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夏》尹河明

13、 暗潮III

　　是八点了。

　　那只手在桌边一上一下的敲，敲得我烦。再抬头看了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忍不住说了，「挺三八啊。一大早这么花花绿绿的就往我这跑啊小黑。你女人的事都办完了？」话才说完，对面那张脸似乎更加扭曲。好好的人不做，真要命。

　　「没。」小黑手里死死的攒着那双筷子，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那样，深深吸口气，然后，吐气。那股子臭味儿硬是飘到我鼻前。皱了皱眉，下意识侧过脸，还是窜入鼻内。

　　倒胃口。

　　「那该做什么自己去办，还在这。」正说着，司徒端着几个碟子放在我跟前的餐桌上，菠菜，葱花蛋，咸稀饭，看样子挺清淡的，正想着该开几个罐头还是加点肉松怎样，却看见那家伙神神秘秘，端了个小锅也凑上桌来。

　　「这什么？」伸手打开就是一股熟悉的味道，不是卤黑轮是什么，快手的夹了两三个尝了，还没说什么，就看见那家伙一双眼热切的盯着我，甚至，嗯，就是小白N年前那咬了我拖鞋还带了点邀功味道的眼神。

　　擦擦手。司徒他自己弄了个碗，也坐了下来，「味道如何？」

　　「自己弄的？」

　　「昨天邻居送的黑轮，做卤味正好。」

　　「还行。」一口含着饭，糊糊的说了声。就看那人本来发光的脸瞬间暗了下来。肯定是被这家伙给弄傻了我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竟然有点不忍，「这肉，倒是不错的。」

　　「深坑老街的摊子买的。」

　　「你去深坑买的？离这颇远啊。」

　　那家伙喜孜孜的点了点头，也不多说话，又帮我夹了几块肉。
　　瞬间，我又看见那条尾巴。

　　丁日啊丁日，你造孽啊。心里自言自语的，我低头吃饭，只当没看见那家伙殷勤忙碌的在餐桌上布着菜。满脸愉悦。

　　罢罢罢。
　　我吃我的，他弄他的，不过吃个饭，大家高兴就好。
　　高兴就好。

　　「老大！」

　　冷不防的，司徒手里筷子夹着的那块肉，又跌回锅里。瞇了瞇眼，我看向那大吼大叫，汤匙扣在桌上的花脸。「怎么。在我这摔碗筷了。」瞥了气急败坏的小黑一眼，我没有放下筷子，「嫌菜色不好。自己滚回去。」

　　「我... ...，唉，老大，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颓然坐回原位，努力晃着右半边包纱布的脸。一会儿拍拍自己的脑袋，一会儿捏了捏自己的脸，「他.....他，他，怎么还在这儿。」手抖呀抖的，就指向司徒疯子。

　　司徒则像是根本没看到小黑似的，默默的把肉又夹了给我，其专心程度，像坐上餐桌的任务就是非得把我的碗填满不可。看样子每天的症状都不大一样，不是风就是雨，任何时刻任何地点都有可能发病。

　　今早在厨房乒乒乓乓的弄，打架似的，却弄了个简单早餐出来。天知道我家厨房开火是几年前的事情。要不是我记得这人说过不会做菜，还以为自己也病了。

　　陈某人就这么放心。
　　怕是太放心了。
　　在心里笑，表面上仍平静的问了句。

　　「怎么？」

　　「老大，你怎么还让这家伙在这里待着。昨天，老大你也在场的，那盒子啊，交易什么的，王明威还有这家伙，都不安好心啊。老大，我看就把这家伙绑了，多少做点交易筹码。老头子们的事情......还有，那天的事情，赔偿的，收惊的，遮口的，帮里是全买单了，可怜我苦！我地皮没了，女人没了，上次那摊，还是记在我户头里的。老大──」

　　「闭嘴。」
　　这家伙一激动口沫就乱喷，我抓起桌上的卫生纸擦擦脸，也没胃口了。

　　「老大，你......可要三思啊。今后，这个... ...我挺担心唉。」
　　是吗。我竟然看得出那张包子脸瘪了瘪腮帮子。

　　瞥了一眼那只金表。
　　我说，「那人和他不是同一人。」

　　「不是？可是那张脸... ...怎么，这么...」小黑胡涂了，伸左手搔了搔头，大为诧异。一只眼睛就在司徒身上转啊转，好半天，像是放弃似的，低头默默扒饭。

　　片刻。

　　我让司徒给我去弄杯咖啡醒神。临出门前，叮嘱他弄个杯16盎司不要加糖不要奶精，我交代完，他就往楼下去了。前脚刚走，小黑就一脸古怪的凑了过来，「那啥，那啥的，老大你，你不知道罢？就是这司徒，不对，也许不是这个司徒，就是那个司徒，唉，反正就是，司徒嘛，我怎么看还是那个司徒。」

