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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淳熙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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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熙二十四年,胥国的京都最是繁华。
楼家是京都的三大商户之一,楼老爷平生严谨仁厚,家有一妻一妾,一子一女。
长子由妾室柳氏所出,取名春风,次年,楼夫人毓敏诞下次女相思,家室合宜,羡煞旁人。
九月,天已渐寒,报契鸟只偶有鸣叫,合欢花已余得残香。
相思今年十六岁,她自幼知书识礼,如今一袭淡粉罗衫,亭亭玉立。
相思靠坐窗前有些许失神,昨日她去了厉府找表妹清霜抚琴,清霜的娘亲和娘亲是姐妹,她唤姨母,厉家家业庞大,姨夫留恋于烟花之地,姨娘常常以泪洗面,每每见着厉府中成群的姬妾,相思都无比庆幸,若是爹爹也招了这么大一群女人入府,依着娘亲和二娘不争宠的性子只怕是也得终日以泪洗面吧。
她有十六岁了,也起了女儿家的心思,只盼逢得个疼她、关怀她一人的夫君,就算是得过粗茶淡饭的日子也无妨的。
此时相思又想到昨日归家时天色已晚,姨母将娘亲留在府中过夜,娘亲让她带着侍婢合欢自行回府,就算娘亲不说她也明白,姨母留下娘亲是想让娘亲给十三岁的表妹清霜引荐给哥哥。
只因楼府家教甚严,春风不可入烟花之地,是以哥哥才十七岁就有很多夫人指着将自家女儿送入府中,楼家家大业大为其次,主要是因为楼少爷不入烟花之地,烟花女子为这些贵妇人痛恨,自然是不想女儿与烟花女子争宠。
回府时已接近戌时,天色有些暗了,相思看见府门外的百年无忧树下似有一人卧倚,便唤了合欢过去瞧瞧。
“哎呀,小姐,这是个男人。”
“合欢,小声些。”她前行两步方反应过来合欢方才说的‘男人’。“什么?”平日里她很少上街,楼府下人也小心翼翼地护住小姐不让接触外人,从小到大,近距离接触的男人只有爹爹与哥哥,她想过去瞧个明白。
合欢见自家小姐过来,想到老爷夫人交代过不让小姐接触外人,忙道“小姐可是先入府去?”
“不需。”她靠近些便瞧得仔细了,这确是名男子,面目俊朗,眼眸紧闭,唇色有些苍白。
“小姐,老爷交待过女儿家不可多沾染事非,这不熟识的人我们就不要管闲事了。”
但相思想她是不可不理会的,看见那男子额间泛着薄汗,相思稍想一番,便掏出了丝帕为他擦拭。
“小姐,不可以这样的!”合欢吓得几乎尖叫出声。
丝帕滑落,相思起身看向合欢“好…我先入府去了,娘亲宿在姨母家的事还未知会过爹爹。”
方才指下的肌肤泛着微凉,她的指尖却染上了热度。
她并未与家里人说起此事,下意识掩去,只告诉爹爹娘亲在姨母处休息一晚,明日回来便告退往自个儿的无忧小筑走去。
才入房中突然下起了雨,相思想到了府外的男子,自衣柜处取了雨伞。
窗外有微风拂过,略带凉意,“阿嚏!”相思紧了紧衣衫,抬手轻揉额角,头有眩晕的感觉,想是昨夜淋雨受了寒。
“小姐,你看你,昨天下下那么大雨不会让老爷那儿的下人给拿把伞吗,非要冒雨回来。这下受寒了吧!这是小凤熬的姜汤,你快喝。”
边喝姜汤边听合欢的唠叨可真是一项苦差事啊,不过…昨夜这么大雨,府外那男子是否也受寒了。
门外传来响动,“妹妹,可方便让我进屋说话。”
相思开了房门,门口的男子着一袭淡紫衣衫,唇角含笑,目光中泛着的是暖意,楼春风人如其名,给人以如沐春风的感觉。
“哥哥,有什么事吗?”
