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夏》尹河明

16、夜雨江湖，莫回首

　　大雨滂沱。
　　这样的天气里，双脚给包在密不透风的皮鞋里，脖子给领带捆得死紧，一身西装不舒服得连心都上火，闷热如火蔓延连股间都搔痒起来。一个光头脑袋远远从走廊那端过来，明晃晃的刺眼。□□给自己拉根烟，就靠着身后的门板涛打火机。一时片刻，心里竟然觉得眼前情景皆与过去他初来台北的那晚相同。手在上衣口袋里掏了半天，愣是没有摸到。冷不防，一手拿着打火机凑过来，点了。

　　是光头郑述。

　　那人收回手，拉了拉领带，靠在另一边的柱旁。他瞟了那光头郑述一眼。点点头，没有搭话。

　　外头的雨这样大，片刻是不会停了。
　　瞇了眼，兀自假寐。
　　依旧谁也没有开口。似乎这十几年来每当老板老爷见面，都是这样，在这等着。每次见面也只点头，点烟，各自据着一边，谁也没有讲话。十几年来都是他和郑述，没有变过的印象，今天也并不例外。

　　□□的双手搁在口袋里。壁灯在两人脚下以及背后拉了个短胖的影子。两支烟的结果是烟雾弥漫的走廊上，两个男人心满意足的脸，尽管，谁也没有说话。

　　两双四手，此刻，屏除一切纷扰俗务，倒是安分的静着了。

　　突然间那郑述皱了眉，睁开眼，对上□□那双深有同感的眼。都是被打扰的烦闷。

　　飞腿阿毛从大雨中跃入走廊看见的正是这样一个画面，两尊门神没有勾肩撘背，依旧各据一方，可是那火眼金星的眼却不约而同的拧住了他的脖子，他在心里苦笑一声。带水的鞋前进几步，朝着左手边平头的高大男人一揖，垂下头。"出事了？"阿毛感觉背给灼出几个窟窿，一身湿冷不知是汗是雨，他心里狠狠骂那群小混蛋，一边庆幸自己早已明白装上枪口的必要动作，一边头眼不抬的说："几个的杂种，不碍事。"
　　"嗯。"阿毛听得头上一声，顾不得身上冷，又一头匝入雨夜中。几秒隐入黑暗。

　　似乎又只剩下雨声。
　　又似乎多了点什么。

　　□□看见身旁那人正无声的微笑，彷佛看见了有趣的玩意。心里有点烦燥，却不知为何，是十年来皆如惯例平静的夜有了小骚动？还是那看了多年却仍面貌模糊的光头郑述，今天突然有了表情？

　　因为不明白，所以沉默。
　　此时的沉默却不再是先前那般轻松，而带着一种微妙的压迫感。□□手里的烟仍慢慢燃烧着，化作一个红点，落入雨中。

　　"你倒是平静。"郑述又是微笑，同样的，捻熄了烟，低低的，缓慢的开口说："山雨欲来？"
　　不回答是因为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郑述这人，他从来不懂，也不想懂。
　　知道他是丁富中手下第ㄧ把交椅的就够了。

　　今天他，这光头，比十年来说太多也笑太多。不寻常。□□心里想了想，面上不觉微微扭曲，颧骨上那条蜈蚣疤痕几不可见的蠕动几下。

　　"怎么，郑哥有心情叙旧了？"郑述愣了一下，没了笑，不过嘴角还是弯的，一手在他面前摆了摆，不吭声了。

　　两人间，一时又是烟雾弥漫了。

　　出来混的，哪有什么旧好叙。手里做过的，间接经手的，指导的，谁也比谁少去。不堪回首，血迹斑斑奇臭无比的手，要叙什么，心里有数。此时，两人心里皆可惜，怎么就鬼使神差的丢了真浪费半根烟。

　　可能是今夜雨大。

　　吞云吐雾，恍惚间不知又过了多久，外头仍旧是一片漆黑，身后的门也纹丝不动。

　　有种错觉，他与郑述，在等待什么一样，也许等的是老板老爷，也许什么也不是，就这样等着，在雨夜中，想着等会要开车送人去哪想着除去一身难受装备然后自己要怎样打发下半夜，想着，等着身后那门自己打开，等着的时间很漫长，足够他脑中闪过几个不认识的名字几张扭曲的脸。

　　等着不知道等什么。

　　他和郑述仍无边无际的抽着烟，以及沉默。
　　不知是谁在灰白烟雾中低叹了一声，可能是郑述也可能是他，那声音很低，很轻，那声音伏卧着猫着腰，怕惊了门后的人。
　　在烟雾里看不清，郑述晃着光光的脑袋，嘴角弯弯的，似笑非笑。
　　片刻失神。
　　□□的脚痒了起来，手也给烟烫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