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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NO.18 (上) ...

  •   黑父的目光透不过浓稠的大雾,自然看不到那些之前还冲他飞扬跋扈地挥着标枪跟拳头的武士身旁都已多了一位通体幽蓝的神秘祭司。

      祭司们的手里举着火把,一团团幽蓝色的火焰如鬼魅般飘舞在上面——那是一个圆润透明的石玉底座——这些脚步轻盈无声的美男子在走上前来的一瞬间,顺势将火把捅进了武士们的脊背,于是一瞬之间,他们像被极度的寒冷凝冻住了似的,全都僵硬地呆立在了原地。

      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短到没有人来得及挣扎,甚至都没怎么看清偷袭者的模样。

      但莫名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什么,蓝狐刺进他颅腔里的灵犀毛突然毫无征兆地抽动起来,让他僵卧在古驿道上的身子痉挛似的乱抖成一团。等这阵猛烈的发作平息后,他发现自己麻木的手脚居然又能活动了。

      随后他就听到了头顶那片巨大树冠的抖动声。

      “到底被他逃走了!”

      那个藏身在树荫里的黑衣人被他不依不侥地逼视了那么久,一定早就动了某种可怕的念头,“他肯定会回来找我,就算进入不了我们的部落,我这张脸也已经被那个家伙牢牢记住了!”

      他吃力地从地上爬起,一只手拄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整个脑袋痛得像炸裂开的油锅,更糟糕的是,剧烈的疼痛随后又开始扑袭全身,让他想坐稳身子,却发现自己抖得是那么的软弱可笑。

      “我还管得了这么多嘛,未名她……”一想到自己的妹妹,那只拄着头的手就握成了拳头,“蓝狐何苦把我拦下,现在灵犀毛拨出来了,我却跟他失去了联系……对未名一无所知的我,心里真比坐着等死还受煎熬!”

      想到这儿,大滴大滴的眼泪已滚下他的双腮。

      忽然,他感到自己的脸被一只手掌托了起来,尽管他什么也看不到。

      于是他保持着微微仰头的姿势,又在那里呆坐了片刻。他发现那根幽蓝色的灵犀毛原来就在他的另一只手掌里,至于是落在那儿的,还是被那只看不见的手放进去的,就不得而知了。

      大概过了一分钟,莫名腮边的泪痕已经在近乎于体温般和暖的浓雾里风干了,身体里的疼痛也减弱到不那么折磨人了,他便站起身,一只手攥紧了那根灵犀毛,一只手捡起了身后的宽檐草帽,然后迈着还不太稳,却很沉静的步子,向着不远处的那个背对着他坐在古驿道上的人走去。

      “你恨我嘛?”莫名直视着黑父的眼睛,虽然十八岁的他只有对方的肩膀那么高,但在黑父见过的玛雅人里,他已经算高挑的了。

      这孩子的眼睛长得太美了,就像一头天真无邪的小鹿明净的双眸,又长又密的睫毛十分好看地卷起,让他的每一次眨眼都像在无意而又诱人地卖弄风情。

      此刻,满含在那双眼睛里的歉意和惭愧让黑父的心一阵阵搅动,既疼痛又酸楚。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尽管已站起身,还是不自觉地弯了弯双膝,让莫名不至于太吃力地仰着头看自己。

      “我……早就知道了。你的那些画很美,真的!如果你生在我们那儿,一定会成为画坛最受追棒的新秀。”

      莫名瞪大了双眼,他惊恐的样子是那么的可爱,就像小鹿受到了惊吓,准备随时逃走。这让黑父有些想笑,是因为发自内心的喜爱,可他抿着嘴忍住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过了好半天,莫名才磕磕巴巴地说道。

      “你以为我那几个得力的随从是染了地方病,才倒在沿途旅馆里的?”黑父到底笑了出来,有些得意又有些狡黠。

      “他们有人跟我住在一个房间……”莫名明白过来了,“原来是你……”

      “你每晚都会偷偷溜出去,还会有鹦鹉从某个固定的方向飞来找你……我只能说,你的族人很神奇,居然这样的法子都想得出来。”

      “是刚才那个……不,是武士长大人。”

      “我猜到了,除了他也没人有必要这么干。”黑父觉得这孩子的法语说得好极了,每一个元音都发得那么地道,想来他嗓子眼儿里的那条小舌头一定是从小就受过极好的训练。“不只是你的画让我吃惊,还有你的口语,墨西哥人除了当地话和西班牙语就不太说别的了,法语在这儿应该很冷门吧?”

      “可我的族人差不多都会说。”

      “这是为什么?”

