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游魂》宪泉

11、夺舍

　　游森感到湿热的毛巾轻轻擦拭着自己的手，拿着毛巾的手温柔又耐心，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细致擦拭。
　　擦完了手，那人将毛巾放在热水中侵泡，拧干后，又轻柔的擦拭游森的脸和脖子。
　　游森舒服的想叹息，他游魂了几十年，几乎快要忘记真实的触觉竟会如此的令人感动。
　　这是谁？难道是他和苏严和还阳了？
　　游森费力的睁开双眼，入目的是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大约四五十岁年纪，双眼皮有些松弛下垂，皮肤显得粗糙，脸上没有涂抹任何护肤品，参杂着银丝的头发被她梳的一丝不苟，看上去是一个十分干净利索的中年女人。她身上穿着一件左胸处绣着“海港油田”的深蓝色劳动服，因为十分消瘦，身上洗的发白的蓝色劳动服显得松垮宽大。
　　游森看着这个女人，觉得有些面熟。
　　女人看到游森睁开眼睛，脸上立刻现出笑容，对着游森说，“云归醒啦？饿不饿？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煎鸡蛋，这就给你端来啊。”
　　“云归”？云归！轰炸的游森好像女人端过来的煎鸡蛋一样，外焦里嫩。
　　躺在床上的男孩叫游云归，这女人叫杨丽霞。
　　一瞬间回忆起往事的游森恰好知道的特别清楚。
　　这个事情还要往前说，话说1945年，游森的大哥游简返回中国，为游森扶灵安葬。当时游简身边跟着个小男孩，游森记得游简叫他游涪（音fú），就是因为这个小男孩触动了游森，让他想起自己的孩子和远在京城的家，因此他没同自己的尸骨和扶棺的大哥一起回京城，而是自己先一步飞回京城，这也才见了刘氏最后一面，甚至有幸耳闻了徐波对自己的感情，甚至，他从徐波的嘴里知道了儿子的下落，顺利的在延安找到了小儿子游钲川。
　　不得不说游森是幸运的，他那大哥却是倒霉的。
　　原来听说日本投降后，游简本打算带着他儿子回国为游森披麻戴孝，但是他在南洋做生意的船队突然碰到暴风雨损失惨重，无奈之下只好让儿子留下处理生意，他则带着孙子游涪（fú）回了国内，一来是为了领个晚辈给游森披麻戴孝，二来游涪从来没有回过自己的祖国，这一次正好带着这孩子看一看故土。
　　游简扶棺北上，是通知了国众党当局的，但却并没有引起重视，当局只是派黄屯驻军的两个班士兵护送，路上人嚼马喂的费用还都要游简承担。这时节虽然日本投降了，但是国内仍然不太平，运送任何东西都需要武装押运，游简虽不满意国众党的薄待，但总算聊胜于无。
　　只是不知是游简倒霉，还是游涪这孩子命苦，在扶棺这一行人经由水路在河北港口登岸，就在这个时候居然遇上了剪径的土匪，那两个班的士兵根本就没有为游简卖命的想法，只是象征性的放几枪，然后拉起游简这些人转身就跑。等到游简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孙子游涪不知所踪。
　　游简寻回游森棺椁后，立刻联系当地的地方官，大把金钱洒出去之后黑白两道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但人家土匪说没抓孩子，当地的人贩子也说没卖过这样的孩子，乞丐流民里也没发现游涪的踪迹，游简甚至登报、广播寻人也是石沉大海，这事就这样闹腾了大半年，关于游涪的线索越来越小，最终游简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孙子真的丢了。
　　说来讽刺的是，因为这件事，游森遗骨归乡的事情弄得全国皆知，等到半年后游简扶棺进京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一场盛大的祭奠和安葬仪式，据当时的报纸报道称，这次仪式的宏大“乃仅次于1929年6月1日在南京中山陵举行的中山先生奉安大典。”可以说，游森托了游涪的福气，享尽了死后哀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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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话少叙，还说游涪。
