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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上京,深秋时节。
      此时,这里没有艳红的枫叶,没有翩飞的荻花,代替它们的是对上京首富许家的千金小姐抗婚之事如火如荼的讨论,以及满传大街小巷的各色谣言。
      “喂!听说今天那个人来了!”远朋酒家里,掌柜故意悄声和身边的人说了一句,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来。
      “诶!怎么一回事儿呀?”打头穿青衣的人问道。
      “呵!就是胡闹!首富小姐嫁给丞相公子,强强联合,还委屈了不成!?”带褐色头巾的小个儿不屑的觑了二人一眼,但却没舍得走开。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那许小姐,之所以为这门亲事寻死腻活的,就是因为早就有了这个相好的了!”掌柜的强调道。
      “嘿,到底怎么一回事儿呀!?这抗婚的事儿闹了这么久,怎么没听说还有这一出儿?”穿青衣服的有些着急了。
      “哼!我远朋酒家乃京城第一,聚四方之客,还有我这掌柜的不知道的理儿?”掌柜的卖了把关子。
      “那是那是,张掌柜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快说呀!”站得稍靠后的一个大个儿催促道。
      张掌柜得意一笑,继续刚才的话:“其实,这许小姐年幼的时候,曾被一个少年侠士所救。两人一见钟情,可后来这个事被许老爷知道了。你想许老爷那只认得了钱的人怎么可能同意?后来那人也觉得自己年纪尚轻,便许下了一个十年之约,说是时候已到必将回来接走许小姐!”
      “好小子!有志气!竟敢跟许财迷放话!”站在掌柜身边的大妈拍桌叫好。
      “诶,那现在十年过了多久了呀?莫不是许老爷也是怕那少侠的,想在这十年之约到前就嫁了女儿?”看上去有些身份的拿扇子的紫衣男子问道。
      “嘿!您是不知道,现在不多不少,十年之约已过九年又九月!”掌柜的边说边晃了晃脑袋,手上还从筷筒里抽出一根筷子,像说书的先生一样,敲了一下桌上的碗。
      “还有三个月就……不对呀,还有三个月,也是许李两家的婚期呀!”周围立马有人反应过来,急急说道。
      “哟!就还这么巧!”张掌柜又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儿。
      “什么巧呀!还不是许老头儿仗财欺人!想羞辱那小子!”带褐色头巾的人再次发声,依旧一脸不屑。
      “哎哟!你可小声点儿!”张掌柜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头,周围的人也警惕的向拢缩了缩。
      “你可不知道!那位少侠现在怕是学成归来,了不得了呀!昨晚夜访许府,还在许老爷的枕边留下拜帖了呀!”张掌柜压低声音,紧张兮兮的说道,像是生怕不幸被那人听到,而惨遭报复一样。但也就这样两句话,却一时间加重了许多那人在张掌柜这群听众心中的神秘和厉害。
      “呵!真有那么厉害?”
      人群本还围在一块儿低声议论着,突然传来这么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直直向他望去。
      说话者一袭白衣,身上散发出一种傲然凌厉的气息,但抬手饮酒的动作却潇洒飘逸,恍若谪仙,自有一种浪漫风流。他的手边放这一柄剑,看得出是会些招式的。
      “少侠,年轻气盛,恐是还没明白里头的……啊!”张掌柜却还未说完,只觉一阵风从腰间倏忽而过,待到反应过来,顺着风势的方向看去,自己腰间的玉佩已被半截牙签钉在了大堂的柱子上。
      再待众人转身看向那白衣人,他漫不经心的弯了弯嘴角,悠然的拿起手边的碗,抬手饮罢碗中的酒。
      张掌柜脚上有些抖,双手抱拳,向着他不停夸赞:“少年英雄,英雄啊!”
