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她失去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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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五月，美国纽约。
“姐姐，你说我的病能好吗？”女孩拉住了亚裔女医生白大褂的下摆，纯净的眼睛里藏着畏惧和渴望。
女医生弯下腰，摸了摸女孩的头，微笑着说：“当然了，姐姐一定会把我们Amy治好，然后跟Amy一起回韩国看奶奶，你说好不好？”
“真的？”Amy看起来很兴奋。年纪小小的她，早早就懂得了对疾病与死亡的畏惧。她短暂的八年人生记忆里，充满生病，医院与死亡这三个词。
女医生把Amy抱回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很是温柔的说：“当然了，我们约定！ok？”
“ok，约定！”
“晚安。”女医生在Amy的额头印下一吻，然后关上了病房的灯，走了出去了，小女孩的妈妈站在门口等她。
女人的打扮很温婉，长裙长发，那张脸看起来就是Amy的放大版，脸颊上还有来不及拭去的泪痕，见到她出来连忙迎了上来：“权医生，我们家Amy……”
女医生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女人不要继续说话，并拉着她走到了楼梯间。她的神情很严肃，说出来的话也不容置疑：“林小姐，我认为Amy的情况不是很好，如果可以，我希望尽快为她动手术。”
女医生快步走出住院部，然后在门口停住，回头望去，三楼窗口似乎还能隐隐看见女人不住抽动的背影，她深深的叹了口气，把手放进了口袋里，向另一边走去。
她叫权恩智，今年二十三岁，半个月前成为了这家医院最年轻神经外科主治医生。
她回到值班室，拿出了Amy的病历和其他相似病人的病例相对比，那个孩子对她来说不只是一个病人那么简单。十五岁的权恩智进霍普金斯大学的那一年，韩裔女孩Amy Lim出生在这家医院，三年后Amy发病进医院，权恩智也进了这家医院当实习医生，跟她的导师一起治疗Amy。她的导师一个月前退休了，Amy就被转给了她来治疗。Amy是她看着长大的，不只是病人，也不只是妹妹，更像是命运。
“Celia，下个星期我生日一起去野营吧。”金发青年站到了她的面前，脸上带着足以融化坚冰的灿烂笑容，手却在背后握紧。
这个男人，是她从前在霍普金斯医学院的学长，现在的同事，还是她颇有些心仪的对象。
“Jackson，抱歉，我马上要开始准备Amy的手术了，走不开。”她一直在看病例，没有注意到Jackson的不一样。
青年有些失落，但还是识趣的主动离开：“好吧。你继续忙，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明天见。”
靠在走廊墙上的男人看到Jackson垂头丧气的走出来，安慰性的拍拍他的肩膀：“你也知道的，你未来的女朋友Celia Kwon是我们科出了名的工作狂，更何况那是Amy Lim的手术。”
“我原本打算下个星期跟她把关系定下来，这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跟她说清楚了。”Jackson有些无奈的耸肩，喜欢上这么一个工作狂，算是他自讨苦吃了。
“Kwon自己都不在意了，你还纠结这么多做什么？”
“你别废话，下周你去不去？”
“我也不行，我下周也有手术。”
声音越来越远，权恩智站在门后，嘴角微微勾起，独自傻笑了起来。
“Kwon，这次的手术有把握吗？”在做手术准备的时候，权恩智同期进医院的同学跟她打招呼，那个同学还没有正式成为神外的医生：“知道吗，Kwon，你让我们有一种你如果做不好这个手术就不会再做医生的感觉。”
“maybe.”权恩智笑笑，继续做准备，不再理会其他人带刺的话——这种话她早就听腻歪了。
“Kwon!Kwon!Kwon!”她做完手术准备要进手术室的时候，Jimmy从外面狂奔而来，身上的手术服还没换掉，权恩智知道他刚刚通宵做完了一场手术。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Kwon，Jackson出事了。他去的地方发生了泥石流，Jackson失踪了。”Jimmy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跑来找权恩智，似乎只有她才知道要怎么办。可是权恩智的反应让他更加手足无措了。
“我还有手术要做，等我做完手术再说。”她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然后突然抬头，目光坚定，大步朝手术室走去，那里还有一个人在等她。
手术很难，虽然不是她第一次主刀，却还是小心小心再小心。权恩智顺利完成手术摘下口罩时，楼上围观的众位大领导和医生都为她献上了热烈的掌声，这是她最完美的一场演出。
