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金迷》聂无

1、钗头凤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若知今昔痛如此，又如何舍得那日执手相看泪眼。放手独行至此时，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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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青丝年少，他与她行走于百里桃林。落英鲜艳，她的嘴角含笑，柳眉如烟，更显得人面桃花。他吟诗，她做赋，白色纸扇上共同提下二人的姓名。陆游将脸颊低垂，在女子白皙的颈项边轻唤她的名。唐婉，婉儿。她俏脸飞霞，秋水为眸却泛起一层氤氲。记忆如昨，同行数年。尝遍青梅骑竹马，她为他捧读，只为今生相配。花瓣翩翩于天地之间，二人和歌悠扬。他将她轻搂，终于许下结发的诺言。她在扬蕊中起舞，白衣绰绰娇似柳。那一年，他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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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铜镜为照，佳人一张素面，却胜似别院浓妆。他俯身慢慢为她画眉，青丝纠缠，宛若彼此眼中深沉的眷恋。她嫁与他为妻，朝风暮月，夫复何求。携手与共，共吟良宵同菊枕，熟不知惊雷将近。
　　不怪苍天，但问谁言女子无才便是德？陆游之母大怒，折断她指间竹笔。白扇之上诗词破碎，被弃于舍内空中。碎屑纷飞，不似陆母坚决之心，倒如当日桃林落英。她忽然微笑，跳起最后一舞。洁白的花瓣落了一枚于他手掌之上，却是半片二人曾经共提的姓名。相隔咫尺，却若天涯。
　　一日不成一日继，但有希望他便要扭转母亲的决定。几十次低下求情，只为留住帐后佳人。却不料其母心意早决，动情悲诉，只换来一纸休书。婉儿银牙紧咬，拂袖而出。她在背后叫骂。不为自己，却不愿看到曾经的结发之人如此低声下气。他追上她，十指纠缠，却冰冷异常。他勾起嘴角，笑不出云淡风清。百善孝为先，世间广褒，人心所至。不羁如彼此却终也逃不出愚昧信仰。母言为首，他已尽力。
　　以为时间可以冲淡离愁，又为何在桃红之季频频回首。山阴城内，他独爱沈园。正是暖春，心却寒于桌前浊酒。他轻叹，但求一醉，借酒浇愁。多少年从指尖流逝，他早已依照母亲的意愿另取他人，却抹不去那人树下和歌翩翩的倩影。恍惚间，只见人影倏忽，一男一女同行而至。女子在他饮酒的石亭前驻足，那面目，分明夜夜出现在自己梦中。
　　是她么？他轻嘲。光阴荏弱，她亦遵从父命久为人妇。当初对镜画眉，红烛叠帐，牵的是自己之手。执子之手，该当与子偕老。人未老，却不得不分别另从他人。她的眉目微憔，仍就一袭白衣，却疏离好似禁宫之柳。可远观，不可触。
　　心内烦闷更盛，胸口如堵，疼痛不已。既已知错过，还有甚念？他当即放下杯躇，起身欲去。不料女子从相公手中接过一杯水酒，行至亭内，隔桌相递。她背向那人，面对他的双眸中蕴涵了数不尽的哀怨离愁。惘惘然如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他大撼，此般神情，自己又怎会不懂？无奈满地黄花堆昨日，一时间纷乱愁绪五感俱全，竟在面上滑落凄然之泪。仰头吞下这命中苦酒，霍然转身，在粉墙之上奋笔疾书，提下一篇千古奇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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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酥手，黄籘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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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身凝望，不待她有所表示便怅然而走。剩下之人，却只得痴痴地将粉墙望穿。
　　花落零零，到底还是留下她只身一人。单薄的身躯立于风中，眼神是说不出的空洞。目光游离，他熟悉之文字字珠玑，刻上她一身柔骨。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虽只一桌之隔，却是海角天涯。错，又是谁错？莫，又将思念奈何？她俯身，将面容埋于双臂之间，泣声由弱而强，袅袅于园内，尽日不绝。
　　依稀还能听见当初他在耳际低语，将她唤做婉儿。她独倚斜栏，嘴角无奈地勾起。偶时轻嗽，面带病容。那日之后，心底益发纠结。虽在人前做笑，却委实终日郁郁。看那墙角桃红碎落，怕是时日不多便只得尽数消逝。风过留痕，飘下几枚花瓣，她拖着疲惫的带病之身走去，欠身细数，一片，两片，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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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他看到她的词，唯有缄默不语。心痛，落泪，又如何，始终换不回那个曾在树下起舞的女子一条薄命。暮春，桃花终于落尽，逝去如她。仍就是一袭白衣，却缀上了点点红瓣。妖娆脆弱。
　　她走前呢喃着他那日的词，微微一笑，笑得摇曳风华。随即吟出一首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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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乾，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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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将那份绝笔拥于胸前，墨迹尚在，逝者如斯乎。那一年，他二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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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奔波于职场，他的仕途艰辛。奉命北上，他致力抗金；转职川蜀，又多逢风雨。金戈铁马，不知是心之所向还是刻意妄为，试图摆脱心中念想。青丝已染，岁月不再。年复一年，怅然若失的命运遵循坎坷的足迹。人生苦短，他在世间独自老去。
　　又是一年春好色，忘却凡尘俗事，他定下踏足觅青。信步而行，足之所至竟是故地沈园。
　　几株桃树早已枯糜，枝桠索乱，畸蕊肆意。他走上石亭，寻到当年的粉墙。虽只剩半面残桓，却依稀露出曾经的字迹。一时间不免缅怀，故境重现，面前是一杯苦酒，一首悲词。假装潇洒转身，却留下寂寞如她。他的眼眶微湿，当即感慨，赋诗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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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枫叶初丹桷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
　　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
　　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
　　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蒲龛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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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月消除了心中妄念，却断不尽梦中幽事。他的鬓角已白，死者却永远年轻。那一年，他六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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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经执手相随，终不敌造化弄人。谁是谁的红酥手，谁又是谁的黄籘酒。桃树总逢春，白衣何在？漫漫落英凄艳如昨，独身树下，醉笑今朝。众人只道：

　　一树桃花一放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