“嗯,你随我来。”
春风待她关上房门,与她并肩。
“妹妹,爹让我来唤你去前厅,商议今年是否要去青丘别庄休养。”
“哥哥,今年大家都不去啊,还商议什么?”
“天气转凉了,妹妹你可受不了的,我们的意思是将你送去…”
“哥哥!”不待她作何言语已至厅内。
“爹,娘,我将妹妹带来了。”
“思儿见过爹爹,二娘。”
柳夫人先笑道:“思儿来了,想是你哥哥也已告知你了,思儿可是要去?”
“二娘,思儿很好的,不需去别庄...且哥哥不也留下...阿嚏!”
“思儿可是受寒了,听话,往时不也去过别庄么,可莫冻坏了身子。”
“二娘,往时又并非思儿一人...”相思渐渐小了声音。
“好了,”楼老爷看向相思,“思儿你听话,如今青国与华国打得火热,不少难民入我胥国境内,直奔京都而来,那时我们可没空陪你,你身子已是有恙便去别庄休养一番,你娘亲那儿我待会儿自会去知会。”
“...我知道了爹爹。”
楼老爷轻叹:“思儿莫伤心,待到年前爹爹便去接你回府团聚可好。”
相思不说话,半晌,她摇头轻声道:“爹爹事务繁忙,便莫为思儿操心了,思儿知事的。”
春风上前扶住相思:“爹,妹妹几时出发?”
“且再过几日吧!”
今日天光正好,日头泛红,微暖。
“娘亲。姨母怎么说?清霜可去?”
楼夫人牵过相思的手。轻摇头道:“清霜已去了她姑父家做客,想是回来也不及时的,只怕误了时辰,还未到青丘便遇上入京的难民。那可就不好了,思儿你一路好生着些...” 复又转头交待合欢“可好生顾着小姐。”
“合欢知了。”
“思儿莫急,你爹爹等到今日让你动身是因为你腾叔叔的车队今日北下会路经青丘,你与他同路也免得生了事端。”
青丘距京都需两日行程,思儿与合欢两个弱女子叫她如何放心得下。
“腾叔叔吗?”
“嗯,思儿便至了巳时再走吧。”
“好。”
楼夫人看向合欢,“合欢可将物品准备周全了。”
“准备好了,夫人。”
未及巳时,春风入了房内,笑道:“大娘,妹妹,腾叔叔到府前了,可以动身了。”
楼夫人走前方,容两兄妹在后面念叨。
“妹妹,你这些日子可小心这些,有何事便唤阿鹊传回来。”
相思轻点头:“我知的哥哥。”她安静的笑。
待出了府,相思轻挥手道:“思儿走了,”她又想到爹爹,:“娘亲,寒日里可记得让爹爹添衣~”
马车缓缓前行,有凉风拂来,扇动车上的风铃,叮呤作响。
车行两日,终于到了青丘。已有别庄内的仆人在山脚侯着,相思别了腾叔叔,便由仆人引上山了。
“沙沙沙…”此时天已渐晚,山道一旁却传来异响。
“小姐~”合欢担忧,她与小姐方上青丘别庄,可莫遭了晦事。
相思不语,微皱了眉,挑起帘子瞧向那方。
仆人阿墨住了马车道:“小姐莫忧,青丘一向平静,没有野兽出没,且待阿墨去看了究竟。”
相思点头,“墨哥儿注意着些,可别受伤。”
阿墨冲着声音的方向前行,便见树下草丛中卧倒一名男子,男子衣衫破裂,一身血迹斑斑,就连地上也染了不少,因是方才行至此处才昏倒的,不料被他们逢着了这么个麻烦事,救且不救还得问过小姐。
阿墨回了马车旁:“小姐,那方有人受伤昏迷了,可是理会?”
“他…伤得可重?”
“如若不治或是治得晚了,此命休矣。”
合欢扶着相思下了马车,阿墨在前引路,待相思看清那男子模样不由轻呼“是他…”
合欢也惊讶,“小姐?”
阿墨道:“小姐是认识这位公子吗?”
