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之镇魂歌》小D的绿森林

69、（二）忏悔

　　几块倾倒碎裂的巨石靠在一起，稍微清理下地面就成了上好的营地，一路行来，这样的所在比比皆是。在巨石之下背风的地方，炽烈的火焰活泼地跳跃着，让干燥的木枝发出轻微的劈咔声，这丛不大的篝火在浓重的黑夜中扩出一方光明，让旅人们可以稍微放松下精神，消去旅途的疲惫。
　　“啊……虽然炎热很讨厌啦……不过这样潮湿的空气我也不喜欢。”
　　弗洛拉小声抱怨着，她已经在单袍外面加上了一件披肩，这时正在从随身的小袋中拿出毯子。在她身边，艾赛亚让火堆燃烧得更旺了一些，然后驱使火元素环绕在几人周围，尽量驱散周边的潮气。
　　“……”寡言的罗曼没有说话，只是一边点头赞同，一边默默地挪得离火堆近了一些。
　　北地荒原的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虽然自从千年前有记载开始就不断有人类进入这里进行探索，但因为活着回来的人实在太少，所以留下的记录少的可怜。仅有的记录中，北地雾气是比较常见的景象，此外还有双头大蛇、长着人脸的老鼠等等，其中最有价值的大概就是关于神殿的传言了，据说有一位强者闯到了极北地区，见到了世界上最辉煌最庞大的冰雪神殿，还有神殿中无比神圣的教皇陛下。他把这个消息带回到大陆之后不久就消失了，虔诚的信徒们相信他是为了传授神的旨意才回到大陆，任务完成之后便蒙神感召去到北地神殿得到了永恒。
　　这是很久以前便流传在大陆的传说了，却正好对应了神山的存在。
　　除了奇怪的魔物和无处不在的雾气，北地荒原最大的危险大概在于元素的纯粹性，对魔法师们来说这其实算是一件好事，精纯而充沛的元素大大增加了施法的威力和成功率，只是这样的好处是伴随着代价的——这里的时空非常紊乱，也就意味着在这里完全不可以使用时空魔法，并且就像鲁宾会长曾经说过的，荒原的地形似乎总是在变换着的。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这片大地都诡异非常。
　　“我真的不喜欢这里。”弗罗拉嘟囔着，在魔导士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闭上了眼睛。
　　艾赛亚不动声色地抱着自己的学生，表面上一脸严肃，其实早已经在心里跳起了舞。
　　精灵给自己加持了一方结界，也靠着巨石进入了浅眠。
　　贝奇和塞利则分守两侧开始守夜，虽然艾赛亚的结界可以阻止众人的气息外泄，也阻挡住了火堆的光芒，但是这鬼地方不是一般的诡异，还是小心为上。
　　杰里米安抚好马匹回到火堆旁边的时候，卡夏刚好把肉干烤软，便顺手和面包一起递了过去。
　　“谢谢。”杰里米道过谢，盘腿坐了下来，他选的位置很微妙，离卡夏不远，但距离感却显示得明明白白。
　　于是卡夏挑了挑眉。关于那个少年的事弗罗拉已经告诉过他，盗贼这段时间的低沉他也都看在眼里，只不过因为忙着安排黑鹿的一应事宜以及准备北上，所以直到现在青年也没能抽出时间与自己的弟弟好好谈一谈。虽然能够理解和体谅对方的心情，但杰里与自己如此疏远还是让卡夏在心底的某处感到不满——经过了如此多的伤痛和离别，不应该出现这样的结果。
　　见盗贼不说话，只是盯着篝火一味地往嘴里塞食物，卡夏将手边的水袋抛了过去：“来点水吧。”
　　“啊，谢谢——”杰里米一惊，手忙脚乱地接了过来，差点让水袋掉进火里。
　　不待他拔开塞子喝上一口，卡夏又抛过来一样东西：“来点黄油？”
　　“甘薯？”
　　“菲拉果？”
　　杰里米像玩杂耍一样接下卡夏抛来的各种东西，多亏了身为盗贼的敏捷身手。
　　“够了够了，我吃不掉这么多东西的，我又不是弗罗拉……”
　　扎在艾赛亚怀里的女魔法师默默握紧了拳头，在心里给盗贼记上了一笔。
　　“我还以为你只会说谢谢了呢。”卡夏调侃道，随即停下了手，不再从身侧的小包裹中掏出东西。
　　倒是杰里米抱着一手的食物注意到了那个小包裹，它看起来实在是眼熟。
　　“那个包裹……”他没忘记把菲拉果塞进嘴里，“是不是最开始被我划烂的那个？”
　　“没错，你还记得。”卡夏微笑到，“没想到你一个小鬼下手还挺直接的。”
　　“为了金币嘛，那时候吃饱肚子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杰里米嘟囔道，吞下了最后一口白面包。
　　吃东西的声音一旦停了下来，周围就变得非常安静，只有篝火不时发出噼啪的声音。卡夏毫不在意地望着杰里米，盗贼却开始觉得手脚根本没有地方放。
