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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都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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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三五岁的小孩子不记事的,即便是长大后回忆起那时的印象,也多半是从大人嘴里听来然后经过自己的大脑合成的。
可童夏一直不信,偏偏他就记得初次遇见小寂时,尤其是大了之后,这场景越发的清晰,看着眼前花朵般的小寂,他的记忆立刻就能回了那个时候去。
其实真的从来再没有人和他讲过,而他当时,只有三岁。
那个时候的童夏在大院的托儿所里刚刚能分辨出春夏秋冬,父亲童思远就因为调度的原因必须离开,母亲夏宁怕路上颠簸又不知道新环境怎样,索性把童夏送到了乡下的外婆家。
去外婆家的时候,童夏已经知道,这个火热火热的季节,叫做夏天。
不过初到这个村子的时候,童夏甚至对自己刚刚生成的认识产生了怀疑,因为在这个宁静但并不偏僻的小村子里,他见到的夏天,与城市里的,完全不一样。
少了城市里标志性的砖瓦色钢铁色,村子里的夏天几乎是被绿色包围着的。
大片大片连在一起的山,粗壮的长满层叠叶子的树木,还有除了石子路之外的青翠草地,到处都是水汪汪的绿,绿得透彻心肺,童夏只看上那么一眼,就觉得热意顿消,凉爽极了。
可是村子里的人们还是觉得热,比如有着一双小脚的外婆,还有隔壁满脸褶皱的老纪头。
老纪头和外婆一样,算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一拨老人,年轻的时候和人出去闹革命,被火枪嘣到了左眼,当时也没有条件治疗,就那么随便一包扎了事,结果伤口感染,失了一只眼睛也破了相,后来回到了村里,没有讨老婆,就自己一个人,过到了老。
虽然老纪头模样吓人,但心地是极好,他没儿没女,就喜欢孩子,村里的孩子们也喜欢他,谁在家闯了祸就往老纪头这里跑,老纪头就去找孩子的父母说,总是能让孩子不挨打不挨骂的回了家去。
童夏的到来在村子里轰动一时,谁都知道,童家唯一的漂亮女儿嫁给了下乡到他们村子的干部子弟,又跟着回了城里,生了儿子,做了官夫人。童夏刚到村子的时候,外婆家的门槛几乎都要被村子里的人踏坏,大家争相而至,就为了看一看城里官家的孩子长得什么样子。
童夏确实也生得虎头虎脑精灵可爱,有的人头天看了一遍,第二天忍不住又来。
开始童夏还觉得新鲜,有这么多人来看他、抱他、给他带好吃好玩的,可是久了,童夏就觉得烦,哭闹起来,外婆没有办法,就锁了自家的大门,抱着童夏去隔壁老纪头家。
这天午后,童夏准备睡午觉,碰巧又有几人来看他,他睡觉不成,只得哭闹起来,那几人走了之后,外婆怕再有人扰了童夏睡午觉,索性锁了门,抱着童夏就奔隔壁老纪头家去。
老纪头的院子里有两棵桃树,虽然不算枝繁叶茂,到了夏天,绿叶盈盈的也很是阴凉,那天外婆抱着童夏进门的时候,正巧村里的几个老人都聚在老纪头院子里这两棵桃树下纳凉下棋。
老纪头正执着棋子要走,看见童夏来了,放下棋就起了身。
“哎,老纪,该你下了。”和他对棋的老人叫他。
“谁替我吧。”老纪头丝毫不留恋厮杀的棋局,从外婆怀里接过了童夏。
“老纪,小夏他要睡午觉,我怕有人来,让他在你这睡吧。”外婆说。
“好嘞。”老纪头顶了顶童夏的鼻子,童夏咯咯的笑了起来。
“老纪,你这下一步准备走什么啊,跳马么?”棋局那边,接手的人扬声询问。
“随便什么了,我得带咱们童夏睡觉去喽!”老纪头说着,抱着童夏准备往屋里走去。
突然,院墙外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叫唤。
这叫声像是“啊”又像是“呀”又像是“喵”,细细小小的,在这安静的午后显得多少有些突兀,院子里的老人们和童夏都听见了。
“什么声音?”老纪头抱着童夏转了身子。
“猫叫。”下棋的老人们并未多理会。
“猫叫?”老纪头倒是怀疑了。
“是猫叫吧,谁家的小猫。”跟着老纪头一起往屋里走的外婆接过了话。
“哦。”听外婆这么一说,老纪头也不再想,转身又是要往屋里走。
这时候,刚才的叫声又响了一下。
这次比上一次要清楚一点,也响亮一点,童夏也听出了,这应该是“咿呀”的声音。
“你抱着,我去看看。”老纪头把童夏交到外婆手里,大步走出了门外。
外婆抱过童夏,也跟着老纪头一起走了出去。
院墙外的杂草下面,有一个花布包。
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童夏看着老纪头的本来就驼得很厉害的背弯下,又起来,抱起布包,转过了身。
一张小小的脸出就出现在老纪头的怀里。
也许是因为和老纪头那张脸对比太过分明的缘故,童夏只觉得那小婴儿的脸是应该是这世上最光滑最干净最完美的事物,尤其是一双大眼睛,晶莹的上下转动,看见童夏的时候,小婴儿又“啊”的叫了一声。
童夏不禁伸出小手,想要摸一摸小婴儿的脸。
不过这个动作很快就被外婆禁止了,外婆拉过童夏的小手,把它放回了原处。
院子里下棋的老人们这个时候也赶了过来,大家先是惊讶,接着是片刻的静默,真的是很静,静得只听见老纪头在激动的喘着粗气。
“老纪捡了个漂亮娃娃。”不知是谁率先开了口。
“快看看,有没有毛病,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
接着,老人们就七嘴八舌的围了上来。
童夏在外婆怀里焦急的扬起了头,想要看清楚那个漂亮的娃娃脸,可是一群老人挡在他面前,他什么也看不到。
等他再看到那娃娃的时候,老人们已经做出了判断。
“是个挺好的女娃娃咧!”
“是我孙女,是我老纪孙女嘞,”老纪头终于颤颤巍巍的开了口,抱着娃娃的手又紧了紧,“我有孙女了,我有孙女了,我得给她取个好名字。”
“老纪的孙女叫小纪。”一位平日里就喜欢开玩笑的老人抢着说。
话一出口,其他老人都笑了起来。
“怎么能起这样的名字,现在城里人的名字,都绕弯弯得很呢。”
“名字难了,不好养活的。”
老人们有了争执。
“夏奶奶,你是读过私塾的人,你看看,叫个啥名字好咧?”老纪头把脸转向了抱着童夏的外婆。
“小纪蛮好的,好叫好记,我们乡下人,哪里要那么难的名字,好不好养活的另外讲,将来写都不好写,看我家小外孙,还不是一样叫小夏。”外婆倒是很认同头个老人说的话。
“不过,我这个‘纪’字,”老纪面露难色,“算命的算过,这是个好字,可我命合不上它,我这辈子不吉利的都赖在这个字上,我怕再用这个累了娃娃,你还知道别的字不?”
“那就叫个寂静的寂好了,原来《老子》里还讲过的,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外婆边说边把童夏递给了身边另外一位老人,捡了个石头,在砖墙上划了起来,几下划了个字,“笔画子还多些,又觉得怪有学问的。”
“我反正是不认得,看起来倒是有上有下,挺好看的,就叫这个吧,将来啊,我老纪的孙女一定和夏奶奶一样有学问,”老纪头看了看墙,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娃娃,“小寂?”
怀里的女娃娃咧开嘴,甜甜的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