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遂自贱》发条陈

1、乞丐王小毛 这天算应着

　　这天算应着和清城百姓们心中的愿望，在接着一个月的纷纷扬扬的春雨之后，天公捻须作美，潇洒的挥了挥衣袖，天子脚下的地方连着几日，清风落地，阳光普照。微微灼热的阳光让整个天空都泛着金黄的光。

　　连绵雨后，郊外正是花团锦簇，香风四溢，游人如织。

　　正是三月桃花始盛开，清明祭祀未到时。

　　城内街市也是热闹腾腾，因着前几日阴雨连绵不得出门，坐在家里休憩望天的小贩都整理整理家中的货物，趁着天气大好，推着板车，支起帐篷，大清早在街道两边摆起了摊子，卖着零碎东西。

　　一些小贩各自坐在摊子后面，盯着人来人往，看准了人才吆喝几声，将自家的宝贝往人前一递，口若悬河的讲起来，碰到实心眼从内城出来晃荡的小姐公子，傻里傻气的掏钱买东西，同行撇着嘴角看热闹的有，碰到聪明的反过来坑摊主的，旁边起哄的也有。

　　这样吵吵闹闹倒也让这威严的皇城有几分趣味。

　　有嗓音清脆的小姑娘一吆喝起来，技艺娴熟的手艺人就抄起看家的家伙，利落的往路边上一站，手上抱拳拱了一拱，或把三尺利剑舞得干净潇洒，讨巧无害；有人把一把砍刀虎虎生风，在众人的惊呼赞叹声中，仿佛下一刻就斩屋劈楼，横扫来往，待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般走了下来，额头见了薄汗，但气力有余。

　　但是虽有阵阵热闹的街道，当然也有幽静的深院小巷。这样的喧哗声到不了每个地方。

　　恰好，这里有个幽静偏僻的小巷，蹲着一两个无所事事眯眼打瞌睡的懒人乞儿。这些个人，其他正经的本事没有，手里倒是有些手段，却是投机倒把，坑蒙拐骗的花招，平时没钱肚子饿了就使出来，从“主顾”那里得了便宜，便溜得比谁都快。接着把手里的赃物能用的用，能卖的卖，落个打酒吃菜买衣享乐的钱，不能卖的藏好了，等给哪家狗刨出来，谁知道是哪年哪月了。要是真逮到肥鹅了，那就是大喜的日子，一顿乱花，花完再找个地方美美的睡上一觉。待风头过去了，故技重施。

　　“钱如水般轮流转，不到你家到我家。”他们这样唱。

　　这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生活，平日里王小毛算是一个。

　　今天却只有他一个。

　　也是，这么热闹的时节，无所事事的浑人都都活动活动筋骨，找肥羊去了，哪有闲工夫睡觉。可是，为什么王小毛没有擦干净眼角的眼屎跟着大伙一起出去溜达呢。

　　原来这个王小毛，他一直觉得自己从小到大没什么大的追求，三餐吃饱，衣衫遮羞，头顶有瓦，有被有床，便是福气了。

　　自从他后娘前年在庄稼地里干活的时候被飞来的一把匕首咻的一声戳中后腰，直接倒地流血不止抽搐而亡之后，王小毛更是无所牵挂，没有后顾之忧的耍起来了。那时候王小毛哭的凄惨，一路跟着邻居大叔嚎着回来不算，又在他家小茅草屋里揪着他娘衣服嚎了一宿，当然，村里的家家户户的灯也亮了一宿。第二天，王小毛就找了个熟人卖了家里的一亩三分地薄田，拿了银子晚上偷黑摸进了城，少花了两钱银子从城西棺材铺子拖了一口破木头板的棺材回来，买了香烛纸钱。然后把那妇人的衣服跟脸上褶子好好整了一整，就把尸身放进去，扯了两尺白布裹在身上，头上，本本分分的在后娘灵前守了七日。两人在这村子里也算是久住的人家，楚八娘死了，大家都来上柱香，算是给她送行了。

