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夏》尹河明

24、威宝

　　一颗小石子滚了滚砸到地上，又是一颗。
　　掷地有声。

　　“喂，你叫什么啊。”

　　香饽饽一样的圆脸从墙头那端探出头来。
　　隐隐听见有人喊着：威宝，别弄了下来吃饭。

　　啊。马上来。
　　扯直喉咙叫，那颗扎着冲天炮的脑袋缩了回去，又探出来。好奇不舍的说，那个唉，等我一下。

　　朝蹲在墙下的那矮小人影落了一句：“等等我们让这两家伙斗一块，可有趣了呢。”

　　挖草的手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身旁那咕咕乱叫的。
　　日头正大着，没人理却还自个儿精力旺盛的乱窜。
　　咕哝几句，像是说你还真是会找麻烦。
　　那在太阳下跺着步子的，几乎是同一时间止住叫声，轻蔑的眼光看了过来，顶上冠子也气愤的红透。
　　没奈何。
　　小小的红眼睛咀嚼着的，可以说是乡愁。
　　于是又是仰天长啸。
　　咕咕咕咕，咕。
　　没奈何。
　　拔断几颗杂草，香菇还没长好，说是热，选了个凉爽的地点却还是长的七零八落。
　　此地不宜栽种菇类食物。

　　挖挖弄弄填填，不知又过了多久。
　　脸上还是半滴汗也没有。
　　有些失望了。

　　“喂，你还在啊。”

　　墙上的脑袋去而复返，扯了一口白牙，比手画脚的说：“你让让，我要过去啊。”

　　嗯。

　　其实也没让什么，那少年落地的位置离他远着。只是红眼睛又不安分的踱步了，嘻嘻笑着的人手上抱着的也是只同类，不过尾巴更大毛色斑斓，脚腿粗壮，眼神睥睨的，觑了红眼睛的一眼。

　　玲珑凸眼，落了地，倨傲的抖抖尾巴，炫耀似的站在那红眼睛的正对面，搔首弄姿起来。

　　真真──气煞也。
　　谁在说话。
　　威宝瞪了一眼自家的鸡，还有远处那跺着步的。
　　似乎听见了什么。
　　那蹲着的小个子看了一会儿，也转过身去，瘦削的肩膀抖了抖。少年似乎注意到这一点，明白的凑过去，拍上那小个子的肩膀：“唉，我知道我家玲珑是比较强悍，你也不必太过悲伤，这，胜败乃兵家常事。”

　　看手下那肩膀抖得更厉害。
　　唉，他懂，这人想必是非常伤心了。

　　“唉，我们只是玩玩而已。又不较真格的，动物嘛，和我们也是有感情的。”

　　少年顿时萌生一股保护弱鸡弱者的豪气，咳了一声，掉了门牙的嘴继续安慰道：“看。牠们不是挺好的嘛。毕竟是同辈的──”

　　同时也往那对立场中一看。
　　不得了，他那玲珑竟然，竟然还在搔首弄姿。
　　干干的笑了。

　　被安慰的人不知何时也转过身，小个子黑亮的眼睛也正看着那场中对立站着的两只。
　　互相跺着步伐。
　　下一刻。
　　玲珑眼整理好羽毛，不疾不徐的停下步子。
　　两声宏亮啼叫，往前一扑。
　　如狼虎之势。

　　旁边看着的两个眨也不眨。
　　那两只接近了，更近了，伸爪子了。

　　然后，然后玲珑眼在六双眼下抖抖毛摆出求偶的姿态。

　　“那个，肯定弄错了什么。”

　　该死的笨鸡。
　　少年在心里很狠唾弃自己家的那只，一边凑近那看得目不转睛的小个子问道：“那个，你家这位是──只公的还是？”

　　“公的。”
　　好一个回答，答的快又响亮。

　　不明白他问这句话的用意，困惑的眼睛却看也没看他一下，只盯着那场中一追一跑，嘴角弯弯的，露出狡诘的笑，少年再看仔细，却发觉不过是几根发丝的阴影。
　　什么嘛。
　　耸耸肩，他看这闷闷的小个子。
　　又是一巴掌拍上对方的肩膀：“走，我们一块玩去。”

　　古怪的眼神看了过来。
　　少年咧嘴笑说：“我威宝。隔壁的。”
　　连说带比简单的自我介绍，毫不在意自己才是那个莫名奇妙的陌生人，也没等人答应，一把扯过对方手里握着的小铲子放下地，拉着人就从邻居家，开门而出。还是威宝他开的门。
　　门阖上的瞬间似乎还听见好几声凄厉啼叫。

　　声嘶力竭。

　　基于友好交流，威宝并没有为了自家那只折返。
　　总之就是拉了人上街，两孩子花眼乱看，瞎转。

　　晌午一过，街就热闹起来，太阳没那么毒，一大一小俩孩子倒也悠闲。晃悠悠乱转着，东摸西摸，逛过捏面人的小摊，做手艺的和气着摆弄手上的七彩色团，这个花花绿绿推车，看样子是个外地来的。
　　正热闹着。

