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凤歌》田意

3、第二次转身

　　今夜月明星稀，凉风拂过树梢，哗哗作响，将日间暑气尽数吹散。淡淡槐花的清香不知被从何处吹来，混着青草微腥的气息，丝丝闲逸清凉就在不经意间钻入心扉。
　　树后阴影里躲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已有些时候，无觉于渐重夜露将外衫及披散的发辫打湿，他紧紧盯着前面的什么，竟似猛兽盯紧自己的猎物。
　　前方被他盯着的纤瘦身影暗淡衣衫随风轻舞，月光下的脸旁光华流转，皎洁胜过天上明月。她背靠着一株倾斜树干似在休息，药篓搁在一旁。
　　“出来！”似是忍无可忍，她猛然出声，直直望向他藏身的地方，声音清寒竟似让这初夏午夜的清凉骤然回到冬末的寒意满布。
　　他抖了下，慢慢从树后挪了出来，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站在她面前，似不安般扯了扯身上破烂的衣衫，原本华丽的白色锦衣反而更衬托出他的狼狈。
　　挤出两滴泪水，他的声音怯怯的：“姐姐……”
　　“为什么躲在那儿？”她清冷依旧，不为所动。
　　“我……我……”他嗫诺，开始抹泪。
　　“为什么？”声音暗沉，带着警告。
　　开始发火了呀！不理她，继续哭！透过袖子看她更显冰冷的莹华脸旁，心里升起恶意的快乐，缘于本性，或者，也许更多缘于自己的不甘吧！
　　身为暗月族人，生来即背负着对月光及月族不能自控的渴望，又因他们的自然散发的高傲和对月的自然掌控产生嫉恨，这种矛盾的爱恨成为数万年来月界战事的根源，他一直以为他能避免，直到被那个淡漠威严又如月温华的女孩就起，一动一静间展露万千风华。脱离险境，甚至来不及问出她的名字，就见那淡金色身影潇洒转身，飘然远去。此后费尽心力，最终却发现她已被放逐人界。私入凡界，投身为人，在几乎绝望的山顶上终于又见到如月风姿，却已周身清寒。更让他震惊的是她竟骄傲到不愿为人，岁月沧桑，只加深了她眼底的淡漠。当他以为终于可以留下时又被她送走，眼睁睁看那个虽衣衫暗淡仍满身光华的身影再次转身而去。
　　他不甘心呀！凭什么身为暗月族人永远摆脱不了那份渴望，为什么即使他心涌如潮她却可以淡然转身而去，没有丝毫犹豫？为什么做了这么多努力仍没在她眼底留下分毫，即便淡漠仍清亮高贵到遥不可及？这所有的不甘汇成莫名的愤怒，想要打破那一脸的淡漠，扯碎那份高傲。
　　见她似怒极要离去，他垂下头开始抽噎，声音不高，带着揪心的恐惧无助：“姐姐……”
　　眼角余光扫到她蓦然顿住的步子，拾起有些残破的袖子擦泪，实为掩住不自主上翘的嘴角。
　　整了整情绪，他才开口：“我……爹说要我去龙云山拜见师父，让王伯伯和李护卫陪我一起去，路上……遇见好多凶恶的人，个个拿着武器，要杀我们，王伯伯说，那是……那是强盗……”
　　又顿了半晌，见她要失去耐心了才带着哭腔继续说：“王伯伯和李护卫为了掩护我逃走流了好多血，一直要我快点走……我好害怕……一直跑，一直跑…”
　　刻意压低的声音轻颤：“我……不想死，我要活着，娘说过，我小时侯是被人弃在凤府后门，几乎大病一场，此后出去玩，有好几次遇到劫杀，能活下来是承了很多人的恩，所以要保护自己，我……不能死……可王伯伯……”
　　渐渐低至无声，只小声啜泣，偷偷抬眼瞧她。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提醒她当年将他弃于门外之事，她可别让他失望才好。
　　她定了好久没有说话，末了传来一声幽幽叹息：“龙云山是吗？我送你一程吧！”
　　一路上他兴奋异常，完全不同于在凤府时的阴晴难测，尤其是她的脸色开始转为无奈之后：
　　“姐姐，你好漂亮呀！”顿一顿：“长大了我娶你做我娘子好不好？”
　　她神色不变：“不好。”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我表姐是桐姐姐和红姐姐，堂姐是香儿姐姐和晴姐姐。娘说每个人都有名字的，我叫凤盏哦，姐姐叫什么呢？”笑容甜的似蜜，他明知故问。
　　暗叹口气，她道：“月黎。”
　　“黎姐姐呀，你的脸为什么总那么冰呀？生病了吗？娘说生病了要看大夫，不能怕吃苦苦的药，我带姐姐去看病吧？”
　　可气又可笑，声音无奈：“我没事！”
　　“黎姐姐，你的名字很好听呢，和我家阿黎一个名字哦！”似是怕她不知道，他又补充：“阿黎是一只很可爱很可爱的狗狗哦，它很乖的！”没错，我故意起的，当然一样了，他暗暗说。
　　她的脸色更僵，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下。
　　他暗笑在心头，似无所觉般继续天真的冲她笑：“黎姐姐……”
　　一路上也出现几次杀手，皆被她轻松解决。乖乖听她吩咐躲在马车里，从车帘里看着她轻盈中蕴涵狠厉的身姿，恍惚中似忆起初遇的那抹淡金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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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云山脚，对面是一条蜿蜒盘曲的山路直通山顶，半山腰一座金顶红墙屋宇气势宏伟，山前是两排衣着整齐的守卫，远处快步走来接到消息赶下来的王伯伯。
　　她停了下来：“我走了，你……保重”眼里神色还是淡漠，却有一抹复杂一闪而逝，快得难以捉摸，然后衣袂轻扬，转身离去。
　　他静静站着没有动，不理会王伯伯关切的询问，神色阴暗。又是这样！每次的转身总会伴着他翻江倒海般情绪波动，但他却没办法阻止她离开！
　　直到她暗淡纤细的身影快要消失，他才动了，冲着那个方向大喊：“黎姐姐，你记着，等我长大了，要去娶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