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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偷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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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游云归的突然到访,王成当然十分意外。
因为游云归外貌上还是个少年,因此此次出京一切对外事宜的主角还是要由游有余担当。
与王成的很多谈话都由游有余进行,王成倒也没有看出缄默的游云归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他趁着谈话的间隙,私下里多次向游云归问及杨丽霞的饮食起居和身体状况,甚至在分别的时候拉住游云归的手,吞吞吐吐的问及杨丽霞在京的住址,游云归虽然没给他,但是却也因此甚为感慨,这王成也算有情人呢。
王成的引荐过程很顺利,游有余在第二天中午就与油田总医院的董院长见了面,并在当天晚上与传说中的“老大”陈英礼共进晚餐,当然,还是“小孩”的游云归并没有出席这样重要的晚宴。
餐桌上大家可以很明显感觉到陈英礼的不耐,他对于什么“嘉勇公司”从没有听说过,而因为游云归的嘱咐,游有余也并没有将游家的背景说出来,只是说自己父兄与京城石油部有些故旧,这些年积攒了些家底,支持自己搞了个工程公司,希望到海港油田来碰碰运气。
陈英礼是个与他的名字很不相符合的男人,他长得消瘦高大,脸色有些暗黑,一双刀眉浓密漆黑,配上一副鹰钩鼻子,整个面目显得十分阴霾。这油田说大是很大,几十万人在这里生息繁衍,说小其实也很小,有一点风吹草动,转眼该知道的人也就都知道了,半年多前陈英礼也是耳闻过有个什么游家是“京城显贵”亲属的传说,今天他的岳父说是那个传说中的亲属要见他,他怀着两分好奇便也来见见,谁知见到的只是一个稍显痞气的“疑似”公子哥。
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英礼探了几探游有余的背景,除了作陪的几个有退伍军人的身份以外,似乎并非什么显贵,他自认今时今日自己的身份实在犯不上与这样的小子周旋,便没了再坐下去的意思,撇撇嘴满饮了一杯酒就推说有事先走了。
至于包油井的事,陈英礼留下传话的兄弟倒也不为难,只说按规矩办就好。
“呸,什么玩意儿。”嘉勇公司工程科长吴中看着大摇大摆、被几十个手下簇拥而去的陈英礼狠狠吐了口唾沫,“真他妈是三张纸糊了一张驴脸,好大的面子,就太液池里的汪总赵总也没他的谱大。就他也配让游总陪着喝酒?”
现在海港油田跟在游有余身边的都是游有余公司里的老人,说白了就是跟着游有余从小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纨绔子弟那阵子一路跟过来的人,在京城里那接触的都是天天上新闻联播里头的人物的子女亲属,十来年下来这些人也早都成了社会油子,什么显赫没伺候过,什么跋扈的公子没应对过,对陈英礼这么个土狗,哪能有什么好脸色,要不是游有余事先吩咐好的,就这个吴中就能让陈英礼既下不来台面,又发作不得。
因为刚才陪着陈英礼喝了两大杯六十度的白酒,游有余的脸色红彤彤的,据说这样的喝酒脸红的人不伤身体。听了吴中的话,他用鼻子哼了一声,并没有接茬,老爷子出京前就对他约法两条,一条是绝对保证游云归的安全,另一条是一切行动听指挥,听谁的指挥?当然是游云归的指挥。
他也觉得吴中说的对,他带着三个中层干部,一个工程科长吴中,一个造价师、设计科长刘德顺,还有一个外聘的工程师石焕友,这三个人任何一个出头陪这个陈英礼都是抬举他姓陈的。
但是游云归有言在先,今晚上游有余要陪好、陪透陈英礼,要把事情办下来,还不能透露自家身份。
游有余虽然是纨绔子弟,可也分的清轻重,他还记得在出京那个夜晚老头子对他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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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接到邓公病危消息之前,时间还是白天,游钲川十分罕见的将游有余带到“游森故居”的书房里,这是游有余二十多年没有享受的待遇了,游有余记得小时候,自己还没有变成老头子口中的“痞子”,曾经游钲川带他来这里,然后细细的给他讲述爷爷的英雄事迹。
“有余,游家现在的形势你了解几分?”游钲川端正的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平和的语气,再加上询问的表情,差点没让游有余蹦起来,这还是他的老子吗?那个一见到他就像是咆哮的雄狮一样的将军,会这样同他说话?
“形势?咱家有什么形势?”游有余因为惊讶,所以话就没过脑子吐露出来,说了这句话他自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这么说话不找挨骂呢么。
谁知意料中的训斥并没有出现,游钲川反而意外的朝游有余露出了个苦笑,“是啊,咱家一个边角余料,有什么形势。我是问你,你看出咱家有什么危机没有?”
游有余这次长了记性,他思索了一会,从老头子诡异的态度上看,问题应该往大了想,他反复琢磨了一会儿,才试探的问道,“您……被什么人,还是什么事连累了?可是能连累到咱们家的人不多啊。”
游钲川望着此刻站在身前的幼子,略感欣慰的点点头,不愧是他的儿子,就算是个不长进的,也不至于蠢笨,有余这孩子小事上撒泼耍赖,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他明白像他们这个层次的人物,如果出现危机,只能是因为同僚派系的倾轧以及政治上的重大事件牵连,绝不可能是对老百姓们“披露”的什么贪腐或者失职。而以游钲川部级军职,能够连累到他的人和事确实少之又少了。
此刻“夺嫡”之战还隐藏在深水区,除了傅家、王家、邓公等,也就只有他游家因为出了个一缕游魂才未卜先知的知道未来傅王之争,又怎么能指望从来不曾涉入政界,而且如今已经转战商场的游有余能够分析得出这么诡秘的未来?