　　四双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
　　一下是只张牙舞爪的豹子，一下又是花狗，花猫，再转个戏法，就成了威风凛凛大鹏鸟。
　　好啊神啊厉害啊。
　　看着看着忍不住拍起手来。

　　“要什么？”
　　店家询问着，手里的花样也没停过，不一会儿，车上五颜六色的海陆空各式生物聚满了。幸好都只是安静的立着，要真格都来叫几声爬几下，跳两下，这车八成都要翻啦，五色斑斓的雉鸡正在山猫鼻子下方，而老虎豹子相互瞪着眼咧。

　　“啊，那，我要一只马。”吸吸口水，威宝开始掏零钱铜板，半天没摸着，那人拿着剽悍的马正等着收钱吶，真是糟糕糟糕，他转过身涎着脸讨好的笑，“那个小弟，有十几个铜板吗？那个出来的太赶什么都忘了，这个先借我一点吧。”

　　“......”
　　“一定还一定还啊，兄弟你不相信我的为人吗？”

　　那黑黑的眼睛转了转，在那视线注视下，他简直要给盯出鼻上汗。
　　抹了抹，哎哟，还真是一手汗啊。
　　再看下去，冲天炮都要爆啦。

　　正尴尬，那只救苦救难的小手就凑到他跟前。
　　上面正放了几个子，他当然不会客气，脸皮老厚的擦脸拍肩，说够兄弟，就上前付帐，取小马，潇洒走也。

　　“等等。”捏面的老板匆匆喊了一声。
　　离去的俩孩子又转了回来。
　　一个面上带着紧张，一个握着自己的小荷包。
　　这两孩子真逗。
　　微微笑着，他伸手把方才先做好的一件拾起：“小兄弟，这只鸟送你。”

　　啊。
　　呼了一声。
　　小个子伸手接过那捏得十分漂亮的金雕，还是只白喙的品种，忍不住弯着嘴笑，眼睛笑瞇瞇着看，他还没有收过这个精致的东西呢，心里开心，嘴上礼貌的还是没忘了说：“谢谢叔叔。”

　　“你们刚好是我第一个客人。讨吉利哈。”

　　威宝实在是羡慕又忌妒，但没办法，谁叫他兄弟运气好，有人巴巴的送礼呢。
　　反正他也有马了。
　　没差。
　　又胡乱逛了阵，不知不觉走了有点偏僻，前面就是几条巷子了。
　　想往回走，迎面而来，却是煞气腾腾的一群人。

　　仔细看了，原是大毛那群孩子，比上回还多了十来个跟班豆丁正叫嚣着开路哪。威宝抹抹脸，横声气概，怎么说他也不算是个好欺负的，再说嘛，他看着站自己身后一拳就瘪了的小个子，怎么说都有种自己是大哥的味道。

　　嘿嘿嘿。
　　大哥呢。

　　“小弟，你站我身后去。”
　　话一说完，就抖擞精神，把小个子遮个扎实。

　　威宝气势十足的把那将军马也塞进小个子手里，脸一转直视前方，心里暗爽，唉终于有机会说这句啦。眉片刻一张脸迎上对方头头，火着呢，大毛半边脸高高肿起，本来绿豆芝麻的眼，这下，根本看不见了。

　　威宝实在是有点想笑的。
　　忍住又忍住，才猫着上前打招呼：“毛哥，你也来玩啊。”

　　你说本来嘛。就是好好一句招呼，大毛理当不会怎样在意，偏偏这威宝不知怎的，脸上那股油腔滑调，让大毛看了，剩下的半截鞭炮渣也点了。

　　“哼。”

　　“一边去一边去老大还忙着呢。”

　　“好唉好唉老大慢走。”

　　说着就想往后退了。
　　大毛步一踏，将威宝一按，屁股落地，举脚就往那张油嘴滑舌的嘴脸死劲踩。踩他个鼻血满天飞，方才消了点心火，这其中原因，实在是，说不得的。

　　必竟霸了这孩子头几年，没见什么人敢胆撩拨他，没想到，近些日子来，出个三三小子那件毛事，现下，更是才得知昨晚整那新入户小子的计划也是烂了，一盘竹篮打水，他怎能不火？

　　这狠狠几下辗过威宝那自比可与嫩豆腐相较的脸上，可苦了他，摸不着头绪，只唉哟唉哟的叫:我的屁股啊屁股啊。

　　大毛实在是懒得和这人精磨，主要就是消气而已，几下便过了去，要去计划新一□□课，哪有时间耗，在这样下去，这地位还能保？他可是自栩点子多，主意都能成功的孩子王。

　　这威宝当年还硬是比他多过十下踢毽子数儿。

　　此仇不报更待何时？
　　嘎嘎嘎碰。
　　几个罐子被掀倒了滚两圈，老大风风火火的去了，手下的人也鱼贯而过，只是手脚变有些不干净，拔些黏人鬼针草扔人也罢，却也要有样学样，非得都踢上几脚才甘心似的。几个人尾随的朝站在一旁的那矮子去了几脚。