她没有在手术室多逗留，没有像往常那样接受其他人的赞美，而是把手术收尾的工作完成后，就飞快跑到手术室的门口去找Jimmy。他站在门口的角落那里，失魂落魄的。她飞奔的脚步不由自主的就停了下来。
Jimmy看见了她，很是勉强的挤出一个微笑，他说：“Kwon，他们找到Jackson了。”
“他没有逃过泥石流。他们说他死了。”
Jimmy还在说着什么，她却没有再听下去了，她转身走去了浴室。
她把水开到最大，然后把隔间的门关的死死，蹲在了地上，抱住自己的腿埋头痛哭。手术服全湿透了，也不知道是泪水还是什么。
“Kwon!Kwon!Kwon!Celia!Celia!谁看见Celia Kwon了！她主治的那个病人出现了后遗症，病危！”
权恩智赶到的时候，Amy的心跳刚刚停止，她像疯了一般的扑了上去，为Amy进行抢救，心脏复苏她按压了一下又一下，做了一分钟又一分钟，奇迹却没有再降临，Amy的身体渐渐冰冷，上帝最终还是带走了他所钟爱的天使。
医护人员把近乎疯狂的权恩智拉开，所有人，包括伤心欲绝的林秀儿，都知道这个女人为了Amy做了多大的努力，可是现在已经够了。
“你们在干什么！我在抢救，你们凭什么把我拉开！”权恩智眼睛都红了，似乎已经走在了末路之上，她试图挣扎开众人的禁锢，眼前却变得一片黑暗，倒在了地上。
权恩智从昏迷中醒来以后，沉默了很久。直到林秀儿去看过她以后，才说了第一句话，问她的值班护士要了电脑，写了一封信。她想，这一下，她在这里所经历的所有的事情就都要结束了。
“科长，我的信您看过了么？我什么时候可以走？”霍普金斯医院八楼的长长走廊末端，有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她穿着白大褂站在科长的办公室门口，被光拉出了长长的影子。光影纠缠间，身材修长的亚裔女人拦住了正准备进入办公室的高大中年白种男人。
约翰霍普金斯医院是公认的全美国最好的医院之一，它的神经外科汇聚了全世界最棒的脑外科医生，Leo今年45岁，在这家医院供职二十年才一步步爬上了神经外科主任的位置。在他供职的三十年里，这家医院的神经外科医生，亚裔的比例从来没有超过十分之一，亚裔女性更是只出现过这么一个。
Celia Kwon，美籍韩裔，二十三岁，是这家医院最年轻的脑外科主治医师，外号韩国女神。十五岁开始仅仅用了五年时间完成了从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本科到博士的所有课程，进霍普金斯附属医院当正式医生的时候才年仅二十岁，是这家医院里不折不扣的一个传奇人物。也是他见过二十岁这个年龄段最棒的女医生。
他的顶头上司院长大人，在看完她进医院之后独自做的第一个大手术后，更是对她有过‘如果她专注于脑外科，不出十年，她一定会成为这个领域里世界顶尖的存在’的超高评价。
可就是这个他最得意的下属，三天前把一封轻飘飘的辞职信送到了他的邮箱里，让他十足的措手不及。在他刻意的忽略下，现在又把他堵在了办公室的门口：“咳咳，什么信啊？我怎么不知道？”
“科长，你是四十五岁，不是五岁。别装了，我的辞职信已经递给你三天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帮我批？”权恩智眉毛一挑，对这个多少有些为老不尊的科长有些无奈。
“批什么批？臭丫头，你就打算这么溜号了？”
权恩智把手藏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紧紧握住，脸上却是带上了笑容，像某人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我只是忽然发现，我其实不适合做医生啦。”
Leo有些心疼：“Celia，其实你不用这样。这些事情你做的真的已经很好了，不管是Amy或者Jackson，我想他们也都不会怪你的。”
“我知道。可是如果我可以再早一点赶到，也许Amy她也不会…还有Jackson，我现在只要一想到要进手术室手就会抖，我根本，没办法继续当医生了。”权恩智深深低下了头，显得很痛苦。
她在一天之内，因为一场手术，同时失去了两个对她来说无比重要的人。她的小天使，她第一个心动的人。这种打击，对任何人来说大约都是无法承受的。更何况，她是骄傲的权恩智呀。
“你不当医生还能干嘛？你这个人，你这双手天生就是要当医生的。还是你以为谁都可以只花五年时间就读完我们霍普金斯医学院全部课程的？”Leo的话里话外全部是恨铁不成钢的心痛。
“我想回韩国。我很久没有回家了。我很想家，想回家看看，想去看Amy的奶奶。”
“前两年不是才跟我一起去首尔参加过研讨会吗。”
“那不一样。”
“一定要走？”
“嗯。”
“真的不再做医生了？”
“我，我也不知道。也许以后，我想通了，我会回来的。”
“我相信你会回来的，你天生就是要站在灯下的。”
“这几年，谢谢科长你的栽培。对不起。”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世界上，灯也有很多种，有无影灯，也有聚光灯。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