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一百分女孩》陈昭

2、夏天要走了 归结到底，

　　那个夏天Z市的高温频频刷新着历史记录，橙色高温警报出现得太频繁，再不能引起恐慌，只能引起白眼了。但凡还能顶着日头出街的生物，皆能算得上英烈，至少结局总是类似。下水道井盖煎蛋、柏油路烤肉、引擎盖炸排骨……这样的菜式轻轻松松就能列出一溜，每个主妇都跃跃欲试，企图在烹饪新领域里一展身手。知了的叫声特别弱，连汽车的噪音也有限，万千的空调外机日夜轰鸣，成为新时代的最强音。
　　总之，曾经群众们要求南方集体供暖的呼声，终于在这个夏天，得到了积极响应。
　　这样的天气一路持续到九月，“秋老虎”愈加横行无阻，惹得闲慌了的老人们各处造谣：“这世界真是好不了了，热成这样，一定有大乱子要出。”
　　新鲜的“大乱子”不确定是否真会发生，老旧的，倒准时在Z市火车站的出口处上演了。
　　“Z大欢迎你！”
　　一条红色的横幅歪歪扭扭的扒拉在大巴车上，大概服役已经有几个年头，所以缺了身为名校Z大迎新横幅该有的气焰，显得有点畏缩。还好，这份缺憾及时地被车边一群挥汗如雨的“学长们”弥补了，他们的热情显然比头顶上的太阳还要洋溢的多：“同学，箱子我来放，你先上车吹吹空调吧，热坏了吧？”“同学，老家哪儿的呀？成都？太巧了，我也是，咱们是老乡啊！”“同学，我也是文学院的，大三了，以后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的都来找我，学长保管给你解决！”……
　　既然攀上了老乡又要关照其后生活，自然要留姓名、问电话，学长们捏着手机乐得嘴巴都合不拢。其中的一个刚刚输完几串，抬头一看，正有个细弱身影使劲儿扛起自己的行李，想放进大巴下面的安置箱，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一筹莫展。
　　“同学……”眼明腿快的学长立马想一个箭步冲过去。
　　应声回过来的是一张已经晒得黑里透红的“关公”脸，厚厚的眼镜架在鼻子上，几近可以看到一圈圈的纹路，刚刚擦汗时沾上的污迹和汗水混在一起，已经糊了一脸。
　　帮，还是不帮？善良的学长此刻难道会纠结这样的问题吗？！
　　他只是把那个没冲完的箭步完成了而已——卖力地将已经伸出去的那条腿伸得更远，准确地停到了初始目标的身后，双手已经伸向正朝这个方向走来的一个女孩：“同学，我来帮你！站在那，别动，我来！”
　　一阵清风似的，学长来了，又走了。
　　“我帮你吧。”一双素白的手臂伸过来托起行李包的两角，“关公脸”终于也反应过来，二人一齐使力终于将包裹扔进了车下的储存箱。
　　“谢谢。”踌躇着抬起脸来道谢的那人声如细蚊，好像自己犯了什么过失，其实这般细看，皮色虽黑，倒还是个五官齐整的女生。
　　“客气啦。”脆生生的声音鲜妍无比，像极了那种青皮桃子“咔嚓”咬一口就噗噗得往外面冒起酸甜的汁。学雷锋的女孩子蜜桃般可爱，抬手擦汗时指上的一点污迹恰巧被抹到鼻尖处，也不在意，只管去拭额角已被浸潮的乌发，擦拭过的皮肤隐隐泛红，愈发显得白透清澈。
　　“学妹，你就这么一个箱子吗？快放下，我来。”刚刚撤走的学长又旋风似的回来了，一脸热络得去接美女的行李。
　　“不用了，我自己来，不重的。”
　　“哎呀，应该的应该的，我来。”那位学长一鼓作气提起那只深灰色的箱子，谁知“哎呦”一声，“学妹，你这箱子看着小，也够沉呀。”
　　女孩抱歉地笑，嘴唇启合：“提不动，就滚吧。”
　　“啊？”学长心中一阵惊雷劈过，想这女孩子看着这般漂亮，嘴巴竟然如此歹毒。当下暗暗使劲，勉强挪了几步小碎步，还是只能重重放下，脸上绽放出僵硬的微笑。
　　“就滚吧……”箱子主人咯咯笑着，轻轻指箱子的底部“下面有轮子，可以滚。”
　　“啊？啊……这个我当然知道。”此刻这位敬爱的学长一定知道自己脸上密集的黑线已经拉到了脚跟。