      白衣人却是不理,拾起手边的剑,留下这群人继续开他们的谣言作坊,然后转身上楼去。
      可刚到自己厢房的转角处,便听见身后一声沉韵的男声:“阁下留步。”
      他略顿了顿,也不回头,便只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少侠!恭请少侠留步!”那人又叫道。
      白衣人停下脚步,微微转头,说道:“不要怪我摆谱,要怪只能怪这江湖上的规矩。听你的脚步声,武功亦是不俗,我俩素不相识,你的‘留步’必是有事相求。江湖上,求人当然要有求人的礼数。”
      “少侠说的是。”说话间,那人已走到白衣人的跟前,双手抱拳作揖。
      “且不用先行大礼,待我猜猜是什么事。”他扬了下手,示意他直起身说话。
      两人目光相对,白衣人眼神透亮深邃,让人探不出究竟,也不敢去有多一层的思考,只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白衣人年纪其实不过二十多点儿,剑眉星眸,英气非凡。身量略高于他几寸,可气势却远胜于他。许府乃上京首富,他自幼在许府长大,眼界绝非一般。他敢断定,此人虽年纪不大,但定非等闲。他不敢再抬眼,微微低下头去。
      “许府的?”
      他点了点头。
      “为了他们说的那个人?”
      他又点了点头:“我家老爷正为此头疼不已,想招揽英雄侠士相助。刚才楼下一幕,让鄙人得见先生神武。这才冒昧想请先生为我家主人一解燃眉之急,许家必定重金……”
      “价钱好商量,这事我愿助贵府一臂之力。”白衣人爽快答应下来。
      还未等他言谢,只听白衣人继续说道:“在下钟爱梅,情有独钟的钟,挚爱一生的爱,梅,就是冬天里的那个花儿。就住在远朋酒家的东厢的君子雅舍里。待许府安排妥当,我自会亲自造访。”
      “多谢先生出手相助!我先替我家主人谢过先生大恩!”说着便欲行大礼,钟爱梅连忙出手拦住,问他道:“有仆如此,你家主人算是值了!敢问阁下贵姓?”
      “在下敝姓刘,单名一个沐字,如沐春风的沐。”刘沐直起身向钟爱梅友好一笑——从方才的言语,他明白钟爱梅并不是一个仗才摆谱的人,只不过是想试试他的诚意。他虽年少有为,但行走江湖的那份侠肠豪气却是一分不少。
      “刘兄且先回府上向你家老爷通报一声,钟某先暂待此处等候刘兄消息。”钟爱梅说完,抬步继续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与钟爱梅一会后,刘沐立即赶回许府向许老爷禀明,许老爷一时间惊喜万分。
      其实,外人的消息稍还迟些,那封拜帖已送至他床头有三四日了。这几天,他想到拜帖就难思茶饭。杨洛已然回来了,而照现在的情势,家中的酒囊饭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今天他可以在他枕边放下拜帖,明日便可进入后院与冬瑛相会。杨洛素来守信,那么,三个月后,他不是定要实现诺言接走冬瑛,那到时,他该如何向李丞相一家交代!
      刘沐一向他说今日所见钟爱梅种种,许老爷便像是看到救他与苦难的活佛一般,连忙差刘沐去请钟爱梅到许府来。但又怕声势太大,杨洛知道了,会有所防备,亦是担心自己颜面受损,于是,便叫回刘沐,又悄声叮嘱她,切莫声张。
      而这时,钟爱梅却已潇洒抬步跨入许府大堂之内:“哈哈哈!许老爷何必费心?不知钟某这样拜访许老爷声势会不会太大了呢?”
      许老爷面上有些难堪,又怕得罪了钟爱梅,立马躬身上前迎接,并打着圆场:“钟侠士何出此言?在下只是想到侠士乃世外高人,俗人的一套恐会扰了侠士的清净,所以在命底下人要低调些好。”
      钟爱梅浅笑答道:“真是劳许老爷费心了!钟某在此谢过了。”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钟侠士请上座!”许老爷让开道,做了个请的手势,另一边还吩咐道,“来人,上茶!上最好的茶!”
      钟爱梅落座,单刀直入:“今日与刘兄因缘相会,却还不知贵府之事一二,不知许老爷可否赐教?”