　　待头七一过，王小毛又在城外老牛山上寻了个背山面城的好地方，撅了土，将老娘下了葬，烧了钱，点了蜡烛，想起昨日种种，心里面还是难过的紧，不禁又双手扒着土，嚎啕了一阵，哭到最后累的只能吃掉了摆在灵前的烧鸡，才有劲拍拍屁股站起来。折腾了这么些天，王小毛身心疲惫，只觉迎着清晨老牛山上刚升起的太阳，春鸟送歌，清风拂面，他隐隐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没了一日三餐饱热汤水，没了楚八娘的唠唠叨叨，他在这世间可以说是再无甚牵挂。若不是还惦记着他那村里青梅竹马的笑笑妹妹，这会儿指不定浪迹天涯，过上神仙般逍遥的日子了，倒是还老牛山上的飞禽走兽们一个安稳的生活。

　　但是，这种远走他乡的日子，偶尔想一想就罢了，做人还是要活在当下，好好的过好每一天。那闪烁在他脸颊的晶莹又饱满的泪花，被狠狠的擦去。
　　就在此时，一片阴影飘了过来，挡住了小毛追忆往昔的视线。

　　他不高兴的咂了咂嘴，这阴影不但挡住了他的视线，还挡住了他回味烤全鸡的色香味美。今天早上没进食，他的肚子也叫了不止一次了。

　　“这位小老弟，可否麻烦你到东城门运来客栈找个叫郗弯弯的人。告诉她，她有东西落下了，让她今夜三更时分到老地方领回来。”

　　眼前的这个身着湖蓝色宽袖儒衫的人，脸倒是长得平凡，但胜在身姿如竹，有气质，一看便是久浸墨香的诗人骚客，浑身上下透着股书生意气。王小毛眼睛毒，从上到下打量了傅翎一遍，心中便有了定论。这种人好骗，算是头肥羊。

　　但是王小毛被打断了人生思考，他觉得很生气。他一生气，语气就不好。于是他斜斜的倚在墙角，抖着破烂袖子，抬头觑着来者慢吞吞的说道：“老地方？哎……什么地方？自己去送不成？没长腿啊？还是没长眼啊？”

　　这种贱样子，让人就想上去踹一脚。

　　傅翎弯嘴笑了笑不说话，倒不觉得这邋里邋遢的乞丐嘴巴贱，只是从怀里抽了一张对叠的纸张，两只瘦长的手指夹着往王小毛眼前一晃。

　　银票！大面值！宝丰票号！艾玛！要发财了！王小毛像是被突然而来的铁饼子砸中，本来松松垮垮窝在墙角的身体立马直了起来。

　　“事成之后，这银票就是你的了。”傅翎把王小毛的动作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说道。

　　王小毛虽然标榜自己是个不太在乎身外之财的人物，钱在手里不如命在手里。但是最近的确油盐入胃比着平日少三分，硬饼咸菜嘴巴都淡出个鸟来了。正愁着到哪儿搞点小钱来花花。

　　“有钱不赚非君子！”王小毛心里直乐。但是，他混了这么久，饥一餐饱一餐，没被饿死，打死，自然也是个油头滑面的人。会不会有什么猫腻在里头。想到这里，他就不由自主的放松了身子。

　　“咳咳~~~钱财倒是次要，”他斜着眼说，“会不会有啥子危险什么的。谁知道你们这些公子爷们是不是想找个乐子玩玩，找到大爷我头上来了！”
　　说完，王小毛顺着墙面蹭起来，双臂交叉，靠在墙上，一脸挑衅的望着他。

　　“你猜？”傅翎冷瞧着他，说话还是语调平平，倒是不生气。

　　王小毛抬手挠了挠脖子，心想，这人有病啊，猜你个头。

　　他立马翻了个白眼，大声道:“我说你这人……”话音未落，这个跟竹子一样的公子手里不知怎的又多了一张票子，在王小毛眼前晃啊晃的。
　　真是诱人啊。于是王小毛顺势改口了:"你这人真是实诚！会看人，会办事！放心吧，什么事交给我都放心。”

