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似月轮终皎洁》夕缈

2、楔子（二）

　　红。
　　血红的花朵，刺眼的红色，如火一般照亮了这条阴森黑暗的小路，吞噬着我心中最后一点光芒。
　　如果我没记错，那应该是彼岸花吧，生活在黄泉路上的小花，三途河边的接引之花。
　　我死了吗？
　　我真的死了。
　　曾经，我是多么害怕面对世间的一切，害怕看到子霖为了我和他的家人断绝关系，害怕每晚都梦到楚晞那悲哀痛苦的眼神……可如今，我却害怕起自己的死亡来。
　　我当初的抉择是太冲动了，不仅害了自己，也害得子霖……
　　我痛苦的颤抖着，回忆如毒蛇般蔓延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疯狂的叫喊着，试图摆脱这缠人的记忆。然而，刺眼的血红色扑面而来，我心口一窒，回忆，便这样蔓延开……

　　前世，我叫温夏，是个孤儿。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那里的孩子总是带着一丝孤独的酸味，没人会开朗的大笑，我也不例外。
　　有一天，孤儿院里来了个新朋友，他是个很阳光，又带着那么一点点落寞的男孩儿，他叫楚晞。听说，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被舅舅一家收养，可舅舅舅母也于前不久死于非命，亲人们认为楚晞是个扫把星，没人愿意收养他，把他送到孤儿院。
　　楚晞是个很好的男孩儿，全孤儿院的孩子都喜欢他，我实在无法把他与人们口中说的“扫把星”联系到一起。他平时总是笑着，无忧无虑的样子，大人们便说他没心没肺，是个白眼狼。然而一天傍晚，我看见他偷偷躲在角落里哭，哭得那么伤心，让人心底一颤。
　　撕下阳光的外表，他其实是个很脆弱的男孩子，我主动和他交好，很快，我们就成了最亲密的好朋友。楚晞，他是这世上我唯一可以依赖信任的人了，我想，我在他心中也是如此吧。
　　可是，到了我八岁，他十岁的时候，一位收养者突然闯进了我们的生活，那是位阿姨，她要收养我，我求她也收养楚晞，可她不同意，说楚晞是扫把星，会害得她家破人亡。我很生气，不肯跟阿姨走，可是，纵使我有万般不舍，万般不愿，还是被迫和我心爱的楚晞哥哥分别了。临走前，楚晞说“有缘自会再相见”，我永远忘不了那句话。
　　真如他所言，我们又见面了。许多年后，我们成了大学同学，虽然都已经长大，但我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吧。我和楚晞走的很近，在校园里有不小的轰动，当时楚晞是校园风靡一时的校草，众多女生的偶像，我和楚晞的亲密，导致我成为众多女生的眼中钉，肉中刺，虽然我明白，我和楚晞并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大二的时候，另一个校草闯进了我的视线，他叫肖子霖，是肖氏公司唯一的继承人，温柔帅气的他，也是好多女生心中的白马王子。可就是这样一个肖子霖，竟然喜欢上了我！我本以为他只是玩玩，可事实并不是这样，而楚晞——他竟然也向我告白了。
　　于是，就有了两大校草追我温夏的场面。
　　我周旋在他们俩中间，踌躇不定。直到大学毕业——我都没有选择出个所以然来。
　　子霖带我去见他的父母，他们很不满意我，特别是他的父亲，也许是因为门不当户不对吧。我劝子霖放弃我，可他不听，为了我和父母闹得很僵。
　　他的父母帮他找了一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并在媒体上宣布此事，子霖非常生气，一气之下竟和肖家断绝了关系。
　　楚晞劝子霖不要如此绝情，子霖非但不听，还派人强行把楚晞送出国留学，这一切我都不知道。楚晞没有告诉我，甚至没有反抗，他真的放弃我了吗？还是……他误会我了？
　　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楚晞乘坐的那班飞机在起飞的当天下午——坠机了！
　　伤亡无数，楚晞也在其中。
　　我悲痛欲绝，悲愤之下和子霖一刀两断。这时，子霖的父母又找上我，他们给我钱，让我远走他乡。我愤怒的把钱摔到他们脸上，我温夏何时受过这种侮辱！
　　从小陪伴我的楚晞哥哥没了，子霖为了我每天痛不欲生，也许，我才是那个“扫把星”！
　　我想到了跳崖。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冲动，我也从没想过子霖会跟我一起跳下去，后悔也罢，悲伤也罢，一切都已晚了。
　　我究竟爱谁？其实我也不知道，对于爱情，我真的手足无措了。

