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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暗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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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1月30日早上八点左右,天海市海港油田最东段某处荒凉的海岸岔口忽然燃起熊熊大火。
大火因为柴油的充分浇灌而越发炽烈,火势越来越大,滚滚热浪逼退了向火上泼洒柴油的人们。
大火中心是一辆看不清颜色的车,车上似乎还坐着人一样的东西,但现在已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了,空气中除了柴油的味道和大火的热感,还渐渐夹杂了一丝惹人食欲的肉香。
吴中、刘德顺、周武建等人依然拿着油桶,奉命火上浇油,他们的脸被大火烤的通红,如果凑近去看,有的人脸上还沾染着血迹。
此刻游有余离大火很远,他弯着腰,双手扶着膝盖,一声一声的干呕,胃里早就被他吐干净了,但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控制不住想要吐出什么东西。
游云归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军用水壶,站在游有余身后,他递给游有余,“漱漱口。”
“滚!离我远点,你个疯子!你他妈是变态!”游有余打飞了水壶,他抹了一把嘴角,双眼通红的冲游云归大喊,“你疯了还逼着别人变态,你到底是不是人?”
“杀人就是疯子?那你爷,你爸都是疯子,而且是杀戮成性的大疯子。”游云归自言自语的说着,没有看游有余,他走了几步拿起被打落在地的水壶,晃了晃,里面有水声传出来,他又递给游有余,“漱漱口,别一副熊样。”
游有余恨恨的抢过水壶,猛的灌了一口,却因为冰凉的水呛进肺管而更加剧烈的咳嗽呕吐。
“游家的事情虽然不用你挑大梁,但是起码不能再在你身上坏事。”游云归走过去,不顾游有余的拒绝拍了拍游有余的后背,“时至今日你也知道我并不是个正常人,但是我这个疯子却是能拯救游家的唯一人选。你是成年人了,不指望你成事,可你也不能甘当个扶不起的阿斗。”
游有余甩胳膊打开游云归的手,“爷以前动动嘴皮就拿下京海高速,一年几千万照样入账,我怎么是阿斗了?就你这油耗子的生意纯粹是他妈捞偏门,吃苦也是你自找的,除了杀人捞偏我看你也没别的本事,你就不是阿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而且右手还在剧烈的抖动,“救不救游家跟杀人有什么关系?我今天杀人了我就不是阿斗了?你和老头子要用这种变态的法子救游家你们就去救,别他妈把我也拖累成变态!”
游云归听了游有余的话一时沉默了,他转过头看着熊熊的大火,过了好一会才说,“我和你父亲都是武人,政治的黑暗复杂不是我们能驾驭的东西,我们的法子确实有些直接,但这却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办法,你大哥已经上路,而你杀了陈英礼,现在也已经别无选择。”游云归从羽绒服的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他抽出里面的纸,交到游有余的手上。
这是一份天海市委关于筹建海港区委及区委主要领导人员的调令和任命文件。
其中对于游家来说最主要的内容是:
原西南省成川市市长、市委副书记游有方调任海港区筹委会主任、党委书记。
原京城卫戍区司令部办公室副主任周文宇少校正是退役后,任海港区筹委会政法办公室主任、支部副书记。
这里要说明一下,天海市是直辖市,省部级单位,所以他的下辖区,也是地市级设置,游有方调任这里属于微微向上挪动了半个格,由原来的地市级政府一把手、党委二把手变成了地市级党政一把手,当然从繁华的城市调任到荒凉的油田,一般人看来颇有下放的意味,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游钲川为此向游有方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的原因。
“邓公离世,中央权力分配将面临新一轮洗牌,游家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你父亲身处其中,那是殚精竭虑的走在一方的钢丝上,你大哥本来是偏安西南,可目前上层的形势已经影响到西南、西北地区,你大哥也没办法置身事外,傅政雷于日前调任西南省任省长,所以你大哥选择了另一个篮子。”游云归指了指文件道,“中央几个权力派别已经分别开始实行自己的施政方针,其中一派尝试在全国逐步实施‘政企分离’,就是将原来大型能源企业如油田、煤矿等企业的行政权包括公检法、科教文卫体等收归政府管辖,其中天海市海港油田是重点示范区,你大哥到天海筹建海港区委区政府,其实说白了就是在与油田管理局、与石油部争权夺利,干好了是试点、是新星,但万一干不好,那就会成了弃子和软柿子,主张政企分离的一派会认为你无能彻底放弃你,反对政企分离的一派则会不遗余力打压你以证明他们观点的正确性。”
游云归叹了口气,他将文件从懵懂的游有余手里抽回来装在信封里,细致的放在羽绒服里侧的口袋里。“区委区政府筹建处只是一个短暂的过渡,班子主要人员到齐后区委区政府就会立刻挂牌成立。”游云归看着不远处向火上不断泼洒着柴油的周武建,对游有余说,“你父亲、你大哥,当然还有我,都认为区委区政府第一步应该收回的权力就是公检法。只有把枪和侦查权抓住,才能逐步展开与管理局其他的权力剥离工作,而成立海港区公安局,其收编的最主要的组成部分就是油田保卫处,那公安局长的人选也不言自明。”
