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安非他命
海信寺在小镇南边,要走过八十八级青石板台阶才能到佛前拜会一次。
银杏树密密麻麻地长在两侧,靛青底子的红花绣鞋踏在上面,轻柔地踩出细碎的声响。
从一数到八十八,台阶顶端是棵菩提,七叶宝塔静静立着,三两阵风才可以吹落,而衬着一地金黄叶片,有些神圣肃穆的味道。
细白手腕上挂了串星月菩提子,手钏的坠子相互敲击,与寺中钟声贴合到一处。
丝柔的月白料子翩翩然落在红垫之上,手指拈了三支香,取火后插入香炉,清雅气味盈然入鼻,一时竟挥洒不去,白色烟雾遮挡视线,海老爷的面容模糊在眼眶。
现下的报纸真是详细得教人生厌,打头条便是某女星的最新新闻,翻过页去,便能看到“皖安庭树妹拜海信”的大字,附的照片角度正好,少女柔韧身姿跪于堂前,看不清颜色的样子。
……流言四起,或言安妹体弱不禁风,或言其殒命于战乱,如今安然正好,流言自破。……风姿无双,颇有其兄风范。
安遥不禁抬眼看向安庭树,有些气恼地垂了睫。“你倒不客气,妹妹都利用上了。”
安庭树颇无辜地丢下手中的烟,摸了摸鼻子,“这不是拍得满好的么。”
安遥凝眸瞪兄长一眼,又流转了目光。“都这个时候了,你夫婿怎的还没来。”
“……为兄的错了。”安庭树痛快地下了定论,起身穿衣的同时便又忍不住抱怨:“女孩子家,说话文雅些。”
安遥正待要笑,门铃被铛铛摇响,清脆的声音落入屋里屋外,安庭树便又叹气。
来者果然是章绿话,拿了一大把玫瑰,火红的颜色被塞进一个黄色怀抱里,空出来的双手便立即环扣在那瘦削后背上,安庭树被前后夹攻,险些被闷死。
安庭树便不禁想,或许这才是章绿话的目的。
那厢亲热着,安遥将目光投至章绿话身后一人上,他穿着身中央军服,颇是棱角分明的,有些冷淡的模样,看到安遥,便将眼神偏转,露出些微友好的笑意。
“小姐您好,楼庚久仰大名。”
声音也有几分冰凉的,像冬日里的冰棱撞击,很是清脆的声音。
安庭树这才摆脱章绿话纠缠,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看过来,“听闻楼先生已至福州,正想登门拜访,楼先生竟已经来了,真是怠慢楼先生了。”
楼庚又冰棱棱地看向安庭树,弯曲嘴角:“哪里,是在下至今未来拜会安司令,才是真失礼。一直不知该以如何借口前来,幸得知章先生回到福州,特地请他带在下一睹安司令尊容。”
安遥悄悄瞥一眼安庭树,见他果然抿起嘴角,偷偷笑了下,飞快地收回目光,正打算离去,却听安庭树冒火的声音:“妹子,送客!”
安遥将章楼二人送至门口,坦荡荡开口:“楼先生是军统一方,还是中统?”
楼庚没有变化表情,只停顿了片刻,才答:“军统。”
院子里花草不少,秋天却正是百花寥落的时节,一切都显得有些肃杀。
院子侧边的一颗菩提树却静谧而立,仿佛很是坚固的模样。
手腕上的菩提子便又随风响起来了,没有钟声掩盖,显得有些突兀。
楼庚解开军服袖扣,露出手腕,蜕下这一串手钏,送到安遥手上。“小姐聪慧,楼庚自愧不如。”
汽车急驰而过,安遥定定目送许久,才低头去看。
果然是凤眼菩提。
汽车中,章绿话侧头去看楼庚,他正看着自己的手腕,有些发怔的表情。“莫不是你要走安遥这条路子,去跟我抢司令?”
楼庚抬起头,嘴角微微下压。“我没你玩得起,小心把自己玩进去。”
章绿话开怀大笑,车窗映出眼角细微褶皱,“不许我们真心相爱么?”
