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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 师父 ...

  •   御花园里,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园中有处桃林,此时,枝头上的桃花争相艳放。和风扫过,带起片片粉瓣,漫舞其间,刹那,天地被那粉艳浸染,美得让人窒息。
      花雨下,枝头上,有鸟儿们在肆意歌唱,好生惬意。

      忽然,一声叫骂,惊得枝上鸟儿们在林中乱窜,最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寻声看去,却见林中道旁,两个年岁稍长的太监,正对一个小太监拳脚相向,其中一个嘴里还大声谩骂着。

      那被揍倒在地的小太监,只是卷缩着身子,双手抱着脑袋,任他们打骂,也不还手。只是,那被挡在胳膊下无人瞧见的双目里,透着一丝不屈与狠戾。

      “你们在做什么?”一道声音凭空插入。

      谩骂与踢打,在两个太监侧首之际,戛然而止。旋即,两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着来人叩道:“奴、奴婢见过安大公公。”伏在地上的身子抖如筛糠。

      “哟,怎么?”那位安公公像是瞧见什么趣事,笑起来道:“刚刚不还气焰嚣张么,怎么这会见了咱家就是这般模样了。”

      这人面上话里均带了笑,却是听得那两位太监硬生生地出了一身冷汗。

      缩在地上的小太监,这时也爬了起来,偷瞧了眼来人,眼珠子转了转,叩首道:“奴婢见过安大公公。”
      起先听到那两位太监叫人时,他心下就生过诧异。偷眼一瞧,更是有些惊诧。
      虽然从未见过,他却知道这位就是太子身边的大太监安宸。在这宫里无人不识安宸,只是如他们这种杂房里的小太监想要见上一面,几是不可能的。
      宫里的太监们之间耍心机使恶几乎是常事,即便有路过的大太监看见,也大抵是不管的,更有甚者,还会在一边瞧戏。所以,他诧异的是,这安大公公竟也是会管闲事的么。
      他正兀自想着,安宸的声音又幽幽传来。

      “唉,在这宫里谁都不容易,大家同是奴婢,又何苦相难呢。”

      “奴婢知错了,还请大公公饶了奴婢这一次罢。”那两位太监忙磕头求饶。

      “行了,咱家也没说要把你们怎么样了不是,只是……”安宸睨了地上两人一眼,“若是以后又叫咱家瞧见你们欺负人,可就别怪咱家严苛了。”

      “是是,谢谢大公公,谢谢大公公。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好了,你俩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这宫里细事多着呢,可容不得你俩在这摸鱼。”

      两位太监见得了赦,急忙叩谢后,匆匆离去。

      见那两人走远,安宸转头看了看依然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看了好一会,颇有几分赞赏道:“小小年纪便学会隐忍,不错,是个可造之才。”说着,转身迈步,“不过可惜了,你的眼神出卖了你。”

      闻此,小太监猛地抬头望向安宸。

      安宸继续向前走着,仿佛自言自语地道:“想要在这宫里安活,就得会藏,哪怕细微到一个表情,或是一瞬间的眼神,都有可能让你万劫不复。”

      小太监失了魂般,怔怔地望着已走出丈远的安宸,半晌回不过神来。
      待反应过来时,安宸已消失在转角处,不见身影。小太监急忙爬起来,往着安宸离开的地方追了过去。

      “大公公,”小太监追上安宸,“扑通”一声跪在他的面前,“安大公公,请让奴婢跟着您罢。”

      “你叫什么?”安宸望着他笑问。

      “回大公公,”小太监抬起头,两只眼睛亮晶晶地,道:“奴婢叫时贵。”

      那日,风清云朗,桃花妖娆,灼灼芳华。

      “时贵公公,时贵公公……”

      被耳边的轻唤叫醒,时贵睁眼瞧了瞧榻旁的宝华,“怎么?”

      “时贵公公,皇上这会找您呢。”

      “什么时候的事了?”时贵忙起身,问道。

      宝华上前替他整了整衣裳,道:“没耽搁,皇上那边一叫,奴婢就过来找您了,才唤您,您就醒了。”

      “嗯。”时贵点点头,抬步向外走去。

      一路跟在他身后的宝华,瞧着他脸上淡淡的笑意,忍不住开口道:“公公可是梦到什么好事了?”

