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逃亡》歌苏

1、第 1 章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划开了雾蒙蒙的天，惊醒飞鸟无数，打破清晨惯有的宁静。
　　林可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鲜红的五指印，证明着打的人使其力度之大。却还是倔强的咬紧下唇，不肯退缩半步，固执的看着眼前的女人。
　　“……”一连串的咒骂无比清晰的从女人口中脱出，就像这十六年来的一样。唯一的不同是女人的声音逐渐沾染上了哭腔，表情是从未有过的绝望，最后是近乎哀求的低喃“我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会摊上你这么个没血没泪的家伙！你说你书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辍学啊！为什么啊……”
　　很难看的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一个将近四十岁的中年妇女就在这样的一个清晨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林可仰头，不让眼泪从眼眶滑落，吸吸鼻子，用一贯冷漠的语调开口“妈，你阻止不了我的，我已经向学校递交了退学申请”
　　女人忽然来了精神猛然跳起，粗鲁的抹去脸上的泪水，一把揪住林可的头发，嘴里骂骂咧咧的“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女！免得先被你气死！你说这话很得意是吧!翅膀长硬了是不！”
　　林可什么都没有说，忍耐头发被拉扯的疼痛，忍受着被吸引而来的邻居投来同情目光。
　　没有人上前劝阻，这也难怪从林可有记忆开始，这样的打骂就像吃饭睡觉一样习以为常，邻居从一开始的热心劝阻的现在的麻木观看已经是经历十年时光的沉淀。
　　十六年来林可头一次伸手推开了女人，在一张张吃惊的面孔中转身离开，无视身后伸出的手和夹带着愤怒的叫声，没有回头的跑开，像不要命一样在女人还没来的及反应过来，逃开了这个名为家的牢笼。
　　十六岁，计划了十年的十月逃亡在这一刻开始执行……
　　火车开始行驶的前一刻，林可产生了犹豫的情绪，恐惧顺着这一点犹豫开始在心里滋生，对未知的茫然让林可几近想拔腿往回跑。但是对自由的渴望让她硬生生忍住了。
　　在座位坐下的时候，所有的力气像是全部都用光了，上下眼皮不住的在打架，最后还是没能躲过周公的召唤，跌入梦乡。
　　六岁之前，林可拥有一个很幸福的家，有温和的爸爸，温柔的妈妈，还有一个漂亮的姐姐。
　　每天起床就能看到爸爸露出的笑脸，闻到妈妈做的早餐，听见姐姐温柔的叫唤，那个时候的林可真的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虽然还不是很懂得“幸福”这个词的含义。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爸爸变得不再亲切温和，妈妈变得无理取闹，姐姐整天以泪洗面。还很小很小的林可真的不懂，怎么就有永无止尽的争吵在家里开始发生呢。
　　后来在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在妈妈又一次没有任何理由的开始大吵大闹，爸爸提着不多的行李牵着姐姐的手，没有回头没有留恋，走了。
　　留下林可，独自面对性情大变的女人。
　　林可不断的哭着要姐姐，烦躁的女人当时一巴掌就甩下来，那是第一次，也从此开启了往后的无数次。
　　随着时间的流逝，林可是长得越来越像那个抛她们而去的男人，于是随之而来的是日渐加重的打骂。
　　女人就像是上了瘾停不下般，稍微有点不顺心就对林可打，骂，然后道歉，再打，再骂，然后再道歉，如此重复循环。
　　从刚开始的哭喊到后来的隐忍沉默，没有人知道林可曾在午夜一遍遍被惊醒，那些疼痛的伤痕在无人知晓的时候转变成心里不可磨灭的烙印。那个会甜甜笑着的林可在这样的环境下最终长成了浑身是刺的刺猬，拒绝所有来自外界的关爱及帮助。
　　林可是被车站的工作人员粗鲁的推醒的，出乎意料这一觉睡得格外的沉。好像是这十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了。因为不用提防半夜三更那个女人会冲进来揪住自己的头发往墙上撞。
　　走出车站，徒劳的抬手试图挡住刺眼的阳光，那么现在该去哪呢一片茫然。
　　顺着人流盲目的走，林可有点想不通自己要的是什么了，计划了十年的逃亡，在实现的这一刻忽然变得无足轻重。
　　天空还是那么蓝，云朵还是那么白，林可还是那个林可，不可避免的产生挫败感还有让人无措的空虚，林可决定还是按原来的计划先找个住的房子再做打算，身上的钱剩下不多了，还得找份工作。有手有脚的总不能把自己给活活饿死。
　　不大的单间只能容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狭小的厨房，很窄的厕所，一个月300块，勉强还在林可负担得起的范围内。
　　林可对自己笑笑，这就是自己未来要住的地方了，加油。
　　最后找了份帮人看店的工作，工资不高但足够开销。日子平平淡淡的过，不知不觉过了大半个月，谁也没找来。
　　林可分不清心里那不舒服的感觉是什么，下意识的选择了忽略，不想承认自己还对那女人有所期待。
　　老板家有喜事要关店几天，面对突如其来的假期，林可显然有些手足无措，在这个并不熟悉的城市，过多的时间只会让人寂寞。
　　十月的天有点微凉，林可穿着很单薄的衣服漫不经心的在街上闲晃，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抬头便看见了他。
　　这些年所缺失的那些强烈情感在这个瞬间全部涌上来，想跑过去扑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好好的大哭一场，将这些年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全部宣泄出来，想再看见他对自己露出宠溺的微笑，却在触及他身后走出的女人顷刻回归平静。
　　林可告诉自己不能哭，绝对绝对不能哭，所以哪怕在他从林可身边毫不迟疑的走过，没有认出林可，林可也没有哭出来。
　　不能那么便宜他们。这个想法在林可脑中浮现的下一刻，林可拉住他，不大不小的叫了声，爸。
　　于是世界瞬间安静了。
　　林可买了回家的车票，所有的真相在见到那个女人便无须在探究了，那个女人是爸爸当年的同事，原来妈妈并不是无理取闹……
　　愧疚在心里生根发芽，林可想立刻回到那个女人的身边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展开一个比任何时候还要甜的微笑，在她耳边说，对不起。
　　这是场早有预谋的逃亡，林可曾经和姐姐通过一次电话，得知了他们居住的城市，于是有了打算。可是电话里姐姐的声音很客气，让林可在抵达这个城市之后丧失了所有的勇气。
　　深夜到家，意外的还亮着灯，小心翼翼的开门，面前的场景却让一直忍着的眼泪猝不及防的落下。
　　女人回头，眼里同样泪光闪闪，她说，女儿，欢迎回来。还有对不起，生日快乐。
　　桌上的生日蛋糕是林可最喜欢的巧克力味。
　　原来她还记得！
　　这场十月逃亡，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