭一场后的安安不说话也不进食,当夜便发起高烧,脸蛋烧得红彤彤,嘴里断断续续说着胡话。
柳苏苏头一回看到安安病得那么厉害,慌忙让人寻了太医诊治。
宫里妃嫔一向不分疏宠,不存在扒高踩低的行径,请个太医自然也不难。可是这种节庆的日子里,太医竟然来的很快,像是早就料到毓秀宫会出乱子似的。
以安安区区小宫女的身份,病着别说请太医,被发现了就是拖到冷宫等死。柳苏苏果断把安安置在她的床上,以她的身份就医。
柳苏苏极少生病,太医对她的印象恐怕还停留在一年前那个病弱纤细的模样。隔着几层朦胧纱帘,安安的手臂光洁莹白,和柳苏苏很相似。太医没看出什么端倪,开了药方叮嘱几句,便提箱走了。
柳苏苏亲自给安安喂了药,小心翼翼地在她身旁躺下,抓着她滚烫的小手,渐渐有睡意袭来。
安安却突然有了动静,断断续续地呢喃:“父皇……母后……皇兄……”
像被浇了一桶冰水,柳苏苏昏沉的神智瞬间清醒。她拿起烛台,仔细端详安安的脸庞。
她长得端庄秀丽,安安却是温婉清雅,两个人长得并不像,唯二相似的只有一双秋水剪瞳似的杏眼和一身莹白剔透的肌肤。
有什么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她苦思冥想,终于发觉白天安安那幽幽的一声,唤的是“阿姐”。
仿佛明白了什么,又恍恍惚惚不太明白。
安安秀眉紧蹙,动了动唇。“阿姐……”身子不舒服地扭动,口里低低地反复喊:“阿姐……阿姐……”
柳苏苏心疼,握着安安的手一遍一遍回:“我在,我在。”
安安抱住她的手臂,才又安安稳稳睡去。一睡就是五天,柳苏苏亦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五天。
看着安安紧闭的双眼,每分每秒都觉得无比煎熬。等的她几乎有点绝望了,安安才终于睁开眼睛。虽然还是病殃殃的窝在床上起不来,却也是活过来了!
柳苏苏红着眼点着她的鼻子骂:“你也舍得醒?!”
安安看着她笑,柔柔弱弱地如同一朵雨中娇花。“娘娘,您怎么瘦了?”
“还不是被你吓的?!你个死没良心的!”柳苏苏哭了,抱着她纸片似的小身板都不敢用力。“好好活着,不要丢下我!”
她真的很害怕,害怕独自一个人面对这一切的变故。她不够成熟,也不够坚强。
安安尖尖的小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声音有气无力。“嗯,再也不丢下您了,别哭了。”
所有的担心惊恐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柳苏苏这一哭竟然停不下来。
安安体力不济无法奉陪,喝了碗稀粥又沉沉睡过去。
换班而来的小宫女看到自顾自哭得死去活来的淑妃娘娘,又看了看躺在床上孱弱苍白的安安,惊悚的以为安安已经挂掉了。与死人同处一室实在太需要勇气,小宫女胆战心惊地熬到半夜还了无睡意。听到渴醒的安安要水喝,差点给吓尿了。
小宫女双手颤抖地奉上茶水杯,哭着控诉:“安安姐,不带这样玩奴婢的啊!”
安安一脸莫名其妙,喝完继续倒头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