相思掩住心中的惊讶与担忧“嗯,便劳烦墨哥儿替我将他一并送上别庄了。”
“小姐客气了。”阿墨笑,小姐倒是个好相与的,却也忧心此人来历,需不需告知老爷呢?
那名男子是第三日上午醒来的,相思正想着回房,合欢便来告知她那人醒了,此时正欲离去,她们只此人是小姐的朋友,不敢擅自放人,便请合欢来告知小姐。
相思一入房便见那漆黑的双眸望向自己,她被瞧得微不自在,上前两步轻声道:“公子醒了,身体可有何不适,前几日我见公子晕在林中,便擅自带公子来了此处,还望公子莫怪。”
男子瞧着相思缓了神色,“请问比为何处?”
房内侍女已退下,相思浅笑道:“此处乃青丘别庄。”她又想到对方的伤“方才我听合欢说公子想要离开,可公子身子有恙,不妨在此养好了身子再走罢。”
对方不语,相思感觉些许紧张,她会不会唐突了…
半晌,他微微扬起唇角道:“那便搅扰小姐了。”
相思只觉那好看的弧度直入了心间,带起一份悸动,面上有些发热:“不会。”
“绍华,我的名字。”
“绍华…”相思轻语。
“嗯。”绍华看着她,眼里满是专注。
“公…绍华可唤我相思。”她有些慌乱“绍华还是好生休息吧。”
相思出了房间微恼,娘亲,她莫不是生病了,脑中尽是方才男子的浅笑,娘亲,该怎么办。
这一夜,相思反复做梦,梦中重复着两个字——绍华,绍华……
相思病了,她想。
绍华养伤已有半月,身子已好,她看见绍华便面上发热,绍华的笑最好看,每每绍华笑的时候她的心跳就不自主加快,似要跳出胸膛。
“合欢,我可是病了。”
“小姐,合欢不知。”合欢听见小姐说自己病了,是有些忧心的,但她见小姐眉眼间尽是欢喜,与绍华公子相处时更是开心。
绍华公子很好的,不输大少爷,天冷时会让小姐添衣,闲时还可陪着小姐下棋抚琴。
合欢不知一个男人这般陪着自己的感觉,但她感觉小姐不是病了。
“合欢,把阿鹊带来吧,我想给爹娘写信,这么些日子我一封平安信都未写予家人呢。”
“是,小姐。”
阿鹊是一只白鸽,嘴角带红,十分漂亮。
相思只字未提自己与绍华的不妥,只在信中说想家了。
“绍华,你便姓绍么?”
绍华微顿,瞧着面前面容皎好的女人,温声笑道:“傻姑娘,我姓白,白绍华。”说着用茶水在桌上轻划了个‘绍’字。
“白?”
“嗯。”白绍华看着相思,墨色的眸中尽是温情,轻声道:“思儿随我回华国可好?”
相思微怔,红了面颊,复又想起“绍华是华国人?回华国…”如果说一开始她有些欣喜,现在就是慌乱了,握紧了指尖:“为什么?胥国不好吗?”
“不,无事。”白绍华握住她失了温的手,一时不知心间是何滋味,轻摇头道:“思儿,回屋取个暖袋吧。”
相思又怎知,在华国白家是皇族,白绍华此次密行南方求援,至京都才知仇敌竟跟了一路,是啊,绍王手握重兵乃华国臣民的信仰,多少人想要取他性命。
从受伤昏迷到被相思救助实属意外,这个温柔的女子让他怜惜,是被保护得太好了吗?在他们王室中再温柔、美丽的女子也只是为了利益。
他的伤已经好得多了,应该回华国去了。但是他想他的内伤尚未痊愈,还可以多停留一会儿。
又是一个清寒的日子,院内的红梅肆意开放。
相思的身影隐在梅中,不知几时开始,每日这个时辰阿绍便会与她在此抚琴,相思总觉得这些日子太不真实。
不远处,一身白色衣锦的白绍华缓缓行来“思儿。”
“嗯。”相思看着近在眼前的男子问,“阿绍,人们常说: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华国的女子真是如此美好吗?”