      许老爷叹了口气,说道:“小女冬瑛自幼与李丞相的公子青梅竹马,可是一个会些拳脚的江湖莽夫爱恋冬瑛美色,我家冬瑛一心只有李公子,便断然拒绝。这眼下还有三月小女便将与李公子成婚,本是好合百年的喜事,可谁知那歹人竟不死心,来府上闹事,这才劳请先生大驾呀!”
      钟爱梅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捋了捋浮着的茶叶,浅浅喝了口茶,淡然道:“果真如许老爷所言么?”
      许老爷也是在世上混久了的,但钟爱梅只饮着茶,他一时瞧不出所以然,便只能模糊回道:“先生切莫听信传言呀!”
      “那是不是代表许老爷的话我就该照单全收呢?”钟爱梅放下手中的茶,抬头看了一眼许老爷,眼神凌厉的紧,让人心生寒意。
      “不知许老爷此番是请我办事,还是请我听故事,若是后者,还恕钟某没这爱好,只好辜负您的盛情美意了!”他继续道,便起身欲走。
      许老爷看出此人也是有些本事的,且不敢惹恼了他,便言:“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小女婚期在即,有些话实在不便说起,还请先生定要出手相助呀!钟先生,冬瑛一个女孩子家,这可是关系到她一生幸福的大事呀!”
      钟爱梅顿住脚步,这时,只听外面就有下人叫嚷:“老爷!不好了!小姐出事了!!”
      许老爷急忙下堂,拽住那人问道:“又怎么了!?”
      “老……老爷,您还是亲自……亲自去瞧瞧吧!”那人气喘吁吁的回道。
      许老爷一把推开他,急急赶出去。身后,钟爱梅回头与刘沐四目相对,刘沐低头想了想,开口说道:“钟先生既是要保卫许府上下,我便先带先生四处走走,熟悉一下许府地形吧!”
      “那就劳烦刘兄了!”钟爱梅侧身让出道。
      “哪里的话,请!”刘沐回道,便走到前面带路。
      二人来到许府后的一座庭院外,还未走近,便听见里面的争吵——
      “那人的消息竟是你传出去的?!你知不知道你马上就要出嫁了,这样一来,满城流言蜚语,你要怎么做人?我要怎么做人?!”
      “这才叫笑话!你怎么做人?我还只把爹爹说成棒打鸳鸯的刽子手,还没告诉所有人实情!没有告诉天下人,你背信弃义,嫌贫爱富!杨家与许家本是世交,我与洛哥哥自小有情,青梅竹马,早有婚约在先!杨家有事败落,你就矢口否认一切!要我与李丞相家结亲!你要做人?你用什么立足于天地之间呀!!!”
      “啪!”一掌重重的耳光落下。“你……你这不孝女!!你可知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呵!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你明知我心里一直都只有洛哥哥一个,我也早与他有婚约,为什么还要许诺李家的人?!你就是想权财结合!你就是狼子野心!!!”
      “冬瑛……快少说两句!你看你都……”
      “为什么要少说?我倒要想让人评评理,为自己心爱的人据理力争怎么就对我的声名有损?怎么就是不要脸了!!”
      “母亲,今生我是定要跟洛哥哥在一起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的洛哥哥就要回来了!!!”
      ……
      争执声和砸碎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刘沐示意钟爱梅挪步。钟爱梅转身,一路没有言语,只听刘沐解释说:“那个人叫杨洛。杨许两家本是世交,小姐自幼就喜欢杨公子,两家老爷也很欢喜,说是以后要亲上加亲,便给两人许了婚约。可谁知杨家家门不幸,得罪了江湖上的人,家破人亡,还好留下杨洛公子这一条血脉,杨公子寄养在许家半年不到,老爷怕江湖祸事累及妻儿,于是就将他送到浔阳的一间寺庙里去。那时杨洛不过舞勺之年,但可能家门不幸,便早明事理。在临走之时,告诉过许老爷,十年之内他定将报完大仇,有一番成绩。十年之后,必得到许老爷肯定,会回来迎娶我家小姐。
      眼下十年之约还有三个月,杨洛便回来了。那夜我曾与他交手,他武功在我之上许多。据我所知,杨家满门忠义,当时是遭人眼红嫉恨,请了杀手灭门。杨家守信,杨洛此行也必是有备而来。”
      刘沐没对自家老爷的所为做任何评断,只是给钟爱梅讲了事情的始末。钟爱梅看得出刘沐是个忠仆,只因护主心切,才告于他这些。
      钟爱梅不想气氛继续如此沉闷,便问道:“你家小姐一直如此泼辣?”