“陈英礼是油田目前状况的既得利益者,他与油田管理局上层早已成为利益共同体,他是绝不可能配合你大哥进行政企分离的,从我们的角度出发这公安局自然决不能交给他。”游云归指了指周武建,“他大哥周文宇已经提前退伍,以你父亲的面子安排一个退役的部下在海港区当个政法委副书记还是不成问题的,你也知道,各地有政法委书记兼任公安局长的惯例,陈英礼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过一段时间周文宇兼任公安局长也算顺理成章。”
游有余愣愣的看着大火,他被游云归的一番话震得目瞪口呆,邓公、中央、天海、海港、油田、保卫处、杀人、焚尸,甚至还可能牵涉到姐夫傅政雷,原来他出京以来的两三个月并不是简单的做一个捞偏门的生意,也不是单单就为了以后游家拓展事业积蓄灰色资金,更大的理由却是游家借此推动一条埋藏的极深极深的暗线。
“那郑鹏……”思索好半天的游有余有些诺诺的问道。
“郑鹏这小子不错。”游云归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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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事件里死了四个人,两个拿电棍的武保被游云归打死,拿枪的武保被周武建打死。
而陈英礼是游云归握着游有余的手,兄弟俩亲自打死的。
深层次的原因只有游有余、游云归、周武建知道,其他人只以为是为了救郑鹏而已。
吴中等人可以说是游钲川打小给游有余选的人才,跟着游有余走马京城、逞勇斗狠也有些年头了,曾经也没少动手打架,对游有余的忠诚还是靠得住的,但是杀人,而且是这种一枪毙命的杀法,还是让他们心中惶恐。
但有时候领袖气质这个东西你不服不行,游云归身上就有这么一种气质。
在吴中、刘德顺等人看来,游云归是带着游家老将军的使命出来的人,此时的中国社会,以游家的地位抹去一场杀人官司并不难,大不了找个人顶缸也就是了,就游有余和游云归的身份,连公安局传讯都不用亲自去。
但是游云归在杀人后,并没有害怕,也没有嚣张,他只是强制游有余参与到杀人中,随即让周武建拿出备好的柴油,有条不紊的焚尸烧车,最后用事先准备好的铁链拉着只剩骨架的汽车,推进了海里……
吴中、刘德顺、游有余从最初吓得手脚冰冷发软,到最后忙活的浑身大汗淋漓,就这样被动的参与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杀人事件里,他们在游云归冷静到冷酷的指挥下,就这样选择了默默地服从。
毕竟是杀了人,吴中、刘德顺、游有余等人心中还是免不了忐忑不安,他们沉默地开着车回了活动板房,按照游云归的安排,他们要立刻收拾行李离开天海奔赴东北大喜油田,因为即便他们离开油田招待所的时间很早,但陈英礼手下还是有人知道的,虽然以游家的权势不怕被人调查,游有方、周文宇的到来也会将案件作为失踪人口来冷处理,可他们几个还是走为上策。
至于为什么不回京城,游云归给游有余的答案更简单,“京城?二哥想念祝西娟那温柔乡了?在海港创业吃点苦对你这块废铁只能算是敲打敲打,杀人的应对和心理的承受才算是炼炼钢,但你还不是块上好的百炼钢,有什么资格去玩绕指柔?”游有余被游云归少有的奚落弄得脸红脖子粗,不过此时的他哪还有什么底气去反驳游云归的话呢。
于是当天上午十点多,游有余带着嘉勇公司的中层干部和部分井队人员,一起踏上了去往东北大喜油田的征途,去那里开辟更广阔的捞偏门的市场。当然,以大喜油田的规模,那里的偏门将有一个非常巨大的利润空间等待着此刻的嘉勇去占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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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忘了一个人,那个给陈英礼开车的司机,游云归并没有杀他。
这是个很年轻帅气的司机,还是个去年刚毕业的大学生,名叫于磊,但这并不是游云归不杀他的原因,使他逃过一劫的原因是他在看到陈英礼死后哭喊着饶命,以及哭喊中夹杂的“我爸是井队队长,他有钱给你们,我姐姐是陈英礼的女人,她什么都知道,知道陈英礼的钱在哪,还知道陈英礼的账本金条放在哪……”
游云归并不贪图陈英礼的钱,或者说他不会为了贪图这点钱就放过目击证人于磊,他看重的是“她什么都知道”这几个字,经过他的询问,于磊说出了她姐姐于晶就是游有余他们早上见到的那个女人,这个女人很有手段和天赋,陈英礼很多事情都和她商量着办,特别是油田管理局上层的交往,于晶深谙夫人外交之道,为陈英礼疏通了很多官员的通道。
对于纯粹空降外来户的游有方和周文宇来说,这样的知情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因此游云归留下了于磊的命。
当然对于游云归的行为,吴中等人却以为是游云归并不滥杀无辜,说一个孩子并不像陈英礼和他的那些党羽一样坏。
这种类似于“侠义”的杀人合理化,游云归并不理会,他只是做他觉得应该做的,就像抗战初那场夺取百万人性命的洪水,难道蒋公不知那些是冤魂吗?但是以救亡为己任的领导者蒋公还是选择牺牲百万生命,而那时的游森,也选择立即利用洪水阻敌的契机打击日军,他的心中从来没有煽情的想着什么为无辜者报仇。
送走游有余等人,游云归秘密将郑鹏送到王成的诊所,又马上安排了嘉勇公司剩余在海港油田的工人按部就班先撤离去天海市里,这些人本来也是各有队长和部门主任,组织上到并不需要游云归一路跟着,他只是嘱咐那几个队长不要让人乱走,等保卫处这些天的大规模的搜索和报复过后再回到海港继续作业。因为等游有方走马上任后,在油田上层各种权利争夺中,保卫处、消防队、巡回法院、学校、医院、文体场馆等等“政企分离”相关单位的分流改组的激烈讨论和未知中,谁还有心思去管一个失踪了的陈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