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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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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摸一摸就会羞涩合拢的含羞草,也是有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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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好像已经活了很久了,可远不该这样长的。
它是一年生的。
可是自从它意识到这一点开始,它已经不再是一棵普通的,路边随处可见的草了。
它想,大概是因为那双漆黑眼瞳看过来的一瞬间。
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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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搬了家,搬到一个大草丛里。
周围的草木都不能言语,连动弹也是因为风的吹过。
夜色浓重,那条小路静静的,一个人也不曾过路。
突然无端寂寞。
它便站起了身,于是一瞬间粉墨油脂全都涂抹面颊。
它成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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泱泱大国浩瀚千年历史,他含笑看着。
老不去,死不去。
曾经认识的人,尽数做了历史的河底枯骨。
他看过驰骋沙场的大将军,英姿飒爽,策马扬鞭,终在金戈铁马中做了无定河边骨,家中温香软玉苦候十年,好在一同离去,不必受那春闺梦里人的折磨。
他也看过天纵英才,年纪虽轻却已身居高位,平日温润面孔,私下里却是狰狞恶鬼,到了却是心力不足,算计了一生未曾算计进自己的性命。
或是风流才子,笔墨书香,涂写人世,也曾王侯将相前持以姿态,也曾醉酒金荷,行至末处选了青灯古佛,一尊木佛一木鱼,敲敲打打又是一生岁月。
人生尚且飘忽不定,群人齐聚如何能得安宁。
小小岛国,如今欺压上头。
他参了军,上峰疲无战意,便又离开。
他干脆在街头卖画,大抵是些花鸟鱼虫的内容,瞧了千年,也熟个分明,闭上眼挥洒出的仍是栩栩如生。
他又看见许多。
承诺一生终了随去台湾的军官。
独守戏衣妖娆一生苦等的戏子。
第三十八年的深秋,他睁开眼,竟被阳光射入眼眶,刺出几滴泪水来。
朱红城楼,一句话斩钉截铁地抛下。
刹那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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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大方方地说:“我叫韩袖。”
他想了想,回答:“我……你是谁啊?”
从来只有佳偶天成,人们趋向于美好的东西的同时,发现孽缘也是天成的。
于是他们隐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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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袖踩着椅子,高高的鞋跟深陷入皮子里,他胆战心惊地看着。
秀丽的眉毛挑起来,艳红的嘴唇也微微弯着。“老娘明明白白地跟你说清楚,我看上你了!”
鞋跟终于撕破了脆弱的皮革。
他放心垂胆,抬起眼看向韩袖,颇有几分无辜的模样。“……哦。”
那双眼睛漆黑发亮,记忆深埋于此,回溯千年。
他终于发现,一切刚刚开始。
他发现韩袖像只猫似的,开始换毛了。
只掉不长。
韩袖不再出门,在家里看电视。
新闻女声麻木地读着长长的台词,呆板的脸好像在宣读遗书。
他小心翼翼地坐在韩袖旁边,措辞许久,“你不去医院?”
韩袖倏地回头,有几分嫌弃的模样。
“我告诉你,韩袖不是含羞草,别他妈把我想得太弱了!”
他看着电视,现在拨到动画片,怀旧主题里正放着心理医生蓝胖子与弱智患者的爱恨情愁。
他看着动画片的名字,想,我是。
四周的白色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周围都是凝重漆黑,寂寞的它站起身,变成了人。
光秃秃的韩袖躺在病床上,睡得很熟。
他突然发觉韩袖像是只野狼,充满侵略性又柔软。
诊断结果是含羞草碱中毒,韩袖没有表示什么奇特的情感,尽管家里连一片含羞草的叶子也没有。
连他都快忘记自己还是一棵草。
他还记得韩袖说:“我早知道结果,但我还是来了。”
他站起身,回家收拾了些东西,继续迈开步子。
这一生都未曾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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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偶尔想起韩袖,在天台上看向远方的样子。
她说,我真想知道幸福是什么样的。
他伸手,把手里的橡皮泥给她,此刻被捏成了一只奇怪的动物。
韩袖接过来,问,狗?
他认真地回答: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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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片刻,他重归故里。
时日不同,在深深夜中竟也有声音几许。
周遭一片浓黑,他站于黑暗之中,缓慢弯下身子。
他重又变成一棵草,生长在漂泊岁月里,此去经年,魂归故里。
野风偏柔,抚过叶片时些许骚动。
便又想起韩袖的话:我真想知道幸福是什么样的。
它侧耳,身边终于了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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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多接触含羞草会导致含羞草死亡。
过多接触感情会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