      刘沐笑而不语,过了一会儿,方答:“在这事儿上,今天的阵势还算轻的。”
      钟爱梅笑说:“呵!厉害角色呀!”
      刘沐笑着摇了摇头,带着钟爱梅继续熟悉许府地形。
      却只隔日夜里,杨洛竟再次造访许府,他到了许小姐的房内,没有惊动她,只将一支玉簪放在了许小姐的妆台上。
      但这一回,他却没有上次那般顺利。在出许府的时候,他恰好被钟爱梅碰上,二人过招,明显钟爱梅要胜一筹,刀光剑影间,他难敌钟爱梅的剑,潜入许府后花园。
      钟爱梅一下叫好:“呵!这下就是瓮中捉鳖了!”
      原来,他早前已命刘沐在后花园设下机关,原本是想在半路上埋伏杨洛,可谁知他早一步被自己碰见,但幸而还是被逼入陷阱之中。
      但当众人赶到之时,只看到钟爱梅手握长剑站在树下,脚边是被斩断的铁链。
      “怎么回事?”刘沐上前问道,“铁链可是精钢玄铁所制,怎么会……”
      “所说不假,但斩断铁链的剑出自江湖传说中的天山剑冢。”钟爱梅语有遗憾。
      “天山剑冢?”刘沐难以置信。
      “天山剑冢百年只造一剑,也就是说剑冢上下,一代人穷尽毕生心血也只为了这一柄剑而已。月圆淬火,月缺煅剑。绝密之手法,举世间之精铁,配上天山千年冰窟里的雪水。百年,只为一剑。”钟爱梅用剑轻轻挑了一下地上的断链,嗤笑一声,“与它比起,这能算得了什么?”说完便越过众人离开。
      虽然此次失利,但钟爱梅的实力却是可见一斑。许老爷对他更是敬重非常。几次欲已重金常留他与府中,但都被他婉拒了。
      他笑称:“许老爷乃京城首富,我钟某人不过是一介莽夫,承蒙您厚爱,自愧高攀不起。要是许老爷疼爱钟某如此,还待此事之后,多给些钱财打发我便是。”
      许老爷哈哈只笑:“好说好说!只待少侠开口,在下必定倾己所有!”
      钟爱梅品了口茶:“其实也好算,我只要冬瑛小姐的嫁妆就行!”
      许老爷笑意更深,心下赞叹钟爱梅真是个聪明人,他没有明说价钱,显得俗气。但这样的回答,也只看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对冬瑛的心意有多少。而他只有冬瑛一个女儿,这嫁妆怎么会少?
      钟爱梅和刘沐关系也更深了。两人一个忠肝义胆,一个江湖侠情,都是豪爽坦荡的人,倒都有些相逢恨晚。
      一日,刘沐问钟爱梅:“钟弟,你为什么要帮许府这个忙?”
