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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NO.20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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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渡边•野弃那棵藏身已久的大树而去,冒着被神射手发现的危险,一个飞身跃过古驿道上空的那段令人目眩的距离,又在对面的一棵大树上落稳了身子后,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可他根本停不下来,一旦钻进这片充满了香柏树的腻乎乎的芬芳的绿色浓荫,他就像头被人踩了尾巴的豹子,又是一个迅猛的飞身,就已跃出了十几米远。
浓厚的烟雾从焚烧的松枝堆上翻腾而起的时候,他最后抬头向远处的库库尔坎风神庙遥望了一眼,那两个磨磨蹭蹭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在不断聚集的爬行动物,从那摇头摆尾的动作,和某种天性中自带的猥琐神气,渡边•野认出了那是些在野外游荡惯了的野狗。
近期因为雨季延迟,散居在圣城周边的那些极度贫困的原住民早已没有了裹腹的存粮,罗兰总督口口声声保证过的按周下发的救济金,到头来都流进了那伙跟政客们向来勾结得亲密无间的黑心商贩的腰包,原住民们拿着花花绿绿的票据去换取少得可怜的口粮,得到的却是一袋袋发了霉的绿色玉米面。
一周之后,圣城的各家诊所门外排起了哭天抢地的长队,急性疟疾像到了时节的飓风那样来势迅猛,短短几天里就夺走了百余人的性命。
按理说,这些浑身爬满传染病毒的尸体是该被堆到一个隐蔽、空旷的地方,由专业人员来负责焚烧,之后再深深地掩埋起来。可即将卸任的罗兰总督早已无心照管这些他所谓的“小乱子”,在尊贵的白人官员的高压政策下逆来顺受惯了的原住民们也只能自认倒霉,哭天抢地地拖着亲人们的尸体,丢到密林深处的一个乱葬岗之类的小丘上,就在那儿草草埋葬了。
之后的许多天里,野狗成群结队地疯拥向那个小丘,开始了没日没夜的狂吞滥咽。也正是从那时起,这些比圣城里的原住民更加原始的群居生物就开始不那么怕人了。
所以这会儿,看到它们居然冲上了高耸入云的风神庙,还在那里狂吠乱跳,渡边•野也没怎么惊讶。而那两个突然不见了的冒失鬼,也被他顺理成章地当作是被野狗吓跑了。
渡边•野当时的心境可比黑父恶劣多了,听到那个独眼怪丢下的狠话,说什么不会带着已经到手的白人牺牲回到部落去,他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两只狼耳也跟着竖起来,怎么都不相信刚才钻进去的那声嚎叫是真的。
当他看到黑父自报自弃地呆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都麻木了,有那么一闪念的功夫儿渡边•野真想弃他而去,“没用的家伙,刚才的傲慢自大都哪儿去了!你现在准是在偷着乐呢,自己的小命总算能保住了!”
事后回想起来,渡边•野觉得一切都他妈的邪门儿极了,这个该死的念头刚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那诡异的一幕就在他的眼前上演了——
烟雾很快升腾过他的头顶,用漫天卷地来形容都不为过。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从袖子里又抽出一支小竹管,插进了另一边的耳朵里。
现在倒是换个地方的好时机,刚才一直被下面那个小轿夫死盯着,他真怕自己已经暴露了。
可他又不敢确定近旁的树上有没有埋伏,还有古驿道上空那只一动不动俯瞰着一切的老鹰,渡边•野总觉得它随时都有可能俯冲下来,给予潜藏的敌人——就像他这样的——以致命的一击。
就在渡边•野犹豫不决的时候,他忽然看到面前的浓雾里闪现了一片蓝光,虽然眨眼的功夫儿就消失了,可终究极不寻常。
紧接着,一阵极细极快的风声传入了他耳眼里的竹管,他下意识地向旁边一偏头,一枚木色的吹箭就从他的耳边射了过去。与此同时,他还闻到了一股可怕的味道——又是纯度极高的毒蛙的□□,该死的,他被隐藏在浓雾里的那群土著武士的同伙偷袭了!
