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韶华不为少年留 我码了篇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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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在狄山的梅林之中，正在弹琴。对着梅林之中的——一个常人高的草人。
我惊讶于这里没有一个人，甚至山神土地都不曾有过。从古至今，狄山除了那棵齐墩树，似乎只有他一个活物……
神农神上与我说，他没有名字，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迟早会消散的。我能明显的感觉到，他的灵力微弱散漫。若非住在狄山，临近齐墩树，只怕他的灵力涣散只会更剧烈，然而即便如此，他身上灵力之纯洁也是我从未见过的。
即便是伏羲，也没有这么纯净温和的灵力。
他一早就察觉了我的存在，这会儿一曲已毕，他站起身来，却并没有回头。
他身着白衫，上绣一种不知名的花草，我看起来有些像齐墩树枝，却又不完全相似，他背对着我，夕阳将他的身影拉长，并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回头的意思，也不说话，似乎在等我先开口。我正踌躇着怎么说话，因他没有名字，甚至第一句话我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
正在我抓耳挠腮进退两难之际，他转身了。
我一惊，呆愣愣的看着他。
【你、是、英招？父亲与我说过你。】他的相貌很温雅，是那种温雅到秀气的感觉。像我这样粗腿大膀的人是不能理解神农是出于何种审美才将他造就的这样温雅端秀。我本以为这样的人声音也该足够动听温和，却出人意料的，他的嗓音并不能让人如沐春风，相反有些生硬喑哑。
他的右眼是金色的，是那种纯金色的眼瞳。睁眼之时跟另一只漆黑深邃的左眼产生强烈对比，望之只觉诡异。
他的读心术我是早有耳闻的，却一直未曾领教过，因为他存在到消散，似乎只用了太短的时间，比与他同源的巫山神女短多了。
今天能来见见他，我实在很高兴，因为他与我想象中的人有些微不同。虽然进来此地会破坏狄山纯净的灵气，神农神上平素是不许人来打扰他的。
我顿了顿，思考着要不要扯一下嘴角对他笑一个，但努力半天还是放弃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对着他笑不出来，也许因为梅林之中别有一种寂寞，让我有些伤感。
我在走神间，他却已经将此地收拾完毕。我回神之时发现地上出现的草制蒲团和清茶早已准备妥当。他微笑抬手，请我坐下。
【我……我该怎么称呼你？】我问他。
他面带微笑，很自然的回答【不知道，我没有名字。】
【听说神农神上说，你对百草和医道的造诣很深。】面对他那异色的双瞳，我竟一时半会儿想不到什么话题，只得先用这句话打个掩护。
他为我斟茶，微笑道【因为神不会生病，所以不会研究这个罢了。】
我知道他研究此物是为了去人间救治病人，果然与我一开始的感觉相同，温和纯净，善良平和。他身具读心术，能读出我心中所想，因此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你在这里呆了多久了？】我问道。
【不知道。】他道【山中不知岁月，或许已经很久了，你是这些年中唯一来过这里的人。】
我突然觉得他很寂寞，永远呆在这里，不能出去，外界的人也不能来看他，这样与世隔绝的日子……要有怎样平和的心态才能过得下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他的声音那么生涩，也许是……太久没跟人说话，早已忘记了如何才能说话。
一开始的沉默，是在试图开口。我这么想着，他当然读出了我此刻所思所想，但面色依旧没什么变化。
【会寂寞吗？有时候会不会想出去？】我说。
【寂寞……会。】他眼神波动了一下，闭目【但我不能出去，出去后就真的……烟消云散了。】
出去会死，留在这里要承受寂寞，他的日子过得并不幸福。