　　黄泉路上，彼岸花边，我默默走着，我想哭，可却没有一滴眼泪，哦，我忘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魂魄……魂魄又怎么会有泪呢？
　　也许前方正有一个孟婆等着我呢，然后，喝下那碗孟婆汤，我便会忘记前世的一切，一切的恩怨纠葛。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中竟还会有那么一点点不舍呢？我在不舍些什么？
　　“奈何桥上道奈何，是非不渡忘川河。三生石前无对错，望乡台边会孟婆。”
　　一声悠然长叹在我身后响起，我回过头，一个相貌堂堂，眉清目秀的美男子映入眼帘，他乌黑的眸子微眯着，嘴边挂着一抹似自嘲，似悲哀的笑容，此情此景，多么像我和楚晞的初见！当时，楚晞也是这样笑着，笑得我心里一痛。只不过……那时的我们，都是小娃娃。
　　恍惚间，男子已踱步而来，他不是楚晞，他没有楚晞的风度翩翩，那种神韵，是任何人都学不来的。
　　“想哭么？”男子轻声道，他的声音如磁一般动听，“可惜，却哭不出来吧。”
　　“鬼魂怎么会有眼泪呢？”我感到安慰，在如此凄惨可怕的黄泉路上，能遇到个同类，就算互不认识，也是够幸运的。
　　“没有眼泪……”他苦笑，“第一次觉得，没有眼泪也是这么可怕的事情。”
　　我问道：“你是不是不想死？”
　　“身不由己啊！”他长叹一声，“算了，能遇到就是缘分，我们一起走吧，去找那所谓的孟婆，不知道她的孟婆汤是不是真那么灵验……”
　　于是，我的黄泉路之旅，多了一个旅伴，一个同样身不由己的鬼魂。
　　“你叫什么？”我问道。
　　“那不重要，反正……都是前世之事了。”
　　“好吧，那说说你为什么会死？”
　　“一场地震，你呢？”
　　“哦，原来是自然灾害！我就不同了，你猜猜吧？”
　　“人为的？恩……谋杀？”
　　“不对！”
　　“那是，病死？”
　　“不对！”
　　“自然死？”
　　“什么啊，我这么年轻，竟然被你说成自然死？”
　　“呵呵，我逗你的了，到底是什么啊，我猜不出来。”
　　“自杀。”
　　“这个死法倒奇特，别人欠你钱了？还是感情挫折？”
　　“切，我可不像那类小女子，哭哭啼啼的为了一点小事闹自杀……好吧，其实我也后悔了……”
　　就这样，我和男子聊起来，悲痛，似乎已经离我们很远了。
　　我们互相述说了前世的故事，他前世是个优秀的男人，二十四岁就考取了双学士，就读的是美国某所知名大学，关于大学的名字，他没有过多的提及，不过我想一定是一所很棒的大学！博学多才的他，吸引了好多家美国知名企业的眼球，多家公司争着想聘请他，可他一心要回国，想为祖国的建设尽一分力……他的确很爱国。
　　在美国上大学期间，有不少美国少女追求他，他都一一回绝了，只有一位，呃，不是他没有回绝，而是那少女太痴情了。可无论少女怎么表现心意，他都丝毫不领情。大学毕业，得知他要回国，少女拼命阻拦，还是没有拦住，痴情的少女不顾家人的反对，竟跟着他来到中国。少女人生地不熟，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但是，他却冷冰冰的要赶少女回国！少女在中国住了几十天，可想而知她这段日子的孤独与彷徨！在第二十三天的时候，一场地震来临了。
　　少女眼看着他家的房子倒塌，她义无反顾地冲进即将倒塌的房子，拼命救出奄奄一息的他，自己却身陷废墟，再也出不来了！那一霎，他感动了，震惊了，也明白了……自己，其实爱的一直是她，那个痴迷执着的美国少女！
　　他呆站在原地，一点没察觉一根大柱子向他砸来……

