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 • 泪殇》薇生苏妮

2、缠

　　羽觞与颜墨同路，羽觞支开月见，与墨同下江南。
　　凭着墨缜密的情报网，他们查出舞叆宫的入口在雪玛湖之下，而雪玛湖却在「不归」林中。传说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活着走出不归林。
　　羽觞冷笑，她是蓝鸢居的主人，区区一个迷林又能奈她何。

　　进入不归林的前一个深夜，羽觞一夜无眠，轻抚着颈上的彩虹石制曼陀罗，那是母亲留给她的，上面仅刻了一个「凌」字，薄雪那时的目光忧郁而清澈，仿若冬日的花香，无声绽放，目眩神迷……
　　墨把一件黑色的长衣披在羽觞削瘦的肩头，「鸢……」
　　羽觞回首，墨色的眼如琉璃，纤柔的身影晃入墨的怀中，白皙的臂搂住他的脖颈，双手在他发尾处交握，「爱你……」
　　软馥的红唇封缄。
　　墨不知所措，双臂轻柔地环住羽觞纤细的身体，如同抱着珍宝。
　　「三，二，一。」羽觞笑得调皮，墨应声而到。
　　「对不起啊，我是万不可能让你陪我去冒险的。」羽觞轻吻他清峻的眉宇。「如果我回不来，就让鸢成为你的回忆吧！」
　　把墨放在床上，贴心地盖好被子。「晚安，至少此刻活着的我仍爱着你。」
　　身影一晃，消匿无迹。是的，不说再见，只是晚安而已。
　　床上的人悄然睁开了双眼，水晶般的淡紫色眼珠，他自口中吐出一颗玉玲珑，在羽觞下迷药的瞬间，用内力让药气附着在玉玲珑上。
　　他并不是泛泛之辈，只是爱上了不平凡的她而已。