白绍华食指轻点她鼻尖,宠溺笑道:“思儿莫要听他人胡言,在我心中思儿便是最美的。”
“阿绍莫要取笑我。”相思耳根发热,心下却泛甜。
“阿绍,我想跳舞给你看,阿绍抚琴可好。”
“好,”她笑着伸手将跌落她发间的梅瓣取下。
相思今日着一身红裳,持青花素伞在梅中灼人双目,琴音缠绵亦悱恻。
舞毕,白绍华接过相思手中的伞,不经意间摩擦到伞炳上的刻字。
“阿绍。为什么还没有下雪呢,银装素裹可美了。”胥国地处南方,是极少下雪的。
白绍华抚过相思的发,轻声叹息:“相思,随我回华国吧,华国的冬天年年都会下雪。”他的下属月前便找来了。本来他打算独自离开的,但是,这么好的女子他又如何舍得。
相思的面色有些苍白,眼眶泛红,侧过脸不让泪水滑落的模样带着一抹倔强。
是啊,她怎么可能去华国。
华国啊,太遥远了。
她的家人在这里,爱她的家人在胥国,怎么舍得让她去华国。
而他,在华国他有权势,有功绩在那儿,皇兄还需他回去平了战乱,他怎么能放下。
“思儿…”他应如何开口,让她等他吗?不,他怎么舍得,怎么舍得让这个女子一人等着他。
“思儿,我日后定会回来的…”
今天的天格外寒冷,相思醒得迟了,推开窗便看见窗外白茫茫的一片,竟是下雪了。
半月后便是除夕了,爹爹怎么还没有来接她回家呢。
“小姐…”合欢看着小姐的状况心里很难受,但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绍华公子怎么就舍下小姐走了。
“合欢,爹爹还未有书信来吗?”
“来了,小姐。”她正要与小姐说起呢。
相思看过书信,淡笑道:“合欢,先准备物品吧,三日后就有人来接我们了。”
“是…小姐,你先吃些东西养养身子吧。”
“养身子?”相思看向合欢,“是了,相思回去可莫与娘亲胡言。”
合欢微抿唇答:“合欢知了。”
回了楼府,楼府众人皆是察觉不对,楼夫人问合欢,合欢不语,复问,又不语,再问,合欢无法,便说了。
楼老爷大怒,不过短短数月,怎生的出了如何败坏门风的事来。
除夕夜——————
“妹妹,你莫怨爹关你了,毕竟你是个女儿家,若是让外人知道楼家小姐与不知名男子在别庄共处两月…”
“哥哥,别说了。”打断春分喋喋不休的唠叨。
过了正月,楼夫人便陪同相思去别庄休养,不过此行并未去青丘别庄,她们去了南山。
“娘亲,我们在此处种一树桃花可好?”
“好。”
“多谢娘亲。”相思欢喜。
楼夫人笑看着相思不语,她的思儿啊,一切都会好的。
绍华,绍华,你说你会回来的。
我等你可好?
你可要记得说过的话,莫让我等久了。
不然待你来时见着思儿逝了荣华,可不许认不出我。
尾声
华国的街,偶见几位行人,身上裹了厚重的毛皮大衣,天地间披盖银装。
一名男子寒风中伫立,面无表情看着这座城。
青国大败,他凯旋归来,从今以后定无人敢欺我华国,应是不再有遗憾了。
为什么心中仍是感觉空落?
“王爷,皇上宣你入宫,轿子已经备好了。”
“让人退了吧,我走着去。”
在街角有寒酸诗人捧着心上人的信物呢喃“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相思,相思……
白绍华想起了胥国那名娇柔女子,还有他对那名女子的许诺。
“思儿,我日后定会回来的。”
那名女子很怕冷,手指总是带着冰凉之感,但胥国的冬季再寒也不比华国。
他握紧了手中撑着的青花素伞,伞炳上刻了三个字,楼相思。
华国真的很冷呢。
皇兄,我想去胥国了。
淳熙二十七年,枝上一抹新绿。
府门开了,相思一眼望见门外无忧树下执伞的男子。
“你…”
白衣灼灼,眉眼温柔,朝她笑唤“思儿,我来还伞”
“阿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