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童年》落水_O

2、4 他坐在一

　　他坐在一群长辈的圈子里，听着他们谈论关于他童年的一些趣事，他茫然极了，他们说的真是曾经的他吗？他不知道，他发现他完全记不起自己的童年是何模样。

　　他从房间的衣柜底翻出一本泛黄的相册，边角也因受潮而出现缺损，第一张是母亲的照片，照片里母亲笑得委婉，一边的嘴角微微上翘，是个漂亮的女人，但他还是从另一边毫无变化的嘴角捕捉到一丝藏匿的勉强，这张照片写满了悲伤与欺骗，这是他每天梦里都会出现的情景，拍照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父亲在镜头后对母亲大吼大叫，年幼的他只记得前一刻母亲一直在哭泣，她抱着他，无声地哭，把所有悲伤压抑在不着痕迹的眼泪里，全落在他的脸上。那梦里每一滴的温热与冰凉夜夜反复，使他记忆如新，那是划在心口上无形的刀，没有痕迹，没有痛苦，像一道勒住咽喉的锁链，充斥着发泄的冷漠。
　　第二年，母亲死了。

　　翻开第二页，是三个人的全家福，也是母亲生前最后一张照片，父亲用宽厚的臂弯紧搂着母亲，两人中间站着一个男孩，男孩一只手被母亲拉着，那只母亲的手冰凉彻骨，以至于对着镜头大笑的他笑得牙齿打颤。

　　整簿相册只有两张照片，完全没有关于他童年的记载，他发疯般把房间里所有能翻开的东西全部扒开，能找到的一切都是关于现在，就如同他从没有度过那几年，慢慢地，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他突然发现似乎连现在也不大清晰了，看着眼前如风雨卷过的房间，他茫然无措，他已经忘记要寻找什么了。

　　门突然被推开，父亲站在门口怒视着他，吼道:“吴新!你究竟想干什么!吵死人了!”
　　他这才想起他的姓名，说:“我找不到您送我的那支钢笔了。”
　　“一支笔而已，没了就没了，快清明了，明天跟我去给你妈扫墓。”
　　“好的。”
　　“安静点!”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这是父亲送给他的唯一一件礼物，就在母亲离世那天，原本是要送给母亲的，上面刻着两个小字:赠·清。
　　清，一定是母亲的名字。

　　第二日。

　　“为什么墓碑上不刻名字?”他问父亲，这个疑问一直伴随着他，母亲的墓碑上，只有一张黑白照片，没有任何碑文备注，像一个被抛弃的无名无氏。
　　这个问题他每年都会问一遍，但父亲从不回答，亲戚长辈们也都避之不及，绝口不提关于母亲的任何事，不想这次父亲叹口气，说:“这是她自己的要求。”
　　原来母亲不愿被人记得。
　　父亲点燃檀香，说:“好了，该回去了。”
　　他站在那里不动:“我想多待一会。”
　　父亲愣了会神，说:“行，那我先回去，快高考了，注意点情绪。”

　　他死死盯着墓碑上的黑白影像，想从母亲那双眼里发现什么，可是母亲没有在看他，目光焦点凝聚在时光流逝的天际远方。
　　他转过身，一个女生站在他的身后，正盯着母亲的墓碑瞧，她穿着连衣素裙，裙摆下露着半截小腿，赤着脚，脚掌冻得通红。

　　“你是谁？”他问。
　　女生疑惑地看向他，说:“清。”
　　“清?清是谁?”
　　“清就是我啊。”她答。
　　“你是来给谁扫墓的吗？”
　　她摇头:“不是，只是刚巧路过好奇看看，这是谁的墓?”
　　他亦摇头:“不知道，我也是好奇过来看看，没有名字的墓，很奇怪不是吗？”
　　“是不记得了吧。”
　　“也许本来是记得的，只是忘了刻吧。”

　　清明当日，学校组织了一场模拟高考，考场上坐在他旁边的女生至始至终也没有瞅上考卷一眼，笔尖在一个本子上不停地写着。

　　“你在写什么?”他问。
　　“故事。”女生头也不抬，仍旧写着，神情专注。
　　“什么故事?”
　　“不知道，乱写的。”
　　“有在哪本杂志发表过吗？”
　　“没投稿。”
　　“交白卷真的没关系吗？”
　　女生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以及他同样空空如也的试卷，说:“题目很简单，随便写一点就可以敷衍过去。”
　　“能给我看看你写的吗?”
　　“可以。”

　　他打开扉页，右下角写着两个娟秀小字:苏颖。
　　翻过扉页，一整页只写了五个大字，该就是故事的名字:月亮的孩子。
　　他哑然失笑，月亮哪里来的孩子，难不成孩子的母亲是月亮?简直是在说孩子没有母亲，他恍然转头，看向苏颖，问:“你是月亮的孩子吗？”
　　苏颖露出一副苦笑表情:“你真聪明，你是第一个看懂我写的是什么的人。”
　　“这没什么，用心想一下就能明白的事，他们没在认真看而已。”
　　“那他们在看些什么?”
　　“你长得很漂亮。”
　　“有些道理，但女生呢？难不成也是看我漂亮?”
　　“有女生看过吗？”
　　“......没有。”

　　出了考场，他蹲在路边，对着一株嫩草发呆。
　　“看什么呢？”苏颖问。
　　“露水，现在是正午，还没蒸发。”
　　苏颖蹲下身瞅了瞅，一滴晶莹光亮顺着草叶滑落，打在地上，转眼蒸发，惊道:“真漂亮，因为这里没有阳光的愿因吧，真可怜。”
　　他摇头:“所以才漂亮，但其实还是到处都是。”
　　“我知道，月亮的孩子也不是只有一个，有很多，你叫什么名字？”
　　“吴新，你呢？”
　　苏颖摇着手里的本子说:“你不是都看见了?还问什么。”
　　“没有笔名吗？”
　　“还没投过稿呢，要笔名做什么，就用真名，这是写给自己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