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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相认 ...

  •   游钲川是尸山血海滚过来的人,他是人中之狼,狼中之虎,不是后世所谓的“和平军人”。
      他走上领导岗位,再从一线退居到二线,他可以是一个温文尔雅、慈祥和蔼的老同志,但那是这只老虎自己愿意趴下来眯着,并不代表老虎真的老了,成了病猫。
      只是一个转身,游云归便感到游钲川扑面而来的煞气。
      还是那个清晨,还是那个书房,还是同样明亮的阳光,但这一个刹那,清晨变得萧瑟,书房变得压抑,阳光变得有些清冷。
      游云归感到身体有些不受控制的兴-奋,这是一缕魂魄那时候感觉不到的兴-奋,这是第一次面对面与儿子进行成人的互动所带来的欣喜,这是用真实的身体与眼睛去感受我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他不自觉的同样散发出曾经那个“将星”的威势,稳稳地抵御住来自儿子的气场。
      游云归微微仰起头直视游钲川的双眼,并不拿游钲川的煞气当回事,儿子在老子面前,先天就差一截,永远抖不起威风,这是千百年来传承下来的定理。
      游云归此时颇有些臭美的想着“老子英雄儿好汉嘛。”完全与游钲川的威胁不搭边。
      游钲川以前还在任上的时候,因为事情在大会上发起威来,即使在总参部那种名将如云的地方也是震慑群雄的,甚至一些校级军官骇得连呼吸都得屏住。而如今,看着游云归丝毫不弱于自己的气势,而且还毫不畏惧的与自己对视,甚至眼神里还带上点喜悦?游钲川心底添了凝重,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人?
      “游将军先息怒,给我个说话的机会。”
      等了几个呼吸,游云归欣赏够了儿子的虎威,这才向后退了一步,为双方刚才的较量提供一个转圜的余地。
      “我是谁?你大可放心,我既不是江湖骗子,更不是什么渗透的特务,而且我昨天刚刚去医院做了DNA样本采集,估计要不了十天半个月,科学数据就会为我是谁这个问题给出权威的答案。我这个身体是真真正正的游家人,每一滴血,每一根骨,都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游云归。”
      游云归倒退一步,又用缓和的语气给了游钲川足够尊重,免得游钲川恼羞成怒听不进去他的说辞。
      游钲川凝重而审慎的看着游云归,他老而弥坚,既没有发怒也没有因为刚才的对阵而产生任何动摇他心智的想法。
      游云归清了清喉咙,脸上的神色逐渐郑重,“你是个工党员,无神论者,估计你死后还要加上个‘无产阶级革命家、共产主义战士’之类的头衔,但是我今天要告诉你的事,恐怕要颠覆你的信仰,希望你有足够的耐心听完我的话,拿出足够的心胸接受未知的事物。”
      “呵,小娃娃,小小年纪能练就这份镇定着实不易,你也不必拿话挤兑我,我有没有耐心,够不够心胸更不是你这娃娃能定义的,不过你处心积虑走到这一步也不易,老夫就听听你的大言不惭。”
      游钲川冷笑了两声,慢悠悠转到一个圈椅坐下,放松了身体望着游云归,他心中也是因为九成九肯定游云归的身份,所以才没有采取其他的手段,要不然像他这种级别的人物,遇到这种诡异的事,按照程序安全机关应该立即介入,哪里还有这“私聊”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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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先给你打个底,你再试着去理解我其他的话。”游云归走到书案旁,拿起毛笔蘸饱了墨,写下“救亡图存”四个大字。
      拿着宣纸轻轻吹了吹,送到游钲川手里,“我这身体弱,臂力有些不足,但笔意尚可一观,你看看和你书房里的那副可像?”
      游钲川拿过字看了看,起初有些不经意,但渐渐他收起了轻视之心,越看越觉得心惊,甚至抓着宣纸的手逐渐有些微微发颤。
      要说刚才的游钲川还游刃有余的与这个孩子进行着猫鼠游戏,这会儿他可真有些慌了。
      这四个字是他阿玛一生的志向和写照,当年游森亲自手书,就挂在这间书房里。
      后来游钲川去黄埔军校参军读书,携带的行李里最重要的一件物品就是那副游森手书的“救亡图存”,而且在其后五十多年里,无论他征战南北还是入职中枢,这一幅字都是他最珍贵的物品,从不离左右。
      那幅字如今挂在京城西郊游家大宅他的书房里,他看了五十多年,期间的锋芒法度,一钩一划,早就印刻在脑海中,而他手中拿着的宣纸上,就像游云归说的,除了笔力不足以外,笔迹与他脑海中的那一幅竟然渐渐重合,根本不需要什么专家去鉴定,以他几十年的习字功底就可以轻易看出,这是出自一人之手的两幅字。
      信息可以窃取,语言可以编造,可是这笔迹却骗不了人,一个人在书写的过程中留下的痕迹,带着这个人的认知和特征,绝大多数人一旦形成笔迹之后,不论何时下笔,书写下的就是这个人特有的笔体。
      要说这世界留下游森的手迹可当真只能用“孤品”来形容,因为经过游钲川多方寻找,至今也只有书房那一幅流传于世。
      而这个少年,据可靠消息所知一直痴呆十几年,什么时候练就的这一手几十年功力的毛笔字?还偏偏练就的是游森的笔迹?