【好吧，你现在的情况，已经远远差于神农神上与我说的了，我想你真的快消散了……】我知道这很残忍，但不得不提醒他【会死，你真的不要出去看看吗？】
他笑笑【再说吧。你今天来找我，不是要问我很多问题吗？】
我承认他的读心术很厉害，与他说话很省力，但也让人毛骨悚然，你心中所思所想所有秘密在他面前全部荡然无存，这样的感觉我只能用扒光衣服在人面前走的尴尬来形容。我决定这次走后再也不来看他了，这样的感觉太不好。
他神情黯淡了些，却看不出失落，实际上他的表情也不多，微笑——这是最常用的表情。
于是我决定开始问了。
【离朱，你对他有多少印象？】我径直开始今天的问题。
【离朱吗……】他的目光散漫了些，微笑道【没什么印象，或许我带着他的灵气，但我想我并非离朱。】
【……你周身灵气很纯正。】我想了想，笑道【是我见过的……最纯净的灵气，与神界其他人都有很大不同。】
他微微一笑，并没有多说什么。与众不同，我只能这么形容他，神农说他从前喜欢在人界游历，尝百草，救治百姓……虽然没有朋友没有名字，但他的确是我见过最特殊的神。
【你的琴曲很好听，不低于太子长琴的曲子。】我实话实说，但又想他或许不知道太子长琴是谁……便解释道【他是乐神，是祝融的儿子，神界琴声最好听的人。】
【是吗？】他微微一笑【我知道太子长琴，可惜未曾听过他的琴曲，实在遗憾。】
【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我有些惊讶他的消息灵通，他不像噎鸣，并非众人皆知才华横溢，却知道这么多他本不应该知道的东西.我想，他一定曾经关注过神界的一举一动，他其实很想出去看看吧……
他听我这样说，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我的目光放到梅林之中，林中梅花桃花同盛，我总觉这梅林深处有种奇怪的气息，却总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那种本该带有杀气，却硬生生压制在这种纯净环境中的……奇怪的气息。
【闲来无事，自己画的阵法……】他站起身来，为我解释【此阵能吸取地中本有的灵气，补寄自身……于我……算是一种求生之术了。】他微微一笑【我起名叫血涂之阵。】
【吸收……灵气？】我转目看着他【为何隐隐有这样强大的杀气？】
【此阵尚能吸取魂魄之力，转成更强大的力量。】他淡淡道【需要活物的生魂为祭，魂魄的力量无比强大，能做许多其他力量做不到的事。】
【生魂？】我一惊，若非此地纯净灵力至斯，早已压制不住这等凶煞之气。他竟然研制出这种奇怪的法阵，简直……我神情逐渐严肃。
【英招不必如此紧张，这等凶煞阵法，我是不会让它流往下界的，只是闲来无事画来自娱，人之一生极为宝贵，转世亦是每个生灵至高无上的权力，没有人有权剥夺。】他微笑道。
他或许真的是太寂寞了，才会画出这样奇怪的法阵。
魂魄的力量伏羲等人都不敢尝试摄取，他竟然敢！我只能说……无知无畏。
我直白了说【你如果并非是这等体质，能进入神界，说不定此时已大名远播。】我顿了顿，望向那小屋【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极有规律，从房屋的布局到每一棵梅树的造型……你是我见过活的最细致的人。就连棋局，也都极为复杂胶着。】我笑着【这样的排场，我只在噎鸣的无垠天见过，改日我当带噎鸣来此，看看你们二人是谁更优秀一些。】
他笑道【你看得出这些东西，阅历非凡。】
我摊手【我是那种只能看，不会做的人，其实很苦恼。】
他摇头【旁观者，反而能更清晰的活着。】他道【虽然我未曾见过噎鸣，但我想噎鸣并非你们所认识的那个……活的光芒万丈的人。他也有自己的痛苦，或许他很寂寞……你们不知道。】
我惊讶【我听过各种各样称赞噎鸣的人，但你是第一个说他寂寞的人，这倒是很有趣。】
【我是第一个？】他转头看着我，金色的右眼中荡漾着点点笑意波澜【那噎鸣的痛苦要比我想象中大得多了。你说改日带他来此，我想我是没机会见到他了，如果有可能，告诉他——没有人会逼他做什么，请他不要自己逼自己了，否则，他会把自己弄死的。】
【我记得你说，你没见过他，如何对他这般知晓？】我问道。
他微笑道【知道一个人，也许并不用见面，他的故事我知道很多。何况……见了我面的人，即便我不想知晓，也便知晓了。】
他是在关心噎鸣，虽然我不理解他所说的究竟是何意，但我现在并不敢看轻他，我甚至觉得，他比噎鸣更深不可测。