　　“诶，我坐你旁边啊？”
　　款款落座的女孩子从手提包里掏出面纸来递过去，“擦擦脸吧，都是汗。”
　　“谢谢你。”“关公”小声地说，停了几秒又补到：“刚刚也是，谢谢帮我提行李。”
　　“哎呦，不客气啦，本来那么重的行李你一个人怎么提得动。认识一下吧，我叫许思洁。”
　　……
　　“嗯……我叫安秋。”
　　思洁还想搭上几句话说，可见对方蜷在里面的位置蔫蔫的，也就不再多话，掏出保湿喷雾“嗤嗤”直喷。
　　手机在口袋里一阵阵得振动，安秋猛地挺直了腰板。
　　屏幕上“梁确”的名字正在闪动。
　　“喂？”她马上接起，声音依旧小小，可不再有那种怯懦感，“嗯，已经到接新生的车上了，没事啦，我没什么行李，你那么忙就不要来了，开课后再见吧。”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安秋捧着电话，侧身透过车窗朝向外望。
　　窗外，是个史无前例的炎夏，可她知道，这么个难熬的季节，就快要结束了。
　　两个月前，她再次从一个寄养家庭离开，这次收养她的夫妇已经半百，两人没有子女、感情疏离，本想收养个孩子巩固家庭，却不想还是未能如愿挽救婚姻。收养了安秋两年后，这对夫妇还是决意离婚。到了这个岁数依旧不肯将就生活、妥协认命，安秋很是佩服，况且夫妇俩都是高知，两年中，不论是生活还是学习上，都为安秋提供了力所能及的一切，等她高考结束方去民政局扯了绿本，按照相关规定，对她的收养关系也自动终止了。
　　能遇上这样的养父母，已算是非常幸运。而这样的离别，次数已经太多，更别提那些各异的缘由，她一点都记不起了。
　　归结到底，那些地方都不是她的家。
　　那她的家在哪里呢，福利院肯定也不是。每次从被收养的家庭离开后，都要再次回到儿童福利院，等待下一轮的挑选。院里的孩子众多，负责照看的工作人员心有余力不足，多少不是那么有耐心，日子长了教训起来也有简单粗暴的时候。于是孩子们都极其有眼力劲，不管暗地里多么顽劣，一到人前都是乖巧懂事，这样可以减少被责骂，也容易被前来领养的家庭选中带走。还小的时候，每次被领养的家庭退回，安秋都会长久地反省，认为自己肯定是有很多缺点，才不被接受的。说话太小声、害怕陌生人，对“父母”不热情、容易迷路、数学不好……她把这些自己反省的缺点一条条列下来，并且努力逐一去改正。
　　可还没等到做完所有的努力，安秋就已经明白，其实啊，那些让她离开的人，只是不够爱她罢了，因为不够爱，所以那些地方，也没法成为她的家。
　　幸好，她明白这些虽不算早，却也不算迟。
　　这次安秋离开收养家庭，却再没有回到福利院去继续反省。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她就拿着能证明自己已经成年、并且有奖学金等经济支持的材料去办理相关手续。毒辣的骄阳钉在头顶上，什么样儿的遮阳伞也挡不住，安秋只戴上鸭舌帽，骑着自行车就跑遍了大小机构。
　　最后一颗红色印章落下去的时候，暑假已经过去大半，办事处的工作人员跟安秋已是相熟，都说这姑娘盯得真是紧，这么大热的天，一通知还要什么材料立马就骑车送来，“怎么不乘公交呢，骑车多晒！”
　　安秋只笑笑，接过材料，跟每个人都道了谢才转身离开。
　　她没有立即骑车走，而是站在大门口屋檐的阴影里呆了一会儿，然后，一步一步的，走到阴影和阳光的边界。抬起头，刺目的日光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
　　就是这种感觉。十几年里，她曾一次次被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带领着，去接待室接受各色访客的“审阅”，等待他们决定她的去留。在这个过程里她总是安静得低着头。
　　她知道自己在被看。他们在看她是否清秀，想她是否伶俐，现在能不能做好一个姐姐或妹妹，长大后能不能独立负起养老的担子……
　　这样的几分钟，挑出任何一段来都比这个前所未有的夏天更加漫长。所以安秋连等待公交车的间隙都无法忍受了，她要以最快的速度，最好是比光还快的速度，逃离这样的目光。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让自己完全脱离福利院的纸，又跨出了一步，最终完全站到了炽热的大太阳底下。
　　如果没有人爱你，那就爱自己，如果没人给你家，那就自己建一个吧。
　　“……安秋？”通话结束前，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嗯？”
　　“真高兴你来。”
　　发动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车子颠了一下，开动了。
　　“我也是。”虽然前方是从未到达过的未知，后面也再没有可回头的路，可她心头最多的是平静，也许是最困难的第一步已经踏出去，也许是电话那头的某种情绪恰到好处地安抚了她。
　　也许，这个夏天终于要走了。
　　“谢谢你，梁哥哥。”安秋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