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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你怕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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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卿安静地躺在地上,不挣扎也不呼叫,如同杂物间地面上的一团废物,被慢慢地落上厌弃与绝望的灰尘。地上的凉气慢慢地填满安卿骨骼之间的缝隙,还并不满足,而是源源不断地渗入着,胀痛着她的身体,麻木着她的灵魂。她想起小时候,她的妈妈刚刚去世,在北方的冬天里,她要一个人面对冷床。晚上,她冰冷的双脚蜷曲着,竭尽全力地把自己缩小,仿佛还在妈妈的肚子里孕育着,可是妈妈没有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冰冷,或是冰冷的死。
不知过了多久,安卿被一副温暖的身体包围住了,周围突然很吵,有温暖的手疼惜地敷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喊她的名字时,急切的声音中有毫不克制的心疼。接下来,她腾空了,应该是有人抱起她,她想那人不是张挺便是耶稣,安卿在彻底断片前,做着这番思考。
再醒过来,是在一张精致的大床上,最先感知的,是周身的温暖,终于不再冷了,安卿轻微的叹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腥咸的味道和特别的香气,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是海洋和许澈的味道,安卿慢慢地睁开眼睛。
“你醒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脸上的表情镇定自然,可两只眼睛紧紧地盯住安卿,暴露了他此刻饱满的情感。
原来没有张挺,也没有耶稣,是许澈,一直是许澈。
安卿没有说话,而是直直的望着他,琢磨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复杂与清明兼具的眼神,许久才问道:“许澈,我这是在哪儿?”
“在我家。”许澈轻描淡写的回答。
“你家?”安卿牟足了力气微微转动脖子和眼珠,观察着四周。
找到安卿后,许澈直接把她带回了自己的老宅,从前父母住的精致的别墅,外面是这座城市最好的海滩,从未对外人开放过的一片海域。
许澈拉过一把木质的椅子坐下来,那把椅子是他妈妈从爱尔兰买来的宝贝,有了些许年份,上面的雕花别致而精美。他双肘放到双膝的关节处,支起弓着的背和深邃的眼神,淡淡地说:“你想要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他带她来这里,就是要她知道真相,这一次绑架,他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为什么要绑架她。这让他第一次感到害怕,他在去找她的路上第一次出现忐忑的症状,当他在破旧的储物间里看到被绑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的安卿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快无法呼吸了,当时他就想,再也不能让她离开自己,哪怕她可能会恨他,也不能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半步。而拴住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她真相,这个习惯性逃避问题的女人,真相便是最好的捆绑。
“许澈,我的丈夫。。。他有危险对吗?”他看着她用微弱的力气来关切的样子,心脏没来由的一紧,他想过她会问这个问题,但没想过会是第一个问题,经历了这一切,原来她最放不下的还是张挺。
“谁是你的丈夫?”许澈的脸冷得可怕,他本来不想反驳她,可是当她还在用“我的丈夫”来称呼张挺的时候,他突然就有些生气,需要用这种办法来发泄一下。
安卿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许澈会这样将她的军,她舔了舔嘴唇尴尬地说:“我是说。。。我的前夫。。。”
“对。”许澈干脆的回答。
安卿的眼圈刷的红了,她顿了顿,艰难地说:“他会有危险吗?”
“说不准。”许澈的语调一直保持着沉稳,他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
安卿又顿住了,有泪水划过眼角,当第一滴眼泪润湿枕头,她才又开口:“许澈,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声音微微地颤抖着,然后是更多的眼泪。
这一次,她终于问到他了,许澈的嘴角有了一丝不经意的上扬。
“我在想,你还有几个问题才会问到我。你要喝点水吗?”许澈没有直接回答她。
安卿摇了摇头,想尽快听到他的回答。
“你得喝点水。”许澈没理睬她,说着便走到床边坐下,把安卿慢慢地扶了起来,然后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然后大声道:“来人,把水拿进来”,立刻就有人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精致的白瓷杯子,许澈把杯子拿起来,自己先凑到嘴边尝了尝,然后小心翼翼地喂给安卿喝。
水温适度,里面有淡淡的橘子味,很好喝。安卿也的确是渴了,于是过瘾地喝了起来。
“慢点喝,医生说你要补充体力,我在水里加了果味VC,是不是很好喝。”许澈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她喝水,还顺便用手轻抚去她的泪水。
安卿一饮而尽,喝完仰着头看着许澈问:“还有吗?”
许澈把杯子放回女仆的托盘中:“一会儿再喝吧,一下子喝太多也不好。”他伸手拨开安卿脸上的碎发,被安卿躲开。看着安卿尴尬地卷曲在自己怀里,许澈示意女佣离开,自己慢慢起身,把安卿细细地安顿好,然后自己又回到床边的椅子上坐好。
“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许澈问安卿。
安卿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许澈笑了,说:“你是在哪儿知道他的?报纸上?电视新闻上?还是其他老师们说的?”
安卿没有回答。
许澈继续无奈地笑,伴着轻微地摇头:“那些都是骗人的,都不是真实的他,也都不是真实的许家。”
许澈的笑有一种历经着磨细的沧桑感,那千不该万不该出现在一位20岁的少年的脸上。他在一点一点地吊她的胃口,安卿觉得她似乎从来都没有认识过这个学生,就像他刚刚说的,她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家庭一样,那些个她从前经历过的,相处过的许澈可能都只是表象,那些她以为的,她设想的许澈也只不过是自己的又一次自以为是所塑造的空皮囊罢了。她望着面前的这个陌生人,恐慌的情绪就像是过敏的症状,酥麻地掠过皮肤的纹理。
那么,他的故事又是怎样的呢?