      “为何要这样问?”钟爱梅反问他。
      “只是不解,你与许府素不相干,当初却一口答应。这段时间相处,我也觉得你为人正直,快意恩仇,更不是贪财慕权之辈。所以就更加不解为什么当初你答应得如此爽快?”刘沐坦言道。
      “为了证明自己。”钟爱梅的回答干净利落。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前几日许家小姐为抗婚大闹,整个京城的人都议论纷纷,李府当然早有耳闻,但总归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待许小姐嫁于李府之后,再怎么闹也不再由她了。另则之所以没做理会,也是不想彼此面上难堪,许家富可敌国,也没有去撕破脸的必要。
      但自传出杨洛的事,虽然外面传言只是杨洛爱恋许小姐,但总归他在许府进出自如,对李家颜面甚是有损,李公子更是觉得有些被带了绿帽的感觉,心下不爽。
      这些,像许老爷这样在商场政界打拼了半辈子的人精儿又怎会不知,只是有碍于冬瑛整天大吵大闹,而杨洛的事还未解决,所以一直装着糊涂。
      但自那天杨洛再来许府留下玉簪后,冬瑛像看到了希望,每天在家守着,也不在吵闹。而杨洛自那日之后也有一段时间没有声息。
      没有人知道这是好还是坏,这是事情的终结还是一场大风雨的开端。
      但李家人的心结是必须解开的,许老爷为此也煞费苦心。可就在快一月之后,杨洛再闯许府,此次,他的目标是直奔冬瑛。
      钟爱梅依旧没有让他得逞,这一回他甚至还没有踏进冬瑛住的庭院。
      杨洛武功不俗,可以在许府进出自如。但比起钟爱梅还是逊色许多。而在心境上,一个为爱亡命,一个为了自己,也不分伯仲。很快过招之间,杨洛就因实力悬殊受伤逃走。
      这一次,钟爱梅依旧赢了,但也输了,因为杨洛还是逃跑了。
      “钟弟,有句话不知当讲还是不讲。”月光如水,大战之后钟爱梅斜靠在花园小亭里和刘沐喝着酒。
      “但说无妨。”钟爱梅剑眉微挑,举起酒壶对月豪饮了一口。
      “你是故意放走杨洛的吗?”刘沐也喝了杯酒。
      钟爱梅抹了抹嘴,放下酒坛,也换了个酒杯:“刘兄何出此言?”
      “此次他受了伤,逃走了。”刘沐又为自己和钟爱梅斟满酒。
      “你是觉得我没尽心力?还是觉得我与杨洛是同伙?”钟爱梅昂首饮尽杯中物。
      “且不要误解我的意思,”刘沐拿过酒坛,一下牛饮,顿了顿,仍继续道,“其实恰恰相反,我希望如有下次,请你不要置杨洛于死地。”
      “为什么?”
      “杨洛被送走后,听说在那里过得并不好,我自小也无父母,明白被人欺凌的苦。再后来,那边传来消息,说他被人带走,当时都以为他也被仇家杀了。老爷觉得很羞愧但也庆幸没有牵连到许家,毕竟这么大一家子……”
      刘沐望月叹息,继续说:“再后来,他收到杨洛的信,没想到吉人自有天相,他是被一个大侠收为了弟子……再后来也便没有什么音讯,直到两年前,杀害杨家的人被灭了门,我们才再次得到杨洛的消息……然后就是现在……老爷希望的不过是小姐的安稳,而杨洛也没有错,怪只怪造化弄人。”
      “刘兄是性情中人!你且放心便是!”钟爱梅从他手中拿过酒坛也喝了一大口酒,然后又将酒坛仍还给刘沐,“那你觉得你家小姐在许老爷的安排下会幸福吗?”
      刘沐愣了半晌,转头回说:“我不知道,但我能理解。”
      二人皆不再言语,只是对月饮酒。
      半月后,许老爷大摆筵席招待自己未来的夫婿和亲家。李丞相称病没有到场,只有李公子一人前来。表面上李丞相对此歉意深重,还特命人备上厚礼,而实质上只是想借此提醒许家,李家对此的不满,已让他不想给他这个面子,陪他许首富唱这场许李相好的大戏。
      许老爷热情招待李公子,钟爱梅也以许府宾客的名义前来作陪。席上不难看出,李公子为人做事还未学到李丞相的精华,不满之态让人很明显便可察觉得到。许老爷毕竟还是老江湖,对这个晚辈后生应酬得八面玲珑。
      席上,李公子突然提出想找人切磋一下诗词,还言:“都说算盘打得响的人字不识几个,也不知许府上下是否只有冬瑛小姐算盘打得差些呀?”
      “李家乃书香门第,比起文辞方面,我们这小门小户那里比得过。咱们且在席间尽兴!”许老爷笑着圆说道,这要是应了李小儿的话岂不是要让他里外不是人了——许家富可敌国,门客众多,怎会没有人才?况且李家这公子,学术一般的可以。要是赢了他,只怕他心里不满方还未解,又添新堵;要是顺着他的心情故意输了的话,不是应了他的话,许府上下都是只懂赚钱的草包吗?