　　在漆黑的密林里，羽觞披荆斩棘，步履如风飞。
　　平滑如镜的雪玛湖泛着森冷的蓝光，羽觞咬牙，纵身跃入，水蓝绫裙的长带宛如人鱼的尾翼，身影轻盈得消失在银色的洞口。
　　「欢迎，欢迎，龙姑娘。」娉婷从内阁走出胭脂红绫长裙的绝美妇人，上天仿佛收回在她身上辗转流过的时间。
　　此时与她十四年前相差无几，一样的绝代风华。
　　「话不投机半句多。」羽觞冷眼睥睨，长剑不掩锋芒。
　　蝶衣嫣然，从袖中取出丝制长巾，输以内力，丝巾飞扬，俨然一灵动的武器，足尖点地，已然出手，羽觞在空中转身回刺一剑，黑白交错仿若棋盘间的纵横。
　　空中飞扬的轻盈身影出手的速度令人目不暇接，让人有瞬间飞越一生的错觉。
　　羽觞十支纤指翻飞，剑光与她同化，花香肆意蔓延，镌刻着鸢尾的指甲发出幽幽的蓝紫，绚烂了盛开的芳菲。
　　南宫蝶衣屏息，她知，羽觞已开始放毒，江湖盛传，当花香引人入幻的时候，生命便开始凋零。
　　羽觞半抱起瑶琴，乐律如叹息。「新月如钩芳菲尽……」
　　「你？！」蝶衣强迫自己脱离幻境。
　　「饶指余香薄雪寻……」羽觞笑颜如花雨凋零。
　　蝶衣抓紧漆柱，试图不让自己跌倒，红漆的红木柱已被抓出五指长痕。
　　「若无所依月见惑……」羽觞的笑容越发明丽。
　　「渐次宛凉鸢尾心。」曲罢，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琴弦，是蝶衣，她似被魅惑般抓狂，长发凌乱，脸色苍白。
　　「你怎么会这首《且留风伫》？」蝶衣脸色惨白。
　　羽觞纤巧的指尖滑过蝶衣的脖颈，留下一道细小的伤痕。「十四年前，我父亲死前只留下了五个字‘且留风伫’，而这首曲子则是出自你手下，弄人啊！」
　　蝶衣眼神涣散，这首《且留风伫》是她心爱之人所创，写的却是他心仪的女子薄雪，她狠心地给他们的女儿下毒，却在薄雪的解除下一一宣告无效。她用尊严与魔物换取了青春永驻，她把自己与别的男人生下的小孩月见送去蓝鸢居，埋下复仇的种子。
　　月见冷冷地把长刃架在羽觞的脖颈上，眼神坚定而寂寞。
　　羽觞没有开口，只是缓缓地闭上了双眸。
　　月见的眼前滑过数不清的画面，与羽觞一起看星空，云游天下时单纯快乐的自己，蓝鸢居旁的花坊中她们那张旋转的干净笑容……
　　羽觞，她不忍下手。
　　月见凄然。「对不起，娘，守护羽觞是我一生的宿命。」
　　引颈自刎，血色如红莲盛放。
　　月见躺在羽觞的怀中，眼神游离。「小姐，原谅我。」
　　月见仿佛睡去了，容颜如玉，淡碎飘零。
　　蝶衣抱起生命如残蝶的女儿，无语泪流。
　　「南宫蝶衣，忏悔吧。」剑毕锋芒。
　　蝶衣身形微晃，脖颈上被划伤的血痕边缘泛着蓝光，诡异地闪烁，那是紫荆花毒，名曰：「背叛。」
　　「住手！」艾羽娇小的身子冲了过来，手中金色的长剑架在了羽觞颈上。
　　羽觞笑颜微动，以不变应万变。
　　「把解药拿出来。」艾羽的剑刃下陷了半分。
　　「你错了，艾羽，我不是好人。」羽觞把手从袖中伸出，打开手掌，掌心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散——她捏碎了唯一的解药。羽觞无视于白皙的脖颈上刺目的血痕。
　　「我要杀了你！」艾羽挥剑，悲痛欲绝。
　　「叮！」几声毫不可闻的细小声音，一枚碧绿的合欢树叶竟击碎了艾羽的长剑。
　　「谁？」艾羽低声疾呼。
　　一抹白色的身影从黑暗缓缓走出，昭耀如星的淡紫色眸子，飞扬的黑发束在脑后，风采翩然，浑身散发出无形的怒气。「你伤了她？」
　　艾羽在他冰冷的注视下连退几步，颜墨抱起羽觞，把她拥得紧紧的。「鸢……」
　　「墨？」羽觞惊愕地看着他，不禁怔了一怔，他的眼睛……
　　「叶斋？」艾羽望着颜墨，再看看羽觞。「原来叶斋的主人一直守护着他心爱的女子。」
　　「你是叶斋的主人？」羽觞推开颜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鸢……」颜墨唤着，苦笑无奈。
　　「别叫我，你……」羽觞语塞，雪腕轻转，拔下钿钗抵住自己的喉咙，「不要过来！」
　　「鸢？！」墨惊诧，看着她脖间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对不起。」
　　「我最讨厌别人瞒着我，我讨厌你。」羽觞瞪着他，闭上眼睛。
　　颜墨神色微凝，身影如风，出手轻拂羽觞睡穴，把她横抱入怀，对艾羽、蝶衣置若罔闻地离开。
　　涌浩悄然现身，耳语温柔，「羽儿，满意了嗯？」
　　艾羽无力，回首嫣然。

　　颜墨把羽觞带回了叶斋，那是个美丽的地方，满是翡绿的生命，无关妖异。
　　羽觞对颜墨的举动无可奈何，也只好静心住下。
　　一袭如水的月白绫裙，纤腰约素，清灵如邻家女孩，褪去颜色的十指纤美如昔，只是少了妖异，倾国倾城的容貌敛起魅惑如莲华的气息，摇身一变，路人只道是纤美空灵的小女人，又有谁知，她竟是令人闻之色变的蓝鸢居主。
　　叶斋有一种植物叫三叶草，奇异的竟是它与鸢尾结合生长出一株开出蓝紫色花卉的植物，被羽觞命名之七星线兰。
　　颜墨渐渐对她放了心，解除了无形的禁锢。
　　次日拂晓。
　　待颜墨睡醒后，羽觞却已不见，一纸书信，字迹秀婉，「墨，再容许我任性一次，最后一次。」落款为一银色之蝶，羽化飞扬。