      “嗯?”

      “奴婢刚刚瞧您梦里都在笑呐。”

      “是吗?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

      “那也一定是喜事。”

      “是罢。”
      喜事吗?时贵想,到也真是他人生第一大喜贵事了。

      那日,安宸自然没有收他。他本是有些失落的,可后来他发现,三不五时的总能在园子里无人的地方不期然地撞见安宸,到是安宸每次都如没看到他一般,兀自对着朗空自言自语地说上那么几句。几次下来,机灵如他,又怎会不明白安宸的意思。

      再后来,某天晚上,他被一个没见过的小太监叫了出去。那小太监将他领到一处无人的荒凉殿前,就独自离开了。他起先很是疑惑,后来推门入殿,才发现内间里有隐隐光亮。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内间的门,豁然发现,安宸靠坐在内殿正中的软榻上。

      脚下疾步赶着路,时贵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那晚,安宸收了他。
      实至今日,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安宸甫一开口,便让他惊喜万分。当时,他只知道一个劲地磕着头,喊着,“谢大公公。”

      “别叫什么大公公了,听着生疏。”

      他有些窘迫地笑了笑,认真想了会后,有些不确定地唤了声,“义父……?”
      宫里有些大太监,喜欢收义子,他是听过的。

      “咳,什么义父不义父的,别整这些名堂,我们这些阉人,整些这个,可不是讽刺么。”

      “那……”当下,他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怕喊得不对,惹恼了安宸,这事指不定就黄了。

      “你就叫声师父吧。这个我听着亲切也舒坦。”

      “是,师父。”听罢,他笑着大声应道,给安宸敬了茶,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响头。

      从那日起,安宸便成了他的师父。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年幼时将他送进宫里的亲生父亲,他已经不记得长什么样子了,可那时起他便想,对安宸,他会比自己的父亲更加敬重。

      养心殿。
      时贵在门上敲了几下,喊了声“皇上”,得到应声后,推门入内。宝华在后将殿门阖上,便站在门外候着。

      估摸过了盏茶时间,时贵就退了出来,带上殿门,又往回走。

      “你先回去准备准备,我晚些时候要出宫办点事。”走着,时贵侧头对跟在身后的宝华道。

      “是。”宝华应声,先行往西苑跑去。

      望着宝华跑远的背影,时贵想,他当年被还是皇子的祈德帝要到身边时,也约莫是这个年纪吧。

      宝华跟在他身边也有好些年头了,人虽机灵,可性子却有些单纯。在这宫里,愚顿或还有可能活下来,可单纯的,必然活不长久。

      对了,当年的他,是个什么模样呢?
      望着不远处一只杜鹃从枝头飞过,时贵细细地想着。那时的他,不仅使计让年纪不大的祈德帝将他从欺负着他的太监手中救下,还让他开口要了他,从此留在殷亘泽身边伺候。
      他看着苍平帝一步一步将殷亘泽引入局中,虽然中间出了个解祯,让他有些意外,可苍平帝未说什么,他自然不疑有他。直到最后,他心惊,苍平帝居然能将解祯都算得如此通透。这样的苍平帝,强得令人害怕,年轻的祈德帝又要如何赢他。
      想到此,时贵笑了笑。叹了口气,又想回宝华。
      他当初会收了宝华,让他跟着自己,到不是因为他心慈,大概不过是在这泥潭里待久了,总有点那么幢憬白净美好的事物罢。
      摇了摇头,待他回过神时,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那片桃林。
      只是,桃花依旧,人面已全非。
      不知师父现在可安好,是否过得舒心。

      艳阳高照,和风醺醺。

      时贵领着宝华,在一路太监宫女们的行礼下,往玄武门走去。

      到了宫门处,守门的将士迎了过来,略一行礼,道:“时大总管,又出宫给皇上办事啊?”

