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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NO.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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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名还来不及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拦腰抱起,脚尖脱离地面的一瞬间,她的脸重重地撞在了一副肌肉坚如磐石的胸膛上。
之后,她感到整个人像被一阵风裹挟着,眨眼的功夫儿就扑进了一片幽暗的世界。
那片爬满野生刺玫的荆棘丛简直就是一座钉满尖刀的牢笼,奥兰多一手紧紧抱着小哑女,一手拼命挥舞着马鞭,劈开一小条能容俩人挤过的通道。可林地边缘的这片长疯了的灌木丛还是太凶悍了,没一会儿,勇武的警卫长就觉得自己要被扎成一只刺猬了。
唯一令他庆幸的是,烟绿色的小叶林——尤卡坦半岛上的灌木丛大多是这么回事儿——长得够高,在头顶上交织成网状的枝条和叶片也为两个亡命之徒——虽然一个是蓄谋已久,一个是被迫而为——提供了充分的庇护。
要不是密林里足够阴暗、幽深,蓝狐也不会迷失了那片显而易见的踪迹,小叶林的纵深处有一小块不断往前推进的区域在着了魔似的乱舞着,那是因为有人正在其中疯狂逃窜。
灌木丛没有延伸出多远,前面就是一棵四五个人才能环抱住的包满了苔衣的杉树,如果再不刹住脚,以现在的速度冲过去,奥兰多无疑是在抱着未名自寻死路。
然而,奥兰多完全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此刻的他也不再挥舞马鞭劈荆斩棘了,而是用那只手臂紧紧护住了未名的脊骨,随后狠命往前一扑……
不知在黑暗里深陷了多久,未名只感到身体里流窜着火焰般的激烈疼痛,仿佛皮肉和筋骨被硬生生地剥离开来,她深感自己的灵魂都像在哀嚎着被一点点抽出了血肉之躯。
可背后又是那么的冰冷,于是在极深的昏迷之中,她做起了怪异的噩梦。
瘦弱的她仰面飘浮在一条黑色的河流之上,一片片血红色的芦苇像无数摇晃的手指,无声是从水下钻出,有的穿透了她的身体,有的刮住了她的白色筒裙,有的甚至像海藻般缠住了她的脚腕……但她就像一团幻化成了人形的肉色的气体,那静默而又毫无目的的飘浮是怎么也阻止不了的。
就这样,鲜红的芦苇丛形成了一道道摇晃而又严密的屏障,把她的去向更加隐秘地遮挡了起来。
那轮红色的圆月就挂在天边,还是她降生之日的那副凄婉模样,月亮表面的黑影怎么看都像个女人哀怨哭泣时的表情,于是隐约的,当夜风吹过河面,搅动水流,让一片片色泽不祥的芦苇更加癫狂地抖动起来时,未名就把那乱糟糟的叶片的厮磨之声也听成了哽咽的啜泣。
月亮从一层层云絮间升起,时而会被遮住血腥的面容,于是那些条状的像阶梯般抬升着月亮的云絮就幻化成了一只只半透明的手臂,伸开修长到近乎可怕的手指,一点点将柔和中渗透着凛冽气息的月色再一次捧献到天穹之上。
可随着不断的升高,那些温存的随时都在汽化的手指突然狰狞起来,指尖长出了狮爪般的钩子,银白色的,闪着恐怖的寒光,像歇斯底里的泼妇那样,狂躁地抓扯起月亮光滑的表面……
一滴滴鲜血开始顺着月亮的边缘流下,在夜空中汇成了一道淋漓的溪流,流经之处的天幕便随之土崩瓦解,像滚落而下的山石般,沾染着鲜亮的血色不遗余力地摔落进河流之中,巨大的“扑通”声伴随着飞溅起的水花,把未名的小身子也掀起了几次,她想伸手护住身体,或是干脆沉到深深的河底去,但毫无知觉的躯体却只能顺波逐流。
流尽了鲜血的月亮,到底升上了深蓝色天穹的最高处,可它的面容已经从一个哀怨哭泣的女人,变成了一只通体透明的骷髅头,但却比之前更美了,美得是那样惊世赅俗、荡魄销魂。
那些凶恶的利爪还在不依不侥地抓扯着,可它们已经攀不上散发着圣洁光芒的骷髅头所在的高度了。
而那究竟又是怎样的一种光芒呢?
极深的蓝和极烈的红在它的中心处交织,之后又伞状般扩散成了渐变的赤金色和极亮的银白色,于是射向夜空中的那一片就形成了柔光般的效果,像极了幼鸟的绒毛。
这时,未名感到周身温暖极了,原来是掉落下来的天幕的碎片被月亮的鲜血融化,于是也染上了那种微妙的体温。
这一刻的感觉,舒服得仿佛置身在世间最宽容、温柔的某个怀抱里,未名有些想哭,因为生命之初的那段现已失传的记忆仿佛又在她的头脑里复活了,她一厮情愿地觉得这就应该是她从未现验过的母爱的无私付出。虽然对她而言这只可能是想象,可她却不顾一切地希翼着,这就是如今已与自己天人两隔的母亲——她深埋在地下的面庞应该也是这副骨感的嶙峋的模样了吧?——在托梦以给,让她在痛苦的惊吓过后,再得到喜出望外的补偿。
可就在她沉浸在无边的满足感里,已有些忘乎所已的时候,她突然惊愕地发现,自己的视线已飞升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那条鲜红的盛满了温热血液的河流就横亘在她的高远的俯瞰之下,一丛丛鲜红的芦苇在河面水光的反照下,倒成了一丛丛黑色的柔软尖刺,而在这些尖刺的围绕之中,正有一副裹着白色筒裙的瘦小的骷髅在缓缓地向前飘浮,扎成了细小发辫的黑色头发散乱地环绕着那张骨感的纯白色的面孔,正向她所置身的高度微微侧着脸,用那两个空洞的眼窝痴痴地张望着。
那还能是谁呢?
未名被吓得赶紧闭起双眼,可她又哪里闭得上呢?天上的这一个她同样有着一双空洞的眼窝,甚至都能感觉到高空中猛烈的罡风在一股股地涌进,并在她更加空洞的颅腔里形成了一个蓄势待发的旋涡。
那些云絮幻化成的图谋不轨的利爪还在奋力向上攀爬,但一次它们似乎得到了神助,竟然突破了之前的压抑,一点点地挥舞着钩子一样的指尖,开始了索命般的接近。
未名想摇头、想退缩、想尖叫……可她当然是什么也做不了的。
就在第一只利爪把钩子一样的指尖捅进了未名的眼窝时,她感到浑身一紧,紧接着眼里就涌进了一片比鲜血更刺目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