　　听完他的故事，我早已感动的一塌糊涂，他悲哀的笑了：“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
　　“不晚！至少，你是明白了。我相信，那位美国少女也一定会感觉到你的心意的！”
　　“但愿吧！”男子幽幽笑了。
　　突然，前方一片光芒照来，我下意识闭上双眼，男子握住我的手，轻声道：“不怕，我在呢！”
　　不怕，我在呢！
　　这句话，怎么会那么熟悉？这个动作，也恍若前世……谁曾对我做过？可为什么，现在握住我的手的，会是他呢？一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男子。记忆，似乎慢慢减弱了……
　　良久，光芒消失，一位老妇人出现在我们面前，那满头的白发，暗示了她的年龄。
　　“不会是孟婆吧？”我悄声对身边人说道，不等他回话，老妇人就说道：“正是，欢迎你们。”
　　欢迎？有什么好欢迎的？这儿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老妇人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笑，并不言语。
　　“你们是情侣？”过了一会儿，妇人问道。
　　我摇摇头。妇人的眼光定格在我们相握的手中，我一愣，他亦是一愣，随即都不约而同地松了手。
　　老妇人轻笑几声，变戏法似的端出两碗汤来，淡黄色的汤里，泛着阵阵茶香。
　　“一定要喝吗？”男子问道。老妇人只是淡笑着，不说话。
　　“罢了罢了。”男子拿过一碗汤，看了我一眼后，便喝下。
　　我的心蓦然的很痛，只听妇人说道：“唉，真不是悲是喜，你们竟在黄泉路上相遇。”
　　“怎么了？”
　　“本来你们永远不会有交集，可是……也许是缘分吧，既然你们相遇了，那么来世，你的生活里必定会有他，他的生活里，也会有你。”
　　“那他的那位美国少女呢？还有子霖，楚晞？”
　　“恩怨未了的人，自然会再续情缘。只不过……唉，你和他的相遇，在他的记忆里还是占了很大一部分啊，来世，他和那美国少女的情缘，还是会有些波折……只是不知道他最后的抉择了……”
　　“什么意思啊？”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姑娘，还不喝汤？”
　　“我……我可以不喝吗？”
　　“当然不可以。”
　　“可是……对了，婆婆，子霖他们，来过了吗？”
　　“肖子霖还没来，让我瞧瞧，哦，他正在路上呢，他好像在等你……呵呵，这痴情的男儿！”
　　“让我回去！我要去找他！我还有话对他说呢！”我疯狂的叫着，转身要跑，却被孟婆拉住，她说道：“别闹！你真是个糊涂的女孩！你还搞不清自己的心吗？你的心，应该在前方，而不是后面！”
　　“什么？”
　　“好了，我已经透露太多了，快把这碗汤喝了，你看，你的同伴早就走了。”
　　罢了罢了，我深吸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身后——奈何桥后的人间，端起汤，一饮而尽，脑海中的记忆，也一点点模糊起来……
　　那些爱过的人，那些无法放下的事，那些滚滚红尘中数不清的悲欢离合都只会随着“孟婆汤”的缓缓入喉，永远凝固于走在奈何桥上那欲言又止、充盈泪水的黯然回眸间，化做缥缈云烟，淡然散去。是一世匆匆的悔恨？是阴阳永隔的遗憾？还是挥刀斩袖的决别？……都已然不再重要了。因为在饮过这孟婆汤后，一切都已淡然。
　　“奈何桥上道奈何，是非不渡忘川河。三生石前无对错，望乡台边会孟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