      游钲川抓着宣纸,压下心中的慌乱,脑海里拼命地思索,可最后出口的,却只有一个“你……”
      游云归在书房里踱了几步,他也在慎重的组织语言。
      游云归像是一个解说员,站在游森的故居里,为唯一的参观者讲述着游森的生平。
      “我生于京华世家,先祖乃满洲瑚图哩氏……”
      从启蒙明理,到李鸿章中堂吐血而亡,到玛法去世时救亡的呼喊,游森立志救亡图存,再说到游历日本欧美,始知制度之差异,主义之不同,以及在军旅中如何摸爬滚打甘冒凶险,一直到1938年黄屯苦战,以身殉国。
      “我虽身亡,却执念甚深,放不下救亡事业,也放不下你们孤儿寡母,从那时候起,成为了一缕游魂。”
      游钲川张大了嘴,忽的一下感觉一阵眩晕,“你说你是……鬼魂?”
      游云归目光从追忆的悠远中清醒过来,他慈爱的看着脸色煞白的游钲川,“是的,我是游魂,从1938年起我就成了一缕游魂,飘荡在尘世间,抗战胜利以后,我就一直跟在你的身边。”
      游钲川咽了口唾沫,他站起来到桌边喝了口水,闭上眼睛平静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过身来说,“这么说,你是借尸还魂?”
      见游云归点头,游钲川立刻道,“为什么?救亡已经过去,我也功成名就,你为什么不转世投胎?据我所知,我的阿玛是个杀伐决断,拿得起放得下的铁汉,可绝不是什么纠缠不休、栈恋不去的懦夫!”
      游云归摇头讪笑道,“你这不孝的劣子,我还魂重生还不是因为你。也怪我将你生成了榆木脑袋,徐波看在我的面上对你言传身教那么多年,你若是能学到你徐伯伯一半本事,我也不必来蹚这趟浑水。”
      要说刚才游钲川勉强因为笔迹和叙述的事实而相信了五成,在听到徐波“言传身教”这句话时,便又相信了两成,因为即便是工党内高层,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徐波与他游钲川的关系,徐波那个人是搞特务出身,做任何事都注重保密。游钲川和徐波表面上接触并不多,在人前他也从没叫过徐波“徐伯伯”,徐波活着的时候,大多数□□都认为徐波只是比较赏识游钲川,徐波去世后更少有人将两人联系到一起。
      徐波对他的言传身教,往往是寻找会议、研讨等公开见面的机会,私下里对他极端坦诚的剖析和指导,游钲川知道这种剖析在高层干部中是不可能的,官场上是没有永远的朋友或者敌人的,除了父子兄弟,谁会不避嫌疑、不计较得失的为别人剖析政-治风云变幻的原因、走向和结果呢。
      “徐波去世后,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同意游悠与傅政雷的婚事,傅政雷此子虽有才干韬略,但好大喜功,私德不善修,如果没有王今吾,也许能侥幸登顶,可惜既生瑜,何生亮……”
      听着游云归将党-内高层人事、派别、倾轧一一娓娓道来,特别是自今往后的诸多推进,还有他游家游有方、游有余、游悠的事业变迁,家宅变化等等,那些内-幕、细节,出人意料却又合情合理的未来走势,游钲川知道,这些辛秘除了冥冥中的三尺神明外,恐怕也只有鬼魂才能知晓了。
      游钲川别无选择的相信了这个少年,相信了这个少年就是他追思孺慕了五十多年的阿玛。
      “你在消逝前,喊了我一声……”游云归眼前重现着孤独的游钲川凄惨离世的景象,他叹了口气道,“你叫了我一声70多年不曾听见的阿玛,我便追着你这不孝子来了如今。“
      游钲川愣愣的看着轻轻拭去眼角泪痕的游云归,一旦选择相信,就越发从细微处发现许多记忆里游森的神态、用词、口音和动作的痕迹。
      游钲川下意识的呢喃道,“阿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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