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chapter 07 (1) ...
-
Chapter07 沉眠于初雪之下
一、暴风前夕
“玛格丽特长老——”
栗发的少女带着疲惫而安静的神色,慢慢走出无人的教堂,轻轻开口。
花之圣母大教堂外,一个身穿深蓝色长袍的女子静静立在昏黄的夕阳里,然而她的长发已经枯萎,不复昔日的美丽。她已经活得太久了,即便对于拥有漫长生命的血族来说。
“希尔。”被唤作玛格丽特的女子看着少女疲惫不堪的眼神,平和的声音里夹杂一丝叹息。
“您是来接我回去的吗。”希尔迎着夕阳的余晖向她走近,淡淡地问道。
玛格丽特点头,如同长辈般拍了拍少女的头,微笑道,“我们走吧。”
“您知道了?”
血红的光辉里,少女的身影犹豫地停留在原地。
不久之前,埃兰用虚假的替身代替她嫁给了阿西尔•卡洛林,从此之后,“希尔•沁•梵卓”这个名字代表的便不再是她本人,而是那个替身。在此期间,真正的希尔•沁•梵卓却隐居在末卡维家族,几乎与外界隔绝。
她本以为梵卓家的人对这一切并不知晓,然而就在今天,家族的首席长老玛格丽特•梵卓却在此等候,迎接她的回归。希尔不由发出疑问。
玛格丽特却笑了,“你以为那天晚上你走的时候就没有人看见吗?这段时间家族的沉默,不过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可现在不同。”
“现在……不同?”
“是的,十年前那一场大清洗并未能洗清一切。”说到这里,玛格丽特看着她,平和的眼神渐渐锐利起来,“漏网的蓝血血族即将掀起新的风暴,而暴风的中心……”
希尔沉默不语,心中洞悉。
暴风的中心,便是梵卓家族。
那一年,如同被那双浅蓝色的眼眸蛊惑般,她垂下了直指对方的长剑;十年后,他却带着余数不多的同族向她的家族展开复仇。
即使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希尔仍然感到无法接受。
那个即将对她拔剑相向的人,竟然会是埃兰。
十年的时光里朝夕相对,那些虚假的温柔几乎让她彻底忘记了他究竟有多么危险。
……
终于,幻像破碎的时刻就要来临了。
宗教法庭之中,新一轮的女巫审判开始了。
法庭中央跪着十多个年纪不等的女性,她们纷纷低着头,被绳索紧紧捆绑着手脚,肮脏褴褛的衣衫上都是被鞭子抽打的痕迹。
年轻的庭长、钱宁•菲尔德端坐在高台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静静扫视过跪成一排的“女巫”们,眼神里忽然流露出深深的疲惫。
这些女人,不过是替罪的羔羊而已,这世上根本不存在巫术。
然而即便他本人再如何相信这一点,却无法阻止人民对她们的恐惧。
女性从上古时候开始便掌握了辨别草药、看护治疗的技术,此后她们的能力却被不断恶魔化,最终成为所有人畏惧和厌恶的对象。
这一切不过是宗教之间的争斗啊,最后却要用无辜女性的血液掩盖斗争的罪恶。
高台上的庭长沉默了良久,慢慢开口,唇边仿佛有一丝自嘲。
“审判结果:艾丝•希拉尔,劳拉•伯纳特,特蕾莎•吉尔……”沉静的语调缓缓念着庭下所有女性的名字,其中甚至有不满十岁的小女孩,然而他却没有丝毫停顿,“莎拉•史密斯,卡洛琳•卡特,经本庭审判为魔鬼的奴仆、邪恶的女巫,十日之后正午时分,在市中心广场上施以火刑!”
过了很久。
直到法庭上所有人都走了,钱宁仍然独自坐着,慢慢取下眼镜,按揉着眉心。
好累。
他将身体靠在座椅坚硬看靠背上,想要放松片刻。
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审判结果之后,他第一次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茫然。
对异端施行审判,除去一切罪恶的思想吗……
不——
这不过单纯的杀人而已。
因为无法对抗强大的敌人,无法排解生活带来的压抑和痛苦,就向老弱的妇孺出手。看着她们痛苦流泪的样子,心里最阴暗的部分便得以解脱了……
而他便是这些人的帮凶。
“钱宁。”空旷的法庭中,忽然响起女子轻柔的声音。
褪去了往日的妖媚,那个声音竟然也能如此温柔。
钱宁•菲尔德重新戴上眼镜,回过头。
“佐拉,你怎么来了。”
今天的她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绿发的女子笑着走过来,亲昵地伏在他肩头,“我想你了呀。”
耳边低柔的嗓音近在咫尺,钱宁微微偏过头,“这次又有什么事?”