楼庚便看了窗外,一片秋景,很有些寂寥。“我只看出一厢情愿。”
车子沿顺大路开到楼庚住处,楼庚下车前,章绿话才道:“可别小看了安遥,人家是正统军校毕业的,只司令一手遮天,才捞了出来。”
楼庚闻言又伸手抚上手腕,空空荡荡的,很不习惯。
安遥会用刀,每天要舞上一阵的。
清晨时分,安遥便拎着刀到庭院里练,若教人看见,怕是眼珠都要瞪出来了。无论怎样去看,安遥都是传统的女子,清雅贵气,想来也是安司令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哪想得会是练家子。
晚些时候,安庭树才起来,洗漱后到庭院中看一会刀舞,待安遥停下来后便上前给披上件大衣,递去一杯温牛奶,才回屋处理文件。
副官要在早饭后才过来,安遥视其为兄,十分不避讳,坐在沙发上便问:“前些天那楼庚,是要你归顺中央?”
安庭树抬头笑吟吟道:“他来替章绿话求亲,为兄的嫁出去,妹子你可不要思念太过。”
安遥斜睨去一眼,安庭树无奈地重低下头去,道:“可不就是这件事,军统还要插手这个,中央未免欺人。”
菩提子有些温热,停靠在手腕上,仿佛可以安慰人似的。
他们兄妹都不信佛的,海老爷之流更是不信,原就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主儿,安遥却喜欢寺庙里的那那份静谧,佛香缭绕,便看不清佛祖悲天悯人的神情。
安庭树则随身带着枚玉玦,穿了孔挂在脖子上,缺口向下,人养玉玉护人地过了几十年,连安遥都没有见过几次。
生在乱世的人,常要有些信仰。如果什么都不信,便是落于疯癫的边缘了。
哪怕本没有所信,随便捏造一个也好。
再一次踏上八十八级青阶,依旧是靛青底子的红花绣鞋。
台阶上落满银杏叶子,数至八十八时终不见末端的菩提树,想来是被砍去烧柴,和尚道士也是要食人间烟火的。
寺庙里空无一人。
没有平日里的烟雾,海老爷的面容终于展露出来,果然是一副悲悯的模样,难道不知人间愁苦并非露愁容便能解决的吗。
安遥看了瞬间,轻轻地笑。“现在战乱,却没有人来看你了。想来他们也知道,原来你是什么也管不了的。我来求姻缘,旁人都说你灵的,这些俗事,你却管得起吗?””
她的声音在宅小寺庙里如魂灵般飘然而逝,海老爷始终没有回话。
从外踏入的却是一身军服的楼庚,他站在安遥身后,直到安遥转身,才开口:“冒昧前来,小姐不会介意吧。”
安遥嘲讽似的笑笑,好像有戾气又在瞬间离去了,她只道:“楼先生,代兄长问一句,章绿话如何?”
“章绿话真心所托。”楼庚仍是没什么表情的,淡淡然的模样。“可惜所托非人。”
安遥便摇摇头,“楼先生有什么事吗。”
楼庚点点头,上前几步握住安遥手腕,蜕下她手腕上的星月菩提子。“信物于这厢收下了,小姐便当我是海老爷赠予的姻缘吧。”
安遥拉扯嘴角,“原来是你喜欢我。”
楼庚点头,看去竟十分真诚。“小姐曾用尽感情信任,如今我所求不多,相伴而已。”
安遥侧头,漆黑长发落至脸侧。“莫说是安庭树是怕我危险才托你接我,即便是有朝一日他手下一个人也不剩,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
“这样对我多不公平。”楼庚转了转手中的手钏,戴在手上却是嫌小了。“只因为张化平也是军统的人,就拒绝我吗,可他已经死了。”
安遥便笑了一笑,向外走去,楼庚跟在她身后,有些亦步亦趋的模样。
步至门口,安遥突然转身,目光灼灼,却不知看的是楼庚还是海老爷:“——我不信你!不信你!”