“有余,游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致命危机,政局的水深,从风起,到潮落,可能要卷入无数人,无数事,经历数年甚至十数年,事情的来龙去脉不是一时半刻能够解说清楚的,我今天要告诉你的是,这危机从你姐夫傅政雷而来,而最终将从你弟弟游云归而去。你要同你哥哥一起,好好与云归相处,在大事上千千万万配合好云归……这是一场游家人谁也躲不过去的大战啊……”
那天,游有余第一次觉得父亲老了,是真的老头子的了。因为游钲川第一次在他的面前低下头,叹气,失落,发愣……
也是那时候,游有余第一次觉得,好像自己并不能只是高高在上的游戏人间,而是也要对“游家”两个字做些贡献,因为他的高高在上,他的游戏人间,他的财富,他的手下,他的那些显赫的叔叔、伯伯们,他的一切骄傲的来源,似乎只有在游家高高在上的支撑下,才会显得顺理成章。
当游家面临危机时,他这个被父亲,被游家庇护多年的孩子,似乎也应该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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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并没有十分透彻的明白所谓“危机”的由来,但能够让老头子对他这个“不孝子”露出疲态,游有余也似乎感受到了那从太液池吹来的寒风,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成长在那样的圈子,游有余对于危机的认识不同于普通老百姓。
因为他见识过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的权臣巨宦,也看到过因为一人得道而升九天的公鸡母犬。而让游钲川将游家的未来相托的人,游有余也不得不慎重对待,他可以不信游云归,可以不信他大哥游有方,可是对于自己的老子游钲川,游有余还真就的承认,他来自有本事,有原则,有手段,有人脉,在军界那是跺跺脚颤三颤的人物,别看他在外头一口一个老头子老头子的叫,表面上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其实游有余的还是发自内心钦敬他父亲的,他对于老头子二十多年来头一次郑重其事的交给他的任务,他还不想搞砸了,更何况,时至今日,他对游云归这个少年老成、枪法准、霸气足的少年也有那么半分服气。
游有余摇了摇有些发沉的头,斜斜的叼着颗烟自己点上,然后瞄了一眼从隔壁包间里走出来的游云归,含糊着问道,“怎么样,有谱吗?”
游云归没有参加参加正儿八经的晚宴,他和周武建、刘德顺在隔壁的包间陪着陈英礼的几个手下吃了顿便饭。
见游有余问起来,游云归冲着和他一起走出来的造价师、设计科长刘德顺说,“你跟你们游总说。”
“游总,这顿酒不白喝,那姓陈的手下跟咱交代清楚了,三十万一口井算是保护费,明码实价儿,保证保卫处那儿呵不给咱捣乱了,其他的自己去上下打点,估计一口下来起码要一百个大子儿,真他妈黑啊。”刘德顺矮矮胖胖的,人长得还算白净,只是他是土生土长的京城南郊大兴人,京片儿口音浓重而油滑,手势和表情又十分丰富,总有那么点滑稽的感觉。
“操!行,别看这油耗子土啊,来钱比咱们快,钱攒的也比咱多。”游有余看着有些吃惊的吴中,笑道,“走吧,那土驴咱现在还惹不起。”
即便以游有余这个纨绔的角度,这么明目张胆,这么大的数额,还是令他有些吃惊,要知道现在是90年代,还不是后世那种30万买不来一套房的通货膨胀时代,这个时代的30万那在中等城市凑合凑合能买四五套楼房。即便30万对他游有余来讲不算多,可能他玩的一台车,一场赌局就没了,可是人家那是一口油井一年的价钱啊,这油田有多少口井?几千?几万?他陈英礼在这里混了多少年了?在今天之前,游有余一直对游云归介绍的“油耗子”还持有怀疑,现在他不仅信了,而且他相信这油耗子肥的不仅流油,而且流金子呢。
“还有一点,”游云归一边慢慢跟在游有余高大的身影背后走出饭店,他接过周武建递过来的羽绒服穿上,对游有余接着说,“陈英礼不允许别人打揭盖井的主意。”
“揭盖井?”游有余打开车门,疑惑的转过头。
“听说原来一些开采年限已久、出油量不高、开采价值不大的油井就会被封掉,注入水泥塞。把水泥塞打开,废弃井就成了揭盖井,因为这些井是废井,不用交承包费,管理废井不被打开的单位就是保卫处。有些人使些手段把高产井办成废井封上,然后再揭盖,只要保卫处不管,这些井年入几千万,而且不用交钱。”游云归一边上车,一边笑着又道,“我还听说,敢在海港油田揭盖的,出了几个头头娘家人开的公司以外,剩下的都姓陈。”
“哦,咱们初来乍到,却是不该碰揭盖井。”这一刻,游云归在游有余的眼中看到了默契:初来乍到之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