“哎呀,不要这么冷淡嘛。”佐拉直起身子,掩唇轻笑,故作轻松地道,“我只是来向你告别的。”
只是眼底有一丝悲伤。
这次一走,想必不会再回来了吧。
“告别?你要去哪儿?”
佐拉却久久不答,慢慢伸出手,宛如很多年前他还年少时,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也许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话音刚落,钱宁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敏锐地道,“血族新旧派别之争又要开始了吗?”
佐拉唇角一扬,“它从未结束过。不过……该是了结的时候了。”
说完,她忽然抽出手,转身走了。
直到门口的时候,佐拉的脚步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而后高台上的年轻庭长便听到了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再见了,钱宁,我……”
残缺的话语散入风中。
直至死亡降临的那一刻,他都再也没有机会问清楚,她最后想说的是什么……
而就在此刻,遥远的南十字星城内,同样上演着一场最后的告别。
仿佛所有人都在此刻感觉到了暴风的气息,不约而同地走向生命之中最为重要的那个人。但,无论说出怎样安慰的话语,不祥的预感依旧在心头蔓延。他们能做什么呢?无非是看着心爱的人走向暴风的中心、不归的路途。
镜前,栗色长发的女子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厌恶。
这张脸,属于希尔•沁•梵卓,却不属于她、珍妮•安德尔。
“珍妮。”
身后有人叫着她的名字。
然而那个人眼中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身姿容颜。
“阿西尔大人?”珍妮侧过身,静静望着自己的丈夫,平静的眼神,竟与这张脸真正的主人有三分相似。
她原本是多么活泼的人啊。然而不过数月,枯燥无聊的生活已经将她的笑容打磨得一丝不剩。
直至此刻她才明白,为什么希尔从来一副冷漠不问世事的模样。总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那样的人吧……
有着一头海蓝色长发的成年男子慢步走了过来,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珍妮,我可能要出门一段时间。”
出门,一段时间?
珍妮望着他,心底涌现出不祥的预感。
她虽然并不清楚究竟会发生什么,然而之前在元老院时,看到他们所做的种种布置,却明白了,自己成为替身嫁给阿西尔,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到如今,剩下的那部分终于要开始了吗?
“阿西尔大人!”想到这里,珍妮下意识拉住了对方的衣袖,再抬头的时候,眼底已经满是柔弱的神色,“您要走了吗?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好吗?”
阿西尔缓缓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和“她”不同啊。
他轻轻拍了拍珍妮的头顶,一如百年前对待那个聪明而又懒散的学生一样,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好,我不走”
话音刚落,原本轻抚女子长发的右手往下移了半寸,以手为刃,骤然击在女子后颈。怀中的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已经昏迷过去。
“抱歉。”低低说了两个字,阿西尔将珍妮安放在床上,而后毫不犹豫地走出了房门。
半日过去,天色尚未暗淡,一片浓烈的火红下,有着海蓝色长发的男子来到了佛罗伦萨郊外的元老院驻地,夕阳照射在男子俊雅的侧颜,沉静之中更有一种难言的苍冷。
仿佛有什么,将要开始,又即将在转瞬之间终结。
红砖砌成的古建筑内,穿着纯白色衬衣、干净俊秀的年轻男子不紧不慢走了出来,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
“阿西尔,你还是来了。”
远远的,海蓝长发的男子回以一笑,“同为卡洛林家族的一员,我自然是站在旧派一边的。只是你这样公开与‘她’作对,不怕她心寒吗?”语调里带着几分戏谑,埃兰闻言,静静一笑,回击道,“你不也是一样?作为她的老师,却选择了与她对立的阵营。算起来,我们不过是半斤八两,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阿西尔微微苦笑,不再开口。
希尔如今尚不满两百岁,却有将近百年的时光是在南十字星城度过的。他们形影不离相处了百年的时光,然而所有的情谊还是抵不过立场的对立。
一切发展到如今剑拔弩张的地步,实在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阿西尔轻轻叹了口气,踏入了元老院驻地外的结界之中。
而在不远处,古老建筑物的阴影笼罩下,俊秀的年轻男子唇边带笑,彬彬有礼地迎接盟友的到来。
埃兰,你真的不在乎吗。
阿西尔心中不禁发出了疑问。只是,却不会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