刚躲过这一劫,还没等渡边•野回过神儿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悠悠地响起:“来呀!”
渡边•野感到他的整副神志都在身体里震颤了一下,这里怎么会有女人?而且还是个说玛雅土语的女人!有个念头飞快地掠过他的脑际:是那枚吹箭把这声召唤带来的,但又怎么可能?
“是那个‘死丫头’?”天哪,她终于露头儿了!
再不容渡边•野多想,他的身子已经跃到了古驿道的上空。对于一个忍者而言,这样的举动是万般不能容忍的冒失,更是对首领下达的指令最无耻的违逆。
可此刻的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跟黑父一样,都被那头似乎专为卖弄风情而生的豹子给迷住了。更吊人胃口的是,之前他以为自己已经捕捉到那个“死丫头”若隐若现的身影了,到最后被灵蛇从对面林子里揪出来的却是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娃娃!
有时人就是会这样被心理的落差所左右,变得一意孤行,毫无理智。
冲进这片密林后,他突然失去了那个“死丫头”的全部踪迹,这里长着许多种可以用来做香料的木材,那浓郁的气味完全混淆了渡边•野的嗅觉。
因此,他没有再次跃身进林子的更深处,而是停在了一棵他也叫不出名字的老树上。
这里的光浅已经非常微弱了,渡边•野紧使眨了下眼睛,再睁开时能看到的也只有十公分距离之内的那些模糊的影子。但他还是从粗糙的轮廓和塌了半边的房顶隐约辨认出了搭在巨大树冠里的那个废弃的树屋,这是为远道而来的猎人预备的安身之所。
我们的东洋忍者拥有一双灵活异常的耳朵,只要微微调动面部肌肉,插着小竹管的那一双尖利的狼耳就能像嘴唇那样随意抖动。到那时,就算附近的蝴蝶震动翅膀的轻微声响,也休想逃过他的捕捉。
渡边•野就这样在黑暗中有条不紊地抖动着双耳,细听着林荫里的每一种声响:花样百出的蛙鸣就像狂欢节上乱腾腾的游行队伍,一场滋润的新雨让它们无端生出了□□的兴致,虽然时节也正相宜,可这片林子里至少分散着上千万只品种无法计数的两栖生灵,它们与夜游的更加急于求偶的鸟儿像是搭起了擂台,都拼足了全力,在用整副身心高歌。
还有令人词穷的数不胜数的千百万只虫儿的吟唱,土狼呼朋唤友的嘶吼,豹子和狮虎凶悍的回应,风掀起的一波波巨大树冠缭乱的狂舞……这些杂乱而又震撼的声响都令渡边•野越来越心烦意乱。
更糟糕的还有林子里不断攀升的闷热,夜色只是把更多的生灵、更复杂的体温囚禁在这里,真比白日更叫人无法忍受。
此刻,我们的东洋忍者倒有些怀念起林地边缘沐浴在新雨中的清爽了。他的黑色紧身衣很快就湿透了,汗水像从地下深处源源不断涌出的泉水,顺着他的脊背一股股地向下流淌。
汗味儿招来了一团团蚊虫,在他的面前像看不见的鬼魂那样哄闹着。渡边•野把整张脸都用面罩裹起来,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儿,不至于遮挡住视线。可密林里这些体格惊人硕大的嗜血狂徒还是能见缝插针,于是又过了几分钟,他就感到身上有许多地方在被又热又痛的奇痒折磨着,右眼角也在快速肿大,要不是怕放血会招来更多的干扰,他早从袖子里抽出根银针把那个装满了毒液的脓疱捅破了。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渡边•野越来越感到自己被愚弄了。“我他妈的到底在干嘛?犯傻也要有个限度,再说了,就算追到了她我又能怎么样?”
抱着未名冲进灌木丛的奥兰多的身影在他的眼前一掠而过,也许此刻那个警卫长已经得逞了,可渡边•野只觉得自己好不齿于这样的行为!