　　“早些休息吧，嗯…紫先生。”杰里米小声说道，随即拉起弗罗拉准备好的毯子裹在身上躺下去，背对卡夏当起了逃兵。但他其实只是睁着眼睛躺在那里。
　　自从佩死后，杰里米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一闭上眼就是佩被钉在立柱上的样子，这样的噩梦挥之不去，要不是艾赛亚用甜藤加上其他几种草药给他配了些睡眠药水，可以强制他进入无梦的睡眠，可能没有几天盗贼就崩溃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就连一个月后卡夏的醒来也没能冲淡杰里米的自责。
　　那之后的再一个月中，卡夏坚持在床榻上处理了所有需要他决定的政务，在这段时间里，杰里米就一直陪在梅的身边。即便佩死去的时候梅已经昏迷了，但是双生子之间的羁绊还是让她在清醒之后，不可自抑地大哭了起来。
　　抱着这样的梅，杰里米狠狠咬着嘴唇，连血流了出来都没有注意到。他欠这对姐弟太多了。
　　【这样的我，还有资格站在卡夏身边，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么？】
　　对自身的怀疑一旦埋下种子，所生长出的藤蔓就会渐渐勒死自己。
　　杰里米望着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之处，只觉得全身发冷，一切感觉仿佛都在慢慢远去。
　　“杰里。”背后传来低低的呼唤，“你在发抖，你还好么？”
　　一只手轻轻抚摸上了盗贼的肩膀，刹那间，世界重新变得鲜活起来。不远处贝奇吸鼻子的声音，木枝燃烧的劈啪声，还有耳边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杰里？”没有得到回答的青年又向前倾了倾身，然后他惊讶地看到杰里米满脸都是泪水，“你怎么了？”一边询问，卡夏一边在两人身边施放了一个静默结界。
　　“卡夏……”杰里米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没有动作，他强迫自己直视前方，让眼前充满黑暗，“我啊，现在真的希望能有一个神明出现。”
　　“——你在说什么？”被盗贼的话所震惊，卡夏呼吸一窒，要不是杰里现在的情绪不对，他绝对会揪着对方的领子揍上去——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拼上性命击败了冰之神的？
　　“如果能有一个神明在的话，我就可以向他祈祷了。”杰里米继续说到，泪水还是在不断涌出，“我……我杀死了佩，这是我的罪孽，可却没有人能原谅我。”
　　听到这里卡夏才松了口气：“佩并不是你杀死的，杰里。”
　　“不，就是我。”杰里米坚持到，“如果不是我不肯开口，哪怕说些谎言骗过那个女人，佩也就不会死……”
　　卡夏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银色的长发垂落在盗贼的肩上。
　　杰里米还在说着：“佩和梅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让佩死掉了，也无法去照顾梅，我简直就是个人渣……”
　　“那么，你是想离开我，回去大陆吗？”卡夏觉得自己的声音发涩。
　　“我做不到。”话音未落杰里米的回答已经冲出了口，速度之快似乎连他自己都有些吓到了。他翻了个身，平躺在地上仰望卡夏。
　　“我做不到。”他仿佛确认一般重复了一遍，“我不能离开你，卡夏。”他的表情变得痛苦起来。
　　“我杀死了佩，却还想要活下去，在你身边活下去，我——我真的有这个资格吗？”
　　“你当然有。”卡夏伸手抚上盗贼覆盖了左半边脸颊的巨大伤疤，“我们经历了如此之多的伤痛，分别了如此之久的时间，相信佩也一定希望你能够幸福。”
　　他俯下身抱住了对方：“所以我的弟弟，在一切结束之后，你将站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见证边境之鹿的辉煌重现，而我将给予你保证，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再经受这样的失去。”
　　杰里米望着映照在巨石上，扭曲得光怪陆离的火光，抬起手臂回抱住了卡夏。
　　“佩太温柔了，他一定不会怪我，但是我绝对无法原谅自己。”他低声说道。
　　佩留在他心中的结恐怕此生都无法解开，但这个结却是那个拥有琥珀色温柔眼眸，笑起来像太阳一样温暖的少年曾经存在过的，最有力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