许澈本来还想再说下去,但他太熟悉她的神情,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他都了如指掌,他脑子里有一本关于她的字典,便于当他想要了解甚至掌控她时,可以随时搜罗查找有关于她的一切。
于是他停了停,问道:“你在怕我吗,安卿?”他直呼她的名字,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是什么在改变着两人之间原有的格局。安卿其实很想问问他:你的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你们日积月累的相处,你渐渐地让他看到真实的自己,而他在你面前至始至终都只是扮演着一个剧中的角色。
可是当她开口时,却是这样一番耸透了的说教:“你应该叫我安老师。”那么的底气不足,那么的装模作样,到底是哪里来的力气。
许澈又摇了摇头:“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我的老师,我不再是你的学生。”
许澈看着安卿,眼中有不容抗拒的情绪,安卿也不甘示弱地盯住许澈,二人无话,心与心地角逐,海浪在窗外拍打着永恒的伴奏,空气中却流动着越来越来浓烈的情绪,他知道她马上就要发作了,他等着呢,终于安卿攒足了说狠话的力气: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骗我,许澈!”
谁知这个她曾经的乖学生只是淡淡地微笑道:“原来你才知道。”
他是故意在气他,她真的被气得不轻,气息开始变得不再平稳:“你说,你到底是谁?我丈夫他现在到底在哪儿?!”她最后一句是用了喊的,竭尽全力,连点滴透明细长的导管都晃动了。
许澈观察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她的恐惧与无畏都写在了脸上,它们支撑着她孱弱的身体与精神。多么有趣,他即将再也不用在她面前装模作样,想到这里许澈竟然生出了莫名地亢奋,他几乎就要迫不及待了。只是多观察了她一秒钟,许澈就改变了主意,因为他发现,她此刻的恐惧来源于他,而无畏却来源于另一个男人,自然地,她对他的疑问也是因为那个男人,这不行,这不是他想要的。
“你真的想知道?”
“你快告诉我!”
许澈有些失望:“如果我告诉你之后,你再也走不了了怎么办?你还要知道吗?”
安卿想了想,她在想许澈会不会杀了她灭口,然后她又抬起眼帘望向许澈点了点头,又是那么坚定不移的样子。
这回许澈可以完全确定了,他要继续吊她的胃口,于是她说:“不,安卿,你想知道有关我的故事,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这不公平知道吗?所以我改变主意了,张挺的事确实和我有关,但是我不会告诉你,直到你真正关心我的事为止。”
安卿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她盯着许澈的眼睛,接着挣扎着坐了起来,许澈看到安卿这么激烈地动作也紧张得站起身:“你要干什么!”
“不用你管!”安卿不知是哪里来得力气和勇气,开始拔手背上正在输液的针头。
“你干什么?!”许澈这次真的急了,声音中透着少有的凛冽,他赶紧过去拿开安卿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你放开我!我要走!”安卿却执拗而决绝,手不能动她就用牙去咬,因为乱动手背渗出血来,安卿疼得皱起眉头。
“周护士,请进来!”许澈大声叫道,护士闻声进入,许澈用身体从后面死死地扣住安卿,不再给她乱动的机会。
“你放开!”安卿仍然挣扎着。
“你再动一下试试!再动一下试试!”许澈不再如之前那般冷静,他喘息着,安卿的每一次挣扎只会换来许澈力道更大的抱紧,他就这样缠住她,仿佛要把她嵌到自己的身体里,连呼吸都交融在了一起。
他紧紧地抱着安卿,护士在做处理的期间安卿一动也没动,安安静静,忍受着疼,忍受着苦。许澈看着护士地一举一动,他不放心,所以每一个步骤他都要亲眼见证,那红色的血迹,染在许澈的心里。安卿的喘息渐渐平稳下来,许澈试探着慢慢地松开她,待重新走到安卿面前时,才发现安卿已经把自己变成了泪人。
“你故意让我难受是不是!是不是!”许澈觉得那么恨、无力和委屈,那清澈的一双眼,满是化不开的哀与怨。
安卿抹了把眼泪,也不抬头看许澈,只是安静地说:“许澈,你放过我丈夫吧,不管你是谁,你放过他,你想要从我这里拿什么,你就尽管拿。如果我之前做错了什么,我向你道歉。如果你救不了张挺而我对你也没有什么用处,那么请你放了我,就像你说的,我不再是你老师,你不再是我学生,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安卿说这一席话的时候一直没敢看许澈,话毕,她也没听到许澈有任何动静,但她能够感受到,一道目光,如同一把利剑,正凌迟着她的血肉。很久,久到她脸上的老泪水已经干掉,蛰得皮肤微微发疼,她才听到头顶上方砸下来两个字,不轻不重,不浓不淡,却拥有王者一般的脾气与气质:
“休想。”他说。
许澈说完便起身离开,毫不留情的步子,重重地摔了门,“嘭”的一声,安卿不禁颤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下了然,原来她一直把他看成个孩子是件多么愚蠢的事情,他只是偶尔是个孩子而已。
她突然觉得是那么的冷,仿佛又躺回了冰冷而绝望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