就在他暗自痛斥之前的莽撞,和那中邪般的一瞬间毫无克制的冲动时,那一片鬼火般难以捉摸的幽蓝色又在密林的极深处闪现了,尽管只是极短的一刹那,也足够令渡边•野兴奋得又是纵身一跃。
踏着一根根只能凭直觉和气息来判断所在位置的树枝,一路惊飞了无数的鸟儿和翅膀如劈刀般凶猛的猫头鹰,渡边•野的身子被枝条抽打得好像要支离了。那些夜间出来觅食的性情古怪的大鸟更不客气,干脆从四面八方扑上来,用尖锐如钩子的喙撕扯他身上的黑衣。
跳上又一棵苔衣遍布的香柏树时,他脚下一滑,差点儿跌下去,要不是左手突然抓到一根粗藤,下一秒可能就摔到树下,粉身碎骨了。
一群添饱了肚子正要入睡的卷尾猴被飞身掠过的渡边•野吵醒了,在那棵树枝奇妙地长在一起,形成了结实网罗的猴面包树上还生长着某种拳头般大小的硬梆梆的菌类,猴子们不屑于吃这些咬不动的古怪玩意儿,就把它们当武器,一旦有不速之客闯入,带头的那只猴子就会立刻抓起几颗,然后“嗷嗷”尖叫着,向那个冒失鬼发起猛烈的进攻。
渡边•野的后背被这群发了疯的猴子打得“嘭嘭”作响,痛得他在半空中裂着嘴发出了几声强忍住的低沉的惨叫。
在不远处的另一棵山毛榉的树冠里,他一头撞上了吊倒在那片黑色浓荫里的打了一整天盹儿的肥树獭,晕头转向之间,自感已吃足了苦头的东洋忍者回身抱住粗大的树杆,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了些许神志。
真是不能轻举妄动了,渡边•野把额头顶在树杆上暗自苦笑,这片着了魔的林子成心要把他拖下地狱,他甚至已听到了躲在不远处的林荫之中的死神正对他发出的索命召唤。
玛雅神界里那个手持长矛、下唇肉感下垂的黑暗使者有着一个极富节奏感的名字:艾克•曲瓦,最耐人寻味的是,这位异域的土著神明的周身却散发着极为醇厚诱人的可可香味。
渡边•野真需要喘口气了,于是他抱着树杆,在心里稍有些神经质地描摹着他从残破壁画上看来的艾克•曲瓦的画像,其实他也是在以这种方式来给自己提神。
可有意无意间,却有另一种极具迷惑力的味道在这片林子里悄然扩散着,起初它与那些芬芳的香料树木的气味和东洋忍者心底的醒脑醇香混淆在一起,只像撩拨人的轻挑女郎在衣衫里游走的手指那样,有点儿热辣,但更加难以捉摸地潜进浅出在渡边•野的鼻息之间,在那里微弱地发作着。
然而慢慢的,渡边•野发觉这股诱人的味道越来越浓郁,等到他抱着树杆已有些昏昏然时,这股强悍的味道就简直要硬闯入他脑子里了。
“是迷迭香……难道这林子里还藏着片幽蓝的花海?”
更令渡边•野迷惑的是,这股不寻常的香气还是会移动的,他感觉得到,那香气的源头就在离自己极近的地方,它仿佛在观察着自己,不时的又会拉开一点儿距离,就在那根本无法穿透的极深的黑暗里独自一呼一吸。
一旦意识到了这一点,渡边•野便在面罩里抿起嘴角,微妙而又兴奋地笑了笑。
这次他只管抱着树杆,动也不动,直到身上的汗都消散了。不知是不是周围的树木不那么密集——渡边•野根本懒得费力去看,因为这里实在太黑了——在树冠上抚来弄去的阵阵晚风居然吹得进来,这也让紧张追逐了大半天的他终于松了口气。
在这静静对峙的片刻功夫儿里,渡边•野沉沉地闭起双眼,又将耳力调动到极致,透过那两根小竹管,凝神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