　　羽觞怀抱着瑶琴，坐在薄雪墓前，低吟浅笑的模样风华绝代。
　　「娘，觞儿爱上了叶斋的人，他对我很好，很好……」羽觞笑容羞涩得如同初开的晨曦。
　　竹林中，娉婷走出纤细美丽的女子，容颜如雪，「觞儿。」
　　「娘。」羽觞笑颜如花。
　　薄雪之墓只是为了混淆视听，桃代李僵，其实她仍活着，独居于竹林。
　　「娘，你知道吗？云影门？」羽觞笑意未消。
　　「怎么？」薄雪脸色未变。
　　「凌枫的女儿来找过我。」羽觞盈盈笑着，「她叫你……」
　　「娘！」清脆的女声，娇小的身影于薄雪身前一米处止步。
　　云落。
　　一阵沉寂，枫叶凌乱。
　　「你是谁？」话起云惊。
　　「娘……」云落美目圆睁。
　　「她是我的女儿。」低沉的声音从薄雪耳畔传出，风起云涌。
　　男子有着一张俊美邪佞的脸，黑眸锐利，「雪儿，你忘了我？」
　　「枫，是你吗？」薄雪似乎有些惊诧，微张的唇瓣莹如美瑜。
　　「雪……」凌枫对两个女儿示意，拉着薄雪离开，看样子，一段时间内不会回来了。
　　十八年前，薄雪产下第二个女儿云落后，宿敌来袭，深恐央及子女，便与丈夫凌枫商议带女儿们分头离开，三年后再聚。
　　三年恍如转瞬，凌枫失约，江湖开始盛传他已去世这个消息，薄雪创立蓝鸢居，独自抚养羽觞长大，在羽觞十五岁那年，放出她自己已死的消息，把居主之位传于羽觞。
　　羽觞极善纵花香为毒，容颜武功犹如天成，薄雪已然放心。
　　如今却再次相见，恍然一梦。

　　羽觞嘱咐了妹妹几句，便翩然离去，当颜墨赶到时，早已人去楼空。
　　宛如梦境。
　　颜墨叹息，再次纵容了她的任性。
　　携着简单的行装，踏遍千山万水，只为她，而已。
　　只因为她，不相信这世间有深情。

　　颜墨腰配长剑，就这样一步步重复过他们的足迹，在月光下泛着破碎的爱。
　　这些斩不断的情丝是一生的羁绊。
　　羽觞住在仪清的「双星居」，看着每天日出日落，她试图欺骗自己，她以为生命的长度终会变成等待的疲倦，这爱恋，也将风逝千年……
　　一日，仪清带她去采药，却到了一个以成就姻缘闻名的月老石。
　　「觞，你躲了八个月，无非是想证明他的心意，你爱着他，不是吗？」仪清指了指附近的竹林，「那里有我曾经制药用的竹屋，你在那里能证明一切你不相信的事。」
　　仪清离开了，羽觞住下来。
　　她看着一个个虔诚的男女和心爱的人一起来还愿，似乎看到了她原本不相信的一切渐渐明朗。
　　堇香萧索的释然，芳馥，何存。
　　没过多久，在一个耀眼的午后，颜墨抵达了这片竹林，他在一间茶馆暂歇，一个小男孩执着小木棍在地上写字。
　　颜墨上前询问，「小朋友，见过一个手腕纹着花的姐姐吗？」
　　小孩拉着颜墨向竹林走去，到达后便跑开了。
　　颜墨走入被切割的凌乱的光影中，前方的尽头站立着纤细美丽的身影。
　　宛若完美的回首，一束长发滑过雪样的容颜。
　　羽觞嫣然倾尽万古风情，风过，水蓝长裙翻飞，长发飘渺了她的眼神。
　　「墨，爱我吗？」羽觞上前轻吻他脸颊。
　　「爱你。」颜墨抱紧胸前的小女人。
　　「只爱我一个吗？」羽觞锲而不舍，眼底绽放着绚丽的色彩。
　　「是，今生今世，只有你，也只爱你。」颜墨吻上她。
　　羽觞轻阖眼眸，这个人令她心甘情愿停下凌乱的舞步，他将成为她永远的归宿。

　　心有所系，便是终年芳菲不尽，乌丝漫漫，沉浸在最初的幻想，最后的完笑中，永不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