      也不知道李公子道行尚浅,蹬鼻子还上脸:“我们李家世代皆是读书之人,位居高位,当然是等闲莫比的。但今日我在此兴头上,又是未来岳父盛情相邀我来,岂有拂我雅兴之理?”
      许老爷犯了难,此时,钟爱梅接下话来:“李公子不愧是世家出身,好雅兴!今日在下有幸亦作为许府的客人,不知可否与李公子切磋一二?”
      许老爷连忙接下话去:“虽是许府客人,但也是在下甚为赞赏的人才,李公子自可略展文采,与钟先生微做交流即可。”
      是啊,要是许府的客人,他的输赢和许府也没有太大关联,许老爷如蒙大赦。
      李公子在奉承阿谀的话中,早就昏了头脑,立马点头答应。
      “我们且只玩玩儿最简单的对子好了,你只随便出对就好。”李公子自信满满,也许此刻心想:这时的他颇有出自大家族的风范。
      钟爱梅浅笑,随意拍拍身上的白衣,便出对:“一竹一兰一石。”
      李公子微愣住,没反应,他便自己对出下联:“有节有香有骨。”
      他又出:“揽胜我长吟,碧落此时吹玉笛。”
      他亦无以应对,他继续:“学仙人渐老,白头何处觅金丹。”
      他又出:“ 闲云野鹤翩翩去。”
      他亦无应。钟爱梅继续:“万水千山得得来。”
      他摇摇头,起身,自顾自说:“汲来江水烹新茗,买尽青山当画屏。”
      “好读书不好读书,好读书不好读书。”
      “闲人免进贤人进,盗者莫来道者来。”
      “佳山佳水佳风佳月,千秋佳境,痴声痴色痴梦痴情,几辈痴人。”
      这边李公子瞠目结舌,这一边,钟爱梅立于大堂中间的桌案旁,挥毫泼墨。已是岁末,天渐寒冷。钟爱梅依旧一袭白衣,外面披着一件白狐斗篷,风吹得他的斗篷微微起伏,发黑如瀑,绝世独立。
      “李公子恐是不屑于我这等既无功名又没权势的人比试,竟然一让到底,忍耐的功夫真让人佩服。”钟爱梅落笔抬头笑说道。
      李公子这边愣了一会儿,方才反应道:“不敢不敢。家父素来教导要谦逊处世。”
      “哈哈哈!好一个谦逊处世,李家不愧是大家风范!”钟爱梅走至桌边,举杯饮酒。
      这时,堂外有人进殿在许老爷耳边说了什么,许老爷挥了挥手,笑着解释说:“听闻李公子有意切磋文辞,小女特派人前来,说随后便到,想向李公子讨教一二。”
      李公子连忙推辞,今日兴致已尽,只想席上欢愉。钟爱梅向着堂上举杯:“今日钟某也已尽兴,留下一幅字予诸位,已做不能继续相陪之歉礼。”然后饮完手中的酒,便转身离开。
      许老爷感谢他的解围便随他去,而许小姐将到,李公子更是希望他的离开,钟爱梅算好这些,便离开了这庸俗至极酒桌觥筹。
      他前脚刚走,许小姐便到了。她注意到桌上的字,潇洒遒劲,落笔之间豪情尽显,飘逸不羁,独具风骚,不由叹了句:“好字!”
      再看内容,写的是朱敦儒那首《鹧鸪天·西都作》的下半阙——诗万卷,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且插梅花醉洛阳……”冬瑛低声吟道,心中一时思绪万千。
      “写这字的人呢?”她问道。
      “已经走了,怎么呢?”许老爷问道。
      “没什么,倜傥风流,浪漫洒脱,这字好,配这词,更好!”冬瑛拿着字称赞,然后又问了句,“他叫什么?”