　　真是鸟为食亡，人为财死。王小毛是个俗气的乞丐，所以他不能免俗，况且这个时候也不愿。不过也就是当个跑腿的，他想，讲两句话而已，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又是客栈，那么多双眼睛，有个屁事啊。

　　于是他摩挲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在手里的薄薄的宝丰银票，嘴巴紧闭着，愣愣的看了好长时间，直到公子旁边的那匹枣红色小马不耐烦的打了一个响嚏，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天上掉了馅饼！还掉到他嘴里来了。

　　就算不是馅饼子，是铁饼子。他王小毛也要咬了！

　　“还有~~~~”面前的竹子公子又开口了。

　　“什么？！”王小毛十分警惕的望了一眼眼前的人，莫不是要反悔？还是真是耍他的？

　　“这马你也一并交给她。”他微微一笑，笑的跟春风一样。

　　原来竹子公子不是把钱拿回去啊。王小毛盯着他弯弯的眼睛，默默的想。

　　这边想着，嘴边也应着：“行！”王小毛豪迈的大笑，站直了，又抱了抱拳。像模像样的大声说，“您请好吧！”

　　王小毛钱拿到手，就对人尊敬的很。傅翎含笑点点头，退了两步给他让路。

　　“钱如水般轮流转，不到你家到我家。”

　　他一边唱一边兴奋的翻身上马，利索的吆喝了一声，双腿一夹，□□枣红小马不太乐意的喷着气，昂着头，扬着蹄子嘚啵嘚啵，在这个窄巷子里横冲直撞的疾驰出小巷，左边一拐，就朝着丰城东大门飞奔而去。马上的人兴奋的大声嚎叫，惊得几个路人狼狈的捂着心口躲到一边，回神转过身去，只看见那个影子奔出老远，头也不回的遥遥挥手，仿佛是作个道别，又仿佛只是欢乐的摇着臂膀。模样又是潇洒又是意气风发，除了那一身破烂衣裳。

　　马蹄翻盏落尘，人影归去无踪。

　　竹子公子还站在原地，负手在身后，抬头仔细听了听吹过耳边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形容悠闲的闭着眼睛想事情，嘴边还微微弯着。他等到这卖糖葫芦的渐渐走远，才拍拍衣襟，抬脚往巷子深处走去。

　　半晌，仿佛有人轻笑了一声，在巷子道口随风摇摆的百年老树上，几只惊弓之鸟腾起，一眨眼便消失在蔚蓝的天际。

　　“有点意思。”

　　这话，不知是说给钱的人，还是办事的人。

　　这话音刚落，有只闲极无聊的癞皮狗自远处踱来，左嗅嗅右瞅瞅的从王小毛离开的那条胡同经过，顿了顿，又折了身回来，接着就翘起了腿，姿势娴熟的在胡同口的树下撒了泡尿。酝酿半天的热腾腾的浇在地皮裸露的树根上，它很是得意龇了龇牙齿。

　　还没待这只狗把抬起的腿放下来，树上却有了动静。

　　“圆毛畜生……”那人气急败坏的说了一声。

　　只听得嗖的一声，头顶仿佛有一道黑影如弹出的石子一般疾驰而去。紧跟着身边也仿佛起了一阵旋风，又一个蓝色的影子掠过去。

　　它闻声疑惑的抬头看去，百年树木，枝叶错综复杂，长势茂盛，在阳光斑驳的照射下更显青翠繁茂，只有几片晒黄的叶子轻飘飘的落了下来，哪有什么黑影子蓝影子。再往身后巷子里面瞅瞅，只有两只麻雀蹲在墙头，更没有什么飞影过蓬。

　　这泼狗安下心来，便抖擞抖擞精神，继续它疆域拓展的伟大事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