      “嗯。”

      “时大总管辛苦了,若是晚了,小的给您留着门。”

      “那就有劳王将领了。”

      “哪里哪里,都是给皇上办事的,哪有什么有劳不有劳的,到是时大总管客气了。”

      略微一笑,时贵带着宝华出了玄武门。

      走出十多丈远,宝华回头瞧了眼还站在门内往外望的王冬生,道:“时贵公公,我总觉得那人的眼神怪怪的。”

      傻孩子,那可不是人家瞧上你了么。侧头看了看宝华,眉清目秀,确实长了副招人疼的模样。时贵想着,对宝华道:“宝华啊,以后你再瞧见这人,有多远就绕多远。”
      心下冷哼道:若是真心实意到也罢了,让他睁只眼闭只眼也不是不可能,可若是只想把宝华当成玩物,那可别怪他时贵无情。

      街道旁,商贩朗声叫卖。

      宝华从这个小摊逛到那个小摊,两眼亮闪闪地盯着摊上的那些新奇小玩意瞧。

      时贵看着他蹿来蹿去的身影,笑得纵容,想着正事既已办完,就让这孩子放会风好了。
      蓦地,一道人影霍然闪过,消失在街旁的小巷内。时贵心下一惊,面上却依旧如常,瞧了眼依旧兴致高昂,流连在摊前的宝华后,若无其事地穿过人群,拐进了小巷。

      沿着小巷拐了两个弯,时贵停了下来。
      小巷里寂静无声,没有半个人影。时贵立在巷子里,静静地等着。

      片刻,身后传来跫音,接着有人唤了他一声,“时贵。”

      “师父。”时贵大喜,转身叩首道。

      “近来可好?”

      “安好。”时贵抬头看,安宸站在巷中望着他温和地笑。
      此刻再见安宸,比起在宫里时,多了分洒脱与安详。即使不用问,时贵也知师父过得很好。
      “师父此次来京,可是有事?”

      “无事,好久没瞧见你了,所以过来看看。”安宸缓缓说道:“顺便再替老爷带个话。”

      “师父请讲。”知他口中的“老爷”便是苍平帝,时贵又伏下身道。

      “好好照顾皇上。”

      时贵一怔,随即郑重应道:“是。”

      “好了,起来吧,这里不是宫里,你也不必拘礼。”说罢,拉起时贵,仔细瞧了瞧,又道:“这次来,就是来看看你的,如今见你安好,我也该走了。”

      “师父……”时贵不舍地唤道。

      “记住了,在宫里头,哪怕坐得再高,都不可恃宠而骄,更不可负才傲物,目中无人。”

      “是。”

      “这也是为师最后能教你的东西了,今日你我师徒一别,怕是也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师父……”时贵眼眶有些泛红。

      替时贵捋了捋鬓边的头发,安宸叹了口气,道:“你且照顾好自己,万事都小心谨慎些。”

      “是,徒儿记住了。师父也保重。”

      安宸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向巷子另一头走去。

      时贵对着安宸的背影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后,长伏于地,直到安宸消失在巷角许久,都未曾起身。

      霞云似火,燕子归巢。

      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巷角又磕了三个头,时贵方才站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往巷外行去。

      大街上,一眼便望见宝华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宝华。”时贵开口叫道。

      宝华眼里一亮,急忙跑了过来,正要开口,又猛然想起什么,左右瞧了瞧后,小声道:“时贵公公,您这是上哪去了,可让宝华好找。”

      “我看你一人逛得高兴,所以就找了个地方喝茶去了。”时贵好笑地看他,“这会想着你该逛累了,这不就过来找你了么。”说着,弹了下宝华的额头,“你还怕我把你丢在宫外不成。”

      “嘿嘿,不是不是,我这不是担心您嘛。”

      “行了,走罢,回宫了。”

      “诶。”

      “你都买了些什么?”

      “哦,帮翠姐姐她们带了些胭脂水粉。”

      “你啊,每次出来尽帮她们带东西,也没见她们给你什么好。”

      “没有没有,翠姐姐她们对我挺好的,平日里有点心,也都会给我留上几块。”

      “哈,几块点心就把你给……”

      两人渐行渐远,欢笑声隐隐消散。

      踏入那庄严宫院,巍峨的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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