【你跟噎鸣是相同的人。】我尽量让自己笑起来【都是让我们很琢磨不透的人。】我没有说不同，不同的是，噎鸣给人的感觉从来都是那么善解人意彬彬有礼，但噎鸣心很冷，冷到自私的那种……他只爱自己，不爱其他任何人。
而眼前这个人，也是那么善解人意，却同样令人感到恐惧。或许是他的读心术能让他看尽人心，却依然要保持微笑，善良到愿意为每个听过甚至不相识的人的幸福付出努力，即便……自己快要死了。
他是这样优秀，但关注的人却很少，他是这样努力，但知道的人更少，他是这样付出，感激的人……没有。人人都距离他很远，都离他而去，因为他会读心术，因为他体质之特殊，没有人能与他交流。
我不知道他这一生是否得到过爱，也不敢去问，不愿去问。
【其实你不必怜悯我。】他开口说话了【我生来就注定死亡，我并不认为你能明白……那种存在的意义就是死亡的感觉。所有人对我的感情都是怜悯，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都很少有人认真去想，认真去听，那种被人哄着的感觉实在不太好，如果我不会读心术的话，也许还能骗骗自己。】他自嘲一笑【其实我说这些也没有了意义，每个人都对我心怀怜悯。】
我一时语塞，说实话如果不是为了记录他这个马上要死的在神界尚算有些地位的人，我不会来见他。不止因为我怕读心术，还因为我不知道来做什么，毕竟他什么都做不了，来见他也没什么意义。
这么一想，果然如他所说，他的意义——出生就注定了死亡，死亡是最大的意义。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今天的记录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甚至我开始抵触我的记录，进而抵触我自己。我今天不该来，来了无非是坐实了他于我们最大的意义就是曾经存在过的即将死亡。
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坐在这里，等待着死亡。即便身负旷世奇才又能如何？无人关注，无人了解，无人赞赏，甚至……无人唾骂。他被遗忘在世界的角落，他的世界只有他自己，独自布阵，独自下棋，独自弹琴，独自迎接等待死亡。我不知道对他来说时间还有没有意义，我也不知道他一生中有没有迫切想要得到的东西，他怎么能做到——胸怀苍生，至仁至善，无惧无悔，无怨无恨？
这简直是我不能理解的。
他不说话了，站起身来继续来到琴案前弹琴。那是一首我未曾听过的曲子，我有些后悔没有带凝音石录下来给太子长琴听一听，或许能明白他的内心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那边有个草人，扎的很细致，很像他的模样，我想，他应该是以自己为蓝本所做。他的孤独，只有这个草人知道，他的优秀，他的痛苦，也只有这个草人知晓。
【你回去吧，别把我的情况对父亲说。】他背对着我，道。
我呆愣了半晌，发现我真的没有别的问题可以问了。不如说，我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说。沉默半天，我才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怎么记录你……我是说，你的名字，我该怎样命名。】
他想了想，柔声道【韶华。】
韶华不为少年留。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起身离去。
他并没有送客的意思，依旧在弹琴。落木萧萧，草人身上落了许多桃花，甚至琴弦上也有，因为我能听到音调略有一丝走音颤动。
我走了，离开了狄山，过了一段时间，我听说他离世的消息，没由来的无比怅然，他没有魂魄，不能转世，死了……就是彻底消散了。
后来我收拾书简的时候才想起，他让我带话给噎鸣，这段时间我太执着于想他的事，恍恍惚惚，竟然连这么大的事都忘了。我连忙前往榣山，那个蓝衣男子正在临水吹箫。
【这是他说的？】我把话说完，噎鸣顿了顿，微笑道【韶华？】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韶华不为少年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