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不不

3、第二章

　　人间四月芬芳始盛，桃花花瓣随风飘舞，成群落于庭院之中，仿若下了一场粉色大雪。
　　流觞独自静默在桃红旋风中，偶尔花瓣顽皮的在漂亮的脸上跳舞，毕竟是死物，不会惧怕那几近令血管倒流的压迫感。水水远远凝望，这般美景，只可惜了伊人的冷峻破坏了温馨的美感。人生如梦，自己并不奢望可以在那人心中汲取一席之位，至少可以一辈子留在那人的身边，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正想着，脸上忽然感到丝丝冰凉，下雨了？水水回过神，转身就往回跑，记得屋内有一把伞……却与一道黑色身影擦肩而过，水水停步，回首，黑衣人持着一把伞，将流觞牢牢地罩在伞下，雨渐大，黑衣人全身湿透，而流觞竟连衣摆都不曾沾湿。哎……翼臣呐翼臣，何堪此情？天上地下，你翼臣连阎王都不惧怕，却独独听命于流觞一人，外人道传你为戚王的魅力所折服，可那无微不至的关怀，根本不分黑白的宠溺，如同一个黑洞，心肝情愿容纳流觞的所有任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更何况深深爱着他的我呢？
　　只可惜，可惜他眼中完全没有我们，他看着我们，偶尔有过的温柔也只是穿越到远方，似乎有某一个人在彼岸，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那是我多么想得到的温柔，究竟是谁这么幸运？究竟是谁……
　　“雨大了，回屋吧。”翼臣轻轻俯在流觞耳边道。
　　“……翼臣，我什么都无法给你。”
　　“我知道。”
　　“那你何苦待在我身边？”
　　“你又何苦为他做这么多？”
　　“你太多嘴了。”流觞抬头，锐利的眼神似要穿透翼臣的身体，然而翼臣丝毫不为所动，只温柔的，淡淡的注视着，流觞轻哼一声，扭头就走。
　　“翼臣！”水水拉住黑色衣摆，“你……”
　　“什么？”头也不回。
　　“你为什么这么爱他？”
　　“不关你的事。”
　　“不觉得痛苦吗？”
　　“痛苦？”翼臣第一次正视水水，怕若不是关于流觞，你连斜瞟我一眼都不屑吧？
　　“尽管在他身边我已经满足，可有的时候仍旧痛苦，他若是心中没有任何人就好了……”水水握紧双拳。
　　“那你滚便是。”翼臣轻视的看着水水，然后离开，只留下一句，“像你这种爱，不够资格站在他身边。”
　　“翼臣！我饿了，你在磨蹭什么？！”屋内传来流觞不满的声音。
　　“你想吃什么？”
　　“随便！”流觞往榻上一躺，闭眼小憩。
　　梦中，也是一样的粉色花瓣缤纷飘落，视野中充斥着红色。流觞拼命奔跑，不知是在寻找出路，还是在寻找一个人。很久很久以后，流觞单手扶住一棵桃树，气喘吁吁，心中突然荡漾开莫名的绝望，眼眶逐渐湿润，于是抬起头，至少不要让眼泪流出，就在这一瞬间，流觞看见了一个人，那人站在桃花林之外的冰天雪地之中，静静仰望着漫天飞舞白色花朵，然后滴落在眼角化为晶莹的水，沿着光洁的脸庞缓缓而下。
　　他寂寞吗？他痛苦吗？他不能忘却吗？究竟是谁伤害了谁，又是谁遗弃了谁，然后谁毁掉了所有的信任，轻蔑了谁的爱情？可是哭了，他哭了，我不能不去安慰他，因为即便千百年过去，依旧于心不忍，笑着懦弱的自己，摒住呼吸，流觞轻轻迈开步伐。
　　“流觞！流觞！”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划破了所有宁静，流觞止步，回头。
　　“不要走！不要背叛我！”是谁？是谁如此痴狂？然而，静静的，没有了颜色，只有吞噬一切的黑，流觞拼命寻找着，然而没有，到处都没有，那个在雪中孤独的背影，和那身后极尽嘶哑的喊叫，全都消失不见，只遗留下自己，在一片虚无中，惊慌失措。
　　流觞猛地睁开眼，看见那张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脸。
　　“你来干什么？”冰冷的语气。
　　“我想见你。”
　　“但是我早告诉你，我已离开。”
　　“整整七世，每一世我都想尽办法让自己不忘记你。”
　　“你又是何必？我并不爱你。”
　　“我知道，可是我爱你。不管你如何背叛，不管你爱的是谁，我都不在乎，我一定要把你留在我身边。”
　　“我是仙，而你不过是人间区区一个君王。”
　　“从前，你也不过是人间区区一个军师。”
　　“如果我让你和我在一起，你愿意放弃你的国家吗？你愿意万劫不复吗？”流觞浅笑，充满恶意的问道。
　　“当然愿意。”
　　……不假思索的回答令流觞一时间不知所措，被埋藏许久的愧疚开始挣扎，愤怒，前所未有的愤怒。
　　“杨昭！你怎么可以这样抛弃你的子民？！怎么可以？！”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但他却不行？为什么他做不到却又要让我爱上他？
　　“当你不在，我的眼中只有天下；当你回来，我的眼中便只有你。”杨昭苦笑，七世帝王，我只为了能够再次与你相遇。
　　“即便我跟你回到京城，也不过利用你的权势地位……”
　　“好！”杨昭顿时神采飞扬，像是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单纯不加修饰。流觞愣住，多久以前的自己，也是这般愚蠢而令人同情呢？
　　“……十天之后，我就跟你回去，但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碰我，也不准干涉我，我便了了你这七世心愿，待到下辈子，必须把我忘记！”