      “今晚你就知道了。”说到这儿,莫名眼睛里的神情突然难过到了极点。

      黑父觉得他有趣极了,“你们不会给我请了位法国神父来做安魂弥撒吧?”话刚出口,就换成他惊呆在原地了,比莫名之前脸上的表情更深重,更可怕。

      “卡门主教为你订做的那顶轿椅真的很漂亮,可武士长得知这件事后却恼怒极了,虽然他为了不打草惊蛇,一直没让卡门主教知道。”

      “你们……怎么会跟一位……”

      “他对于我们来说的确是异教徒,还是曾经惨害过我们的白佬儿的后代,可他不一样,他真是这世上最仁慈的人,我和我的族人都非常的敬爱他。”

      黑父摇着头,一步步向后退。莫名本想伸手拉住他,但转念一想,又作罢了。

      “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我们通了这么久的信,我以为我们早已是无所不谈的朋友了。”

      “他要保护我们,这么多年来他也的确做到了,这正是我们敬爱他的原因之一。如果你不是白人牺牲,你也不可能得知这个秘密。”

      “我想问一下,我是第几个?”黑父觉得自己已经有些恨卡门了,他无异于这些凶残的生番的同谋,他们狼狈为奸地残害了多少自己的同胞,他必须要弄个清楚!

      “你误会了……”

      “你的眼力不错嘛,看来你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单纯。”

      “我跟我的族人们一样都是心无邪念的,可作为一种信仰,千百年来我们都是这样做的。当然我也知道,这你根本理解不了。”

      “你的这段辩护真温情,我都要被感动了。”黑父讽刺起人来总是那么的一针见血,毫不留情。“说吧,我真的想知道在雨神的宫殿里会有多少同胞与我做伴。”

      “你根本不用问的。”莫名的每一次回答都那样的出乎黑父的预料,他发现这个孩子真是聪明极了。

      “对啊,不管卡门是有意或无意得知了这个秘密,你们都会置他于死地的,除非……他一直就心知肚明。”他怎么忘了他那位莫逆之交可是在这座圣城里出生的,居然到了这种时候还要莫名这样一个孩子来提醒他,真是丢脸!

      “因为你是白人牺牲,所以我们不会虐待你……”

      “是这样嘛?”黑父打断莫名,抬起两条胳膊让他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好吧,我承认武士长这样做很卑鄙,诸神都会咒诅他的!但大祭司是另一回事,他的人性完美得就像神明,他会把你照顾得很好,但前提是……你也要对他的朋友足够礼让。”

      “礼让他的朋友?啊哈,他不会跟卡门是什么狗屁知己吧?”

      “你的风度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那造物主让你生得如此俊美脱俗,就太……”

      “太怎样?”

      “只能说明你们的神明真的很无耻!”莫名根本没有加重语气,黑父却觉得他分明是在自己的心上捅了一刀。

      “好样儿的,被你出卖,是我的荣幸,真的。”黑父说得很恳切。

      这又让莫名陷入了自责当中,小男孩儿搓着双手,低下了头。他的睫毛在黑父的眼前抖得那样慌乱,还渐渐染上了泪水的鲜亮光泽,即便是心如铁石的人看到这,都会忍不住想拥抱他。

      黑父又想起了不久前被他调戏过的那个小哑女,和她同样无助又惹人怜爱的眼神,他们还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兄妹啊。

      “我……我的手再也不配拿画笔了,因为它们沾上了最不该沾上的东西,再也干净不起来了。”莫名说着,轻声啜泣起来,没人能懂得他说这番话时的心如刀绞,和言辞中暗含着的残忍。

      “别傻了,我知道玛雅的画师都画些什么,诸神会因此更喜爱你为他们描画出的尊容,这才是你的成人礼……你明白什么叫‘成人礼’嘛?”

      “只有身心都极为纯净的人才有资格描画诸神,你把玛雅人想得太野蛮了。”

      “血腥是你们的本性,别否认。”

      “因为血是人所拥有的最纯净的一部分,纯净到近乎圣洁,所以我们才用它来敬献诸神。”

      这是黑父从未想到过的,这孩子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让他吃惊不已,更震慑灵魂。

      “你真让我无话可说。”到最后,他只能自嘲地笑着,走过去捏了捏莫名的肩膀,“可你别想着做傻事,好嘛?”

      “我……不会。”

      莫名在回答黑父的时候,怔怔地望着他的身后。与此同时,黑父闻到了一股极为浓郁的松香味,并不如之前涂抹在武士们身上的那一种浓烈,也有别于焚烧过后的松枝的辛辣,这一种虽然是那么的沁人心脾,闻起来却又纯净极了,就像最烈的美酒般令人迷醉。

      接着,好梦正酣的美洲豹也睁开了金色的眼眸,它不断抖着湿呼呼的鼻尖,像个期待已久的少女那样从地上爬起还透着慵懒和魅惑的身子,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不远处,丝毫未曾迟疑,就朝那边走去了。

      黑父跟着转过身,发现身后的浓雾正在消散,就像在被无数张巨口拼命吞噬着,空中浮动着的丝丝缕缕已经不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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