      “钟爱梅。情有独钟的钟,挚爱一生的爱,梅花的梅。是许府的贵客,武艺非凡,才华也不俗呀!这一点我和李公子刚刚见识了,是不是呀,李公子?”许老爷赞赏的夸奖着他,李公子也随声附和。
      剩下的一个半月里,杨洛再只来了一次,却是来去匆匆。可能深知自己不是钟爱梅的对手,只和他过了不到十招便转瞬逃走。许老爷欢喜的准备嫁女大事,而李家那边,见事态平息,也甚为高兴于这番强强联合……许小姐也不闹了,底下人只道,可能是灰心了吧……
      一月的飞雪预示着来年的丰收,整个上京一夜之间银装素裹。但冰雪的天气之下,整座城里依旧火热非凡。
      因为就在离十年之约只剩下一日的那天夜里,许家小姐竟消失了。许李两家本还在为第二天的迎娶之事张罗着的时候,新娘冬瑛却不见了!
      远朋酒家里,以掌柜的为中心聚拢来的人比上回还要多的多!各种故事,或惊悚或浪漫的遍传于大街小巷。
      京城远郊,雪白的大地上只有两行马蹄踏过的痕迹——
      “喂!你就这样骗了你老丈人的钱就走啊!?”骑白马着蓝衣的少年斜睨了旁边枣红马背上的男子一眼。
      “我说钟益,你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那人回敬了蓝衣少年一个白眼,“我只是信守了我的诺言,我们杨家素来守信。”
      “呵!笑话!嫂子,你到听听!这样的人你也愿意跟他走?”
      闻言,女子只是倚在身后的男子怀中笑而不语,红色的斗篷衬得她娇肤胜雪,柳眉弯弯,眼波盈盈,嘴角的微笑是那般可人,娴静温顺,柔美动人。
      “你小子,少挑拨离间!”说着那白衣男子更搂紧怀中的可人儿,“我有说错吗?十年之前我许下约定,说十年之后,报完大仇,干出一番成绩,得到他的肯定,然后带走冬瑛,哪句话食言了?
      十年约满,我也只差许伯父的肯定,才可带走冬瑛。而三月下来,他不也说我武艺非凡,文采不俗么?怎么就骗了?”
      钟益一脸不屑:“你就是靠这样的口才骗得这样的美娇娘的么?你让我假扮你,送玉簪平复嫂子的心,又差我送书信商议骗嫂子逃婚,还向你老丈人讨了那么一大笔钱!你杨洛的心要不是黑的,就是这地上的冰渣子做的!”
      杨洛却笑得不羁:“我早就和他说过,我要的不多,只是我家冬瑛的嫁妆,而且这些比起我在洛阳城里的生意,你说算不算多?而且我也说过,我帮他们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而你,也是因为上回喝酒输了,欠我一个任务,才任我差遣。你说,我是怎样黑心了?”
      “怎么不黑?我跟你一伙儿的,你还下手那么重!”钟益撇了撇嘴,“而且谁让你用我们钟家的姓了?”
      “天下只你一家姓钟呀?!且不说第一次你中了陷阱,可是我挥剑救了你。再后来的过招,哪一次我没让着你?自己学艺不精,还责怪起我来了。要我的心黑,那你的心不比我黑的多!”杨洛回说道。
      “第一次的拜帖是你送的吗?”冬瑛问。
      “当然!杨哥拜会老丈人的帖子,是我能代劳的吗?”钟益笑着嚷道,“只不过,嫂子此刻在杨哥怀里的温柔和当初的泼辣劲儿……真是差别那个大呀!”
      杨洛扫了钟益一眼,但嘴边依旧看得出笑得得瑟。
      “对了,瑛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谁的?”杨洛抚了抚冬瑛头上的玉簪,羊脂美玉上雕刻的梅花栩栩如生,恍若此刻便是绽放于美人的发髻之中,衬得冬瑛娇羞模样更是惹人怜爱。
      “因为瑛儿是冬天的花……”
      杨洛轻附在她的耳边,坚定无比的说道:“我杨洛必将对这花,情有独钟,挚爱终生……”
      雪住之后的天空变得更加澄澈,两道马蹄的脚印在雪地上向远处慢慢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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