　　这孩子明显是没有富家公子哥的命，他确实没被土匪和人贩子弄走，他只是惊吓过度，慌乱跑到了一个偏僻的渔村，村里一共也就几户人家，大家看这个孩子可怜，就轮换着给他口饭吃，他就这样在这村里活下来，可也因为渔村消息闭塞，到底错过了游简的搜寻。
　　游涪出身书香门第，四岁就已经启蒙，虽然长在村落里，但还记得自己叫做游涪，还记得以后要读书上进，后来全国解放后，赶上土改的时候这孩子就离开村落来到城镇，进入工厂成为工人，再后来他所在的这个十分荒僻的小镇附近居然发现了石油，于是他响应“我为祖国献石油”的号召成为一名石油工人，由于油田荒僻，石油工人都很难找到配偶，到1980年，他四十岁的时候才依靠组织帮助娶到了一个叫做杨丽霞的当地女人做媳妇，然后生了个儿子起名叫游云归。
　　游涪走失的时候虽然小，可依稀记得自己家是使奴唤婢的书香门第，多少还有点文艺情怀，他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寻回家族以前的幸福，于是给孩子起名字的时候，取了“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之美好意愿。
　　不得不说，游涪的命确实不太好。
　　在游云归三岁的时候，一天半夜孩子突然发高烧，夫妻俩想方设法降温无效后，慌忙的带着孩子去卫生所。可是八十年代初的油田依然是荒凉的，卫生所也缺少许多最基本的药品，在物理降温和输液几个小时后，孩子依然没有退烧，大夫于是建议他们去油田总医院。于是夫妻俩求着所在钻井队里的司机，搭着解放汽车在荒草甸上颠簸了五六个小时来到油田总医院，在总医院确诊孩子是得了脑膜炎，经过抢救保住了孩子性命，但因为治疗不及时，孩子的脑子留下后遗症，从此变得痴痴呆呆。
　　因为这件事，游涪的心灵和精神上都受到了严重的打击，想到这孩子的人生从此没有了希望就痛不欲生，于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带着孩子四处奔走求医，可最终孩子的病还没医治好，他却因为精神和贫苦的双重折磨早早撒手人寰，只留下一对孤儿寡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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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森又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原来在国内改革开放后，特别是邓公南巡-讲话后，南洋的游家有人找到了游钲川认亲。这时候年轻的游家掌门人希望回国投资，而当时还在世的游简则通过电话联系游钲川，希望他帮助寻找游涪，游钲川对于游简安葬自己父亲的事十分感激，所以欣然应允。
　　要说工党解放后的户籍制度是相当严格，对比民国的时候简直堪称保甲制度。要找一个人，特别是在上户口的时候没有改变名字和年龄的人相对民国时候容易太多，再加上是游钲川这种高级别干部亲自过问的事情，民政部领导甚至专门做过批示，因此寻找方向迅速明朗，速度也加快不少，只过了几年的时间，到1996年四、五月份的时候，游钲川终于找到了失散五十多年的游家人。
　　当时，游森这缕幽魂就在游钲川的家看到这母子俩，拘谨的妇女和痴傻的男孩，走进京城西郊游家别墅的两人，给游森的心里留下愧对大哥的浓浓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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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森抬眼看了看洁白的墙上，那里挂着的是最老式的撕页日历，上面清晰的写着1995年10月10日，闰八月十日，辛亥革命纪念日。游森知道，这一天在台湾应该是普天同庆的国庆节。
　　游森心中默算，自己夺舍的人物与时间堪称完美！
　　游森忽然想起那时的玉牌也许真的是天机？他还清晰的记得上面有“魂魄重生，了却亲缘”的话，忽又想到此时应该“伴生左右”的人又在哪里？
　　他渐渐平复激动的有些颤抖的身体，重重的呼出一口浊气，不论如何，只要再等待半年，就可以改变儿孙的命运，那时自己的余生才算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