　　盯着眼前那只被拿来剔牙垢的筷子，还有某人掉了满桌的饭菜。
　　一不小心手就往某人的包着纱布的头巴了下去。
　　一手收拾着自个儿的碗筷，正两头忙，电话却响了。

　　我扔下那杀猪般哼哼唧唧的某人与那一桌狼藉，踱了过去。
　　后头随着电话铃声，还在唉唉死叫。

　　「老大......你怎么......下得了手，唉哟，我的妈。」

　　「你不适合用这，免洗筷，旁边自己拿去。」
　　「老大──」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拿起电话正没好气，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不是谁，是丁冠贤。

　　「怎么？事业做得颇大。」

　　早该知道，大清早的，那几个里面也只有这少根筋的人会打来。
　　凉凉的问候了句，就打算挂了。那方却又藕断丝连旁敲侧击的开始问王明威。
　　看来问东西是假，这才是正题。

　　「我说，丁冠贤。我们俩拆伙不是一两天，怎么，我这里什么没有，就是些没搞头的小生意。」

　　「小弟，你这话可说的不对，谁不知道姓王的跟你最好，你会不知道那人的下落？你在怕什么？」

　　冷笑。

　　怕。
　　是啊，我是怕了。

　　「怕？就怕你以为那东西会在我这儿啊，大哥。」
　　话才刚落，一阵枪响，那排子弹分毫不差的落在我背后，小黑旁边的五斗柜上。

　　「怎么？」他哈哈笑了两声，「这不，大哥刚送的礼小弟收到了没？」
　　亏你还有脸来叫我一声弟！
　　不就是一点子弹，我这可不缺。
　　又是几声枪响，一排子弹不偏不倚的吃进了我泡茶的的几上。
　　冷不防看见小黑正掏枪，往阳台那黑影过去，却好死不死的，自个儿脖上的粗项链给卡在落地窗的沟渠那。

　　忍不住闭了闭眼。
　　「吶，家务事我没兴趣，你自己搞吧，挂了，这正忙，没空招呼你。」

　　「看样子老有人找你麻烦啊。」颇嘲讽的语气，更让我利落的挂上电话，转头，就是阳台上那黑衣人双手双脚给吊着，一把枪黑洞洞的直朝那在地上挣扎的小黑砸去，我数了三，下一秒，没差片刻分毫，那人，就如笼里的小白鼠，给我那阳台上的小玩意链住了手脚。

　　子弹，当然是没了，刚才全都打完了嘛。
　　黑糊糊的一陀人影就在我家阳台上，晾得跟刚洗好的被单没两样。

　　我慢慢开了落地窗，慢慢的踏入阳台，看那人慢慢的被吊高。
　　直到撞上阳台的水泥顶。
　　正看着。
　　隔壁阳台突然有个声传来，「您今天真早，丁先生。」
　　「早啊，王太太。」

　　她慢条斯理的露出了笑，我注意到她今天的嘴角比以往更高十度左右。似乎正因为什么愉悦着，而且估计与我有关。
　　这吹什么邪风。
　　我看着她把手上的粉红色衣架放在阳台上，一边对着身后的孩子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楚。
　　只看见那孩子缩了回去不见了影。然后她抖抖手上几件刚收的衣物。
　　我则准备了适度的，属于邻人的亲切微笑。

　　「啊，对了。」
　　她又笑，转进屋内前，朝我点了点头，「那黑轮可别放太久。」

　　「谢谢。」

　　朝那隔壁阳台抛了句，直到看不见人影，我挂着笑，转过身。
　　看那仍挂在我家晒衣铁竿上的"被单"。

　　让你再倒挂金钩啊。让你挂啊？
　　阳台是这样玩的？
　　看我不玩死你。
　　这可是记取上次经验我特地弄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用上，甚好，甚好。

　　可惜，没等我欣赏片刻，门铃就响了。
　　我要小黑把桌上的碗收了，就直接去开了门。

　　「兴致颇好。」
　　「小弟，真没想到你好这口。」

　　门口站着的，当然不是司徒，是丁冠文还有，陈邵。
　　此时，二人不约而同盯着的方向，应该是我家阳台，还有那件刚晒上去不怎么好看的被单。

　　看着那两张脸，我就头痛，胃痛，眼睛痛，忍不住想揍人，虽然早知道司徒他自己会开门。不过这咖啡，也买了忒久。

　　久到，我想杀人。

　　「正好，刚才有人送了礼，我签收了，就不知哪位是该付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