　　“流觞呢？流觞在哪儿？”找遍了整座宅院的杨昭拉住翼臣的衣袖，急急喊道。
　　“出去了。”
　　“真是的！怎么又出去了？我还想给他看一样东西呢！”
　　“什么东西？”
　　“桃花雨呀！你来你来！”杨昭兴奋地拽着翼臣就往庭院里跑，“水水！你也一起来看！”
　　庭院之中，漫天飞舞的桃花，伴随金色阳光，错落细碎，浑然如梦。
　　“我们早已看过。”
　　“咦？什么时候？”
　　“你来那天，戚王就一直站在庭院正中。”
　　“戚王？哦，流觞啊……”杨昭的眼神忽的暗淡，继而眯眼望着耀眼的太阳，缓缓道，“我来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大约一千五百年以前，这庭院中住了一户人家，他们世代为官，为国效力。可是有一天，这里的主人被奸人诬陷，打入大牢，全家赐绫，满门抄斩，只当天，那主人最小的一个孩子，因为顽皮而彻夜未归，竟也逃过一劫……”杨昭顿了顿，闭上双眼，“在离这里很远的京城里，有一座皇宫，皇宫里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太子，日夜寂寞，只为了继承王位而存在。那日，太子跟随父王微服来到沧海镇，祭奠那位被满门抄斩的大臣，踏进门的一瞬间，看见桃花飞舞，灿烂迷人，然而在花瓣中若隐若现的白色绫罗真叫人不寒而栗。
　　“就在太子沉浸在这凄幻的美景时，在桃花雨中发现了一个身穿玄衣的男孩，他竟然就是当日幸存下来的那个孩子，父王悲痛于自己好友的逝去，决定饶他一命，并问他想要什么。”杨昭笑了笑，问：“你们猜，他要什么？”
　　“要为全家平反？”水水皱眉。
　　“不是，那个男孩指着太子，嚣张地说，‘我要把他留在我身边，等到我找到一个和他一样漂亮的老婆，就放他走。’皇帝当然一千一万个不愿意，没想到那男孩又说，‘如果做不到，从一开始就不要答应。’这下皇帝可怒了，当场就把太子留了下来，也约定好一旦年满十八，他们就得回宫，太子要继承王位。”
　　“很像……”翼臣轻轻冒出一句。
　　“我也这么觉得。”杨昭微笑，“从那以后，太子就住了下来，他们把宅院重新打扫一遍，祭奠了亡灵后，就开始新的生活。之后的整整八年，几乎是太子人生中最快乐幸福的八年，没有了一切约束，没有了勾心斗角，有的只是那个男孩的嚣张跋扈，蛮不讲理，然而细心体贴，豪爽快意。终于到了某一天，太子继承王位，那个男孩也随太子回京，成为军师。一年过去……”杨昭突然低头，无语凝噎。
　　“后来怎么了？”水水着急问道。
　　“后来那军师在一场大雪中和某人相遇，毫不犹豫的选择背叛了太子，离开熟悉的一切，开始千百年的一场浩劫。”
　　杨昭惊异地抬起头，“流觞？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从蛮不讲理开始。”流觞恶狠狠一瞪眼，拂袖走进屋内。
　　只留下杨昭一脸苦笑，秀丽的脸与桃花相映成趣，凄美的如同当年几根白绫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