她是像野兽一样的,内心愈是软化成一汪春水,偏还要维持着愈是坚硬的外壳。
冲所有人龇牙,留下自己一个的时候,舔着毛才要想起原来自己还有柔软的皮毛。
安遥和安庭树并不是一种人。
安庭树向来是不留情的。
三四点的空气有些凛然的味道。
隐约有青草气味从远方飘来,玉兰的苞已经结在枝头。
一把刀划破空气,发出犀利呼啸,随看似纤细的手臂舞动,含了十分的力道。
安庭树依然靠在门边,端着杯温牛奶。
等到安遥停下来,他上前给安遥披上衣服,送去温度恰好的牛奶。“近来和楼庚走得近了。”
安遥飞快地扫去一眼,轻微叹气,靠在兄长肩头。“你会反对吧。”
安庭树点头,揽住安遥肩膀。“会。”
安遥闭起双眼,雪白手腕上的菩提子又摇动起来,却是凤眼菩提了。“当初信誓旦旦的是我,如今反悔的也是我。”
合欢花的香气原本是淡的,无数合欢聚于一处反倒浓烈得好像栀子。
章绿话把满满一篮花塞进安庭树怀中。
安庭树看了看,提到一边,“朝生暮死的东西,给我做什么。”
章绿话看他身上军服已有褶皱,眉眼也似疲倦,忍不住上前几步,终究止步。“朝生暮死是的,可第二天还会再开。”
“那是在树上。”安庭树看去一眼,给枪上了栓,指向章绿话额头。“安遥已经去找了章绿话,如今我们兄妹二人全都在你掌控之中,你可高兴了?!”
章绿话目光直对枪口,“我来带你走。”
一条隧道,内里漆黑,看不出是通往何方。
另一头许是自由天地,许是无尽深渊。
安庭树从来不留情。
他看着章绿话没入黑暗的身影,信手整理腰间的弹夹,走入隧道。
楼庚已收好行李,总裁命令到达,纵有万般不舍也要离开这福地洞天,重回金陵河畔。
“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安遥从寺庙门口走进,楼庚一时痴傻。
“你想到了。”恢复过来之后,楼庚微微笑了一笑。
安遥轻轻摇头,面上难得看去含些少女羞涩。“我没有想到,我只想信一回。”
楼庚上前几步,将安遥拥入怀中。“信谁?海老爷,还是我。”
原本冷硬的人,声音此刻却温柔得能化去魂魄了。
安遥透过楼庚肩膀看向庙堂正中海老爷像,微声道:“信我自己。”
“司令,在福州这么久,有没有想过离开?”
安庭树停下脚步,嘴角缓慢地弯起来。“……原来是这个意思。”
章绿话急匆匆转身,用力一拉,安庭树只趔趄了下,没有移动。
“我……我带你走!总裁下了格杀令的,你不要怕,我带你走。”章绿话握紧手中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生怕感到那只手有一星半点的颤抖似的。
安庭树微微皱了眉,“放手。”见章绿话没有反应,便温柔了声音,眼含笑意:“很疼。”
章绿话这才松手,怔怔看向自己的手指。原来真正怕的是他,贪生怕死,偏舍不去这片刻温柔。
安庭树温声安抚:“你带我走,我们走。”
“你回南京,多一个人,有没有问题。”
“……求之不得。”
“司令,你认错,不会有人为难你!”
“为难我的不只有你么。”
“安遥,抱歉。”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司令,你喜欢过我吗?”
安遥用刀,动作很漂亮,白进红出,有些妖冶的感觉。
安庭树用枪,章绿话在最后一刻转身抱住他的时候他已经开枪,洞穿心脏。
安遥从楼庚手腕上摘下放大的菩提子,所幸是没有被血沾上的,干干净净的样子,她瘫坐在地上,月白衣角染上血色,顺针脚蔓延。
而她终于轻轻地哭出来。
安庭树扔下手中枪械,冷然看向地上章绿话尸体,张开双臂,任子弹由四面八方包席,方才回答。
他的声音还停留在哄骗章绿话的时候,依然是温柔的:“没有。”
海信寺位于小镇南侧,至佛前有八十八节青石板台阶细密铺就。
素黑布鞋吱呀于落满台阶的金黄杏叶之上,轻盈而沉重的八十八响。
台阶顶端细瘦的七叶菩提静立于上,撩开殿前佛面轻纱。
探头望去,浑浊目光破过佛香青烟,海老爷腕上一串星月菩提突兀得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