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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击脱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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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吗(* ̄︶ ̄*)?
谢衣(上)
深夜的浓雾沾上谢衣的袖口,他手执一盏昏黄的灯,缓慢地在树林中穿行。
虽已眼盲多年,料峭的风过襟,谢衣依旧会生出几分不适,手中将灭不灭的灯火自然不是为自己而点,纪山中隐居不会有何危险,只是以往此时,总会有一人循光而来,拉住他走出这夜中树林,回家。
有什么轧过前方泥土上的枯枝,谢衣一怔,下意识道:“无异?”
无人答话。
伴着“叽叽叽叽”的几声叫唤,有什么软绒的物事跳上谢衣手心。
“小黄?”谢衣唇角勾起苦涩的弧度,微微一叹:“我竟忘了,那孩子如今不在此地,怕也是不会轻易回来。”
感受到手心鲲鹏似是安慰的磨蹭,谢衣笑了笑,道:“怎么?无异又托你带了消息?”
落入手心的,是一只偃甲鸟,棱角锐利,新制不久,几乎要割伤谢衣的指尖,与从前二人用来传信的大不相同,那鸟儿在谢衣手中挣起,扇了扇翅膀,熟悉的声音自其中传出:“师父,我暂时不会回来,你好好休息。”
那语调不似平常的欣喜与倾慕,谢衣竟有些听不出其中情绪,只能无奈轻道:“话比上次还少了些,罢了,这孩子本该如此,这些年是我绊住了他.....”
谢衣随手挥袖放了偃甲鸟,伸出手让鲲鹏跳入他掌中:“小黄,只能托你帮我引路了。”
谢衣费了些时间回房内休息,未曾想一闭眼,便入了许久之前的,悠长的梦。
彼时流月城之事已了,乐无异不只使了什么法子,寻着了谢衣的头颅,制了身体,只是谢衣的双眼却在城毁纷乱中损毁,乐无异寻着材料,竟发现若是更换双眼,谢衣冥想盒内所有记忆便会顷刻间消失殆尽。
“无异,看不见便看不见吧....”谢衣话未说完,乐无异便急急打断他:“这怎么行,没有眼睛师父要怎么做偃甲,我也是偃师,我明白它有多重要。”
“无异可曾想过,冥想盒内的记忆,亦包括为师所有偃甲知识?”谢衣笑的云淡风轻:“记忆至关重要,偃术却并非必须目视而成,无异是认为为师的感情可随意舍去,还是不相信为师的能力?”
“没...没有...”乐无异伸出手握住他的,十指交错,暖意自手心弥漫,谢衣抬头,二人额头相触,他抬手抚上面前人的脸颊,果然指尖有些发烫。
有些遗憾看不到小徒儿此刻脸颊微红,便听乐无异道:“师父不愿意,那无异就一辈子陪着师父,师父去哪里,无异就跟去。”
彷如时光凝滞般的怔然,他唇角轻扬着把人搂入怀中。
之后的岁月静好,他们居于纪山,谢衣亦渐渐适应,能独自出门散步,夜间听乐无异的提议带上一盏灯,无论他行到何处,总能寻到他。
“师父,你怎么又去了这么远的地方,等无异哪天走不动了可怎么办?”
“师父,无异都生白头发了,你就别吓无异,往悬崖边跑了。”
“师父师父,馋鸡居然比我先一步找到你,太不讲义气了!”
谢衣听着,亦能想象出那孩子的神情,定然是生气又带着些无奈的,手中却紧紧牵着他,慢慢地向前走。
究竟过了多久?谢衣恍惚,却说不出是四十几年,待到他的徒儿越来越沉默,相言甚欢的时日也越来越短,谢衣才意识到,乐无异终究与他不同,这些年无时无刻绑在他身边,确实束缚了他。
提出分离的是谢衣,第二日乐无异不辞而别似乎是再自然不过。
放不开的是他啊....
谢衣依旧每晚出门,却再也没有,再也没有一个人在他被冷风袭地冰凉时过来牵他的手。
“无异,天亮了吗?”谢衣自梦中醒来,意识尚且模糊,只觉得身侧无另一人的温度。
晨风自窗畔流过,满室寂然。
无异(下)
“一,二,三,四.......”乐无异蹲在树下,面前站着一排新制的偃甲鸟,不安分地摇头晃脑。
“嘘,馋鸡,别叫了。”乐无异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了什么人,指尖在偃甲鸟头上一个个点过:“你呢,半个月后回来,你就三个月后再回来,至于你,就半年吧....”
一点点迟缓的音讯,是否足够让师父把我这个不孝的徒儿慢慢忘在脑后呢?
交代完毕,乐无异扶着树站起身,偃甲鸟纷纷扬翅离开,惊起一阵大风,些许落叶缀在乐无异满头的白发上,银亮的刺眼。
“馋鸡,别难过。”乐无异笑了笑,面色苍白虚弱:“我就是个大俗人,当然会老会死,现在只是提前了几十年而已。”
做了就要付出代价,这一点在乐无异用寿数逆天命救下谢衣时他便明白。
“你可要替我好好陪着师父啊,他一个人会寂寞的。”乐无异低下头,压下不舍与难过的情绪:“师父走得有些远了,我们快跟上。”
自从佯装别离的那一日起,乐无异便一直跟着谢衣,不愿太远,又不敢太近,只能遥遥地看见一个白衣轻拂的背影。
师父,撒谎原来这么难....
乐无异自两年前起便开始计划,如今却无分毫目的达成的喜悦,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谢衣执着灯,露出孤寂的神色来,觉得眼前有些模糊,眼圈与鼻尖火辣辣地疼。
师父,你别难过,别难过啊.....
谢衣似乎发现了什么,回转身,乐无异一惊,狠狠拿袖子抹了一脸的泪,示意馋鸡上前。
他承诺过要永远永远地追逐那个人,自然至死不忘。
乐无异亦步亦趋地跟上往回走得谢衣,觉得手足迟凝,疲倦非常。
眼见谢衣入屋躺下,乐无异松了一口气,支撑不住的自墙角滑下,摸了摸赶来的馋鸡的头,自偃甲包中掏出一个有些陈旧的偃甲鸟,压着声音道:“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我死了,你可要帮我把它带进坟墓里。”
偃甲鸟木质的身躯上有几道斑驳的划痕,乐无异摩挲着,仿佛回到许多年以前,长安稀疏的树影下,有个人停在街角,一会儿,就能看见他。
眼前陷入黑暗之前,他隐约听见了他所爱的人隔着一堵墙唤他的名字,他无力答话,嘴角却浅浅勾起。
师父,天亮了。
好好的,开心的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