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ogonek

1、第 1 章

　　樊笼

　　这女孩坐在桌子的另一侧，黑眼黑发，举止娴雅又腼腆。她红着脸告诉我，她的梦想是当一个占星师。
　　我得知她死于一次煤气泄漏事故，她手边的星座书跟随她一起进入了天堂。
　　我决定不向普通人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只对她说，自己是个军人，死在战场上。当然，我更没有告诉她，自己其实死过两次。
　　她的眼神闪过一丝崇敬与探求的光，小心翼翼地问：“那么……我能问一下你的星座是什么吗？”
　　“天蝎座！”我笑着回答，心里惊异于普通人也会对这守护圣斗士的星宿们感兴趣。
　　“噢，那真的很厉害……”她的表情有点慌乱。
　　我跟她开玩笑，伸长了食指的红指甲，在她面前晃了晃。
　　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短促地尖叫了一声，从椅子上蹦起来，跳着逃开，不安的躯体把柔和而暗哑的光线搅起了阵阵波澜。我不知所措，连忙握住了她的胳臂，她晃动得更加夸张，经过我喋喋不休的辩解之后，她才复又颤抖着坐下，深深地低下了头颅，头发覆盖住了她的脸。
　　沉默了许久，她抬起头来，似敬似怕地瞥着我，我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
　　“干嘛要害怕我？那只是个低劣的戏法……”我故作轻松地搪塞道。
　　她颤巍巍地摸出一本烫金的书，翻开其中的某一页，开口：
　　“神秘……强欲……深沉……”
　　她的声音变得缓慢，轻盈，从容不迫，像是街市中占卜的吉普赛人。每念一个词，她就抬头看我一眼，好像在等我答话。我望着她黑亮的眼睛，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我只是等候着，等着她直到把最后一个阴鸷的词汇安放在我头上。
　　“洞察……性……Hades……毁灭与死亡……”
　　这几个词使我内心的怒火猛地燃烧了起来，我突然回忆起了自己死前的几个瞬间，绿色的火焰包围中的黯淡的哈迪斯城，满身伤痕的穆和艾欧里亚，拉达曼提斯残酷的脸，我经历过的一切这个女孩都没有见过，也不会懂的。她只是轻巧地用几个词语将我定义成了近乎冥斗士一般邪恶的人，她怎么会知道，最终我付出生命要推翻的，正是一堵深沉的、毁灭性的、保护着哈迪斯的墙？
　　我脸上的笑容完全消散了，厌恶地握紧了双拳。女孩子觉察到这一点，噤了声。
　　“对，当然与死亡有关，因为我现在已经死了，”我强压着怒火，平静地说，“这样的形容是从哪里开始的？我从来没有收到过如此的评价。”
　　她诚实地回答：“你使我害怕。”
　　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厌恶感平息下来。
　　“我认为死亡并不是一种有趣的谈资，”我说道。
　　关于普通人的生活，我的了解有限，面前的这个女孩子，她的长发柔顺，散落在娇小的肩膀上，她那顺从、怯懦的眼神直直地凝视着搁在大腿上的书和双手。她的举动都显示出自己受过良好的教育，然而，对于死亡，我拥有比她更多的发言权……
　　我没有接触过□□，但是我曾见证过无数次的死亡。我看到过战友和至交生命被抽离的躯壳，也见过他们的尸骸获得的重生；我杀过人，无论是战士和平民；我也被杀过，之后又复活在地狱里，消逝在一束光中。
　　有一个瞬间，我深深地厌恶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我卑劣、肮脏，简直不配坐在这女孩的面前，可下一秒我又恢复了过来，我从那无数的死亡中获得的东西，比她要深刻得多。
　　“明白吗？”我笑着摊摊手，“我是个军人啊。”
　　她鼓起勇气直视我的目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之所以害怕我，其实害怕的是刚才你加诸我身上的那些形容词吧……”我努力缓和了自己的语气，以免再次将她吓到。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我突然有一种可笑的感觉，在之前，我从未听说星座能够决定人的个性，我的天蝎座，居然是那么的消极和阴暗，无论我想要使自己变得多么优秀而和善，他们的寥寥数语，也能把我钉在某个腐臭的十字架上……
　　我不会知道下一届圣战将于多少年之后打响，也不会知道下一届的天蝎座是谁。我在心里默默地给他许下了愿望，希望他逃离那座樊笼，逃离那座肮脏的十字架，越远越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