　　“喂，你装傻站这呢。真是傻了不成？”
　　“傻子，矮子，叫你呢。”

　　矮个孩童不回话垂着头，发盖了满脸。
　　数蚂蚁。

　　一脚过来踢泥鳅似的，连衣角都没沾到。
　　那孩子就邪门的往外飘了一段，坐下。
　　威宝看得可清楚啦。
　　那几个小子只当自己踢了人就不再注意被踢的是怎样。
　　有踢出去就好。

　　又是吵闹着一团人。不甘心的还呸几声，仿那流氓的气势，也远远的走了。
　　威宝还捂着屁股，朝那人影叫咧。倒是又讨了几句国骂。
　　威宝呸呸几口，去霉运。
　　捂着屁股站起来了。

　　那被波及的孩童垂着头，发覆面，看不清他脸上表情。此刻若有人看见，必会大吃一惊，怪哉怪哉，那张脸上额间的缝，一只血眼正阴狠的笑着杀戮吶。

　　但，这只是个插曲。

　　因为那不知哪跑出来的灰色小狗又夺了注意力。
　　一旁威宝那少年乐得自己用石头砸狗玩。

　　身后绿幽幽的眼光饶富趣味的盯在他背上了。

　　灰色小狗莫名被砸了几下龇牙咧嘴的哀叫。
　　威宝乐得再送牠几块。

　　灰色的身影夹着尾巴逃开了。
　　恶狠狠的几声嚎叫远远吠着，然后，脚步声又近了。

　　汪汪!汪汪!

　　嘿嘿，还来啊。
　　小爷我──
　　威宝抬头，想给那撞上刀口不怕死的家伙几下。
　　没想到一抬头。

　　人就傻了。

　　手上的石头落了地，砸了脚。
　　嘴巴半天合不上。

　　不是一只。
　　是一大群肥油骠壮的野狗啊!
　　正风风火火从山头上奔下来。
　　白牙冷冷的尖利，凶狠极了。

　　此命休矣。

　　摸到自己那个宝贝马，手里抓着紧了，就四下找着可以爬的可以躲的地方。

　　冷不防，一个人窜到他前头。是那一直在他背后看着的矮个子。后脑瓜子正对着他，黑而微疏的发，可以看见一点头皮。

　　狗群接近了。
　　满鼻子腥臊灌入。
　　连胃都泛酸。

　　“喂。”
　　别逞强啊你。威宝要说的话吞进肚里去了。
　　他看见那比自己还矮个头的瘦小子，几步往前一踏，就这么硬生生站到张着的狗嘴下打头阵了。

　　为首的头头似乎被这窜出的小个子吓了一跳，低低的吼叫，哈喇子流了满地。那小个子退也不退，伸手拿了不知哪来的粗树枝，看也没看，当头就砸下。
　　打在那几只带头野狗的鼻上。
　　唉唉几声嚎叫。
　　吃痛的垂下头。

　　出其不意，后继的狗群潮水般退了。

　　威宝还傻愣的看那小子，就这么站着，站着。
　　然后大梦初醒般说道，“你行啊，小子。”

　　那小个子转过头来，一双眼黑洞洞的，带着冷。
　　眉眼似乎阴翳的笑着，老头似，背光的额上，血红红的一个口子。
　　不知是狗抓的还是啥时磕上的疤痕。

　　威宝没注意那么多，只看狗群落荒而逃，乐得上前一拍，狗腿的说，“兄弟，我长你几岁，叫阿威，你呢也可以叫我威宝，威宝哥就不必叫啦。以后就一起玩啊。”

　　“对了，你叫什么啊？”

　　没有瞳仁似的黑眼看过来，阴恻恻的凄惨一笑，威宝一怔，撞邪啦心里突突跳了好几下，怪怪，这眼神这眼神打狗还是杀人啊，实在是不好说啊。

　　本来看小子身型瘦削，什么草都拔不起来的样子。但是──人真真不可貌相啊，威宝他又干干的笑了，收回手摸了摸鼻子。

　　大毛踢得那一腿还痛着呢。

　　似乎觉得他很有意思，那瘦小的孩童眨眨眼也笑了。
　　软软的语调这样说，“我叫三三。你可以叫我阿三，三三哥就不必叫了，以后就一起玩啊。”

　　威宝愣了愣一时没仔细听他说了什么，只是直直看着小个子脸上，弯弯的嘴，小脸上的黑眼睛。
　　什么啊。
　　还是挺可爱的嘛。
　　不过那拍肩的动作也没再做了。

　　同名同姓者何其多，
　　但这叫三三的孩子不是谁，
　　正是苏家的那个三毛。

　　三毛又溜出来玩了。

作者有话说

　　要鼓励要回帖要勤奋~~~(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