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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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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的日子过得久了,实在也很无趣。我们吃人类的食物,过普通人的日子,也会有人类的烦恼和病痛。师父年纪大了,常常消化不良,而且一到雨天就腰酸背疼。有次我下山去给他买了胃药,他不听劝告把胶囊嚼碎了吃,吃一次,吐了两天,然后让我在山门跪了一个礼拜。别苑的樱树再也不开花,师父只好跟着童子们去外面晒晒太阳。有时候童子在松树下坐禅,他就坐在树下数一天会落多少个松果。
我觉得在这样下去师父说不定会患老年痴呆,就带他下山去逛逛。他走在城里,与眼中林立的高楼格格不入。沉默老半天他问我城隍庙在哪,我告诉他现在人类已经不拜城隍老爷了。过了很久他才说一句:世道变了。
他在地铁上看见一个小孩子很可爱,想去逗,又担心在我面前没了威严,一直忍着。后来我这个贴心的徒弟假装睡着,他就去逗弄那小孩,结果那孩子根本不理他。
师父看不惯3D电影,也不喜欢吃爆米花。他批评人类太自大,电影里的场面连好多神将都做不来。他让我带他去听戏,我告诉他城里早就没有戏台子了,他很久都不跟我说话,好像是我的错一样。
别看这么多人生活在一起,这里一点人情味没有。师父说。
师父不爱去人间,我只好带他回酆都,没准去见见故友什么的会快活一点。酆都引进电子管理系统以后,很多鬼差都失业了。听说现在那些大型计算机用的是矩阵运算,再也不用师父他们以前那样东奔西走效率低下的工作方式。师父很不喜欢计算机系统,他说人类就是喜欢弄这么些幺蛾子出来,一点人情味也没有。
师父真的很爱讲人情味。
回酆都的时候,他买了酒打算送给阴天子,上地铁之前被安保没收了。去酆都的地铁要坐很久,车上有一些神差,天上地下,都是些陌生面孔。我们下了车出了站台,站在酆都大门口,差点没认出来。什么都变了。变得规矩、明亮、干净、有条理。门口有小商贩买十殿阎罗和鬼差的公仔,还可以拍照留念。公仔版的师父和七爷看起来很可爱,不过师父不大高兴,因为帽子上的词给改成了“南来北往”和“宾至如归”。师父说,这一看就知道是崔判官给改的,文笔真不怎么样。我替师父照了张像,这是他在世时照的唯一一张相片。
我们进了大门登记,说是来拜访故友。工作人员很有礼貌,让我们在会客大厅里等着,又推过来一个操作终端让我们预约。师父对着屏幕里面大大小小的职位愣了半天,最后一个也没选。走的时候,我们远远看见崔大人在跟一群神官讲话,他们都穿着笔挺的西装,不仔细看胡子和耳朵都认不出来。我问师父要不要上去问问公仔帽子上的话是不是他给改的,师父挥挥手,说:不问了,回家。
我想酆都不再是家对师父来说一定是件很寂寞的事。鬼差以前都是人类,后来变成了别的东西,其实本源还是在人间。可惜现在人们都不怎么相信鬼神了。师父的很多老友就这么一个一个默默消失,让他老人家很是伤心。
回了人间,师父突然开朗了很多。他有时候在禅房写字,主持的字写得很好,我看见师父写的字却很想笑。他说还是人类的时候字就写得不好,他爱写“一见生财”这四个字,后来写得多了,居然真的有了大师的气质。
没过多久师父就病了,其实之前我就有点担心。师父一定觉得这个世间快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了。他读了很多唐诗宋词,最喜欢苏轼的“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这句。我暗叫不好,就偷偷联系了七爷。我把师父不高兴的事偷偷告诉七爷,七爷专程打了视频电话回来。他在英国度假,不久还给师父寄回来一大堆明信片和朱古力。师父很高兴,立刻让我把手机换成了iphone新款,隔几天就问我话费缴了没。山上的信号不是很好,但隔几天能跟七爷说说话,师父很满足。从前他只要往阴气重的地方一站就能跟八方众神明说上话,现在早就没那个神通了,人类侵占了所有信号波段,干扰太多。后来七爷去南极拜访那里的土著神,师父整天揣着手机在山上走来走去,还问我:人类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南极会没手机信号?不过没有就是没有,师父也很快断了念想,变得心平气和了。
有一次主持跟师父闲聊——童子讲这叫说禅论机,主持讲神仙其实都是靠地上的生灵信仰才能永生不死的。假如一个神还活着,但全世界都不认得他了,那他的存在实在很可怜。师父听得一阵唏嘘,我却很纳闷。
主持这家伙该不会老早就知道我和师父的底细在装糊涂吧?
不过他的话倒启发了我。我开始在网上连载小说给师父和七爷收集信仰,写的就是师父以前在酆都的事。后来师父发现我写的小说,偷偷看了,批评我书里胡说八道。没过多久,又过来问我写得怎么样了要不要再跟我讲讲勾神山那一段什么的。
师父喜欢书,以前在酆都他的口袋里时常都有一本《九丘》。因为我的缘故,他开始在网上看书,他不大喜欢鬼使神差这个词,因为他觉得勾魂那是工作,这词演变成现在现在的词意实在很冤枉。后来他在网上看到一本《黑白双鱼情》的小说,里面写的是他和七爷的事。不知为什么师父看了以后大怒,命令我永远不准再写小说。
师父讨厌水床,也讨厌洗澡。主持遣小童过来邀他泡温泉,顺便论禅,他一次也没有去。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事师父记了一辈子。
师父很想念七爷,不过七爷有老婆,又喜欢到处游山玩水。他常念叨七爷一点也不像话,老了就该有老了的样子。他说他们俩在一起时间太长了,总是拌嘴,不过我看得出来师父很想坐下来跟七爷再聊聊天。
不久以后主持去了。他在庭院里坐禅,忘了回屋,结果那夜大雪,第二天一早主持已经变成了冰棍。师父和童子合计着让我当主持,我不干,因为我惦记着山下人间的姑娘。师父一气之下把我撵下山。我在人类的薄雾馆看到了师父和七爷以前的工作服,做得很粗糙。师父和七爷在传说当中只占了很小的一席,对此七爷一点也不在意,师父却颇为挂怀。师父的世界太小了。七爷广交天地好友,连耶稣都与他微博互粉。而师父却是越来越老气,整个人的生气似乎都留在了酆都。
我很奇怪,神仙明明可以不老不死,为什么师父老得这么快?
我在城里待了一段时间,城里的姑娘很漂亮,却叫我很害怕。我想回山寺,没我在师父一定很不习惯。师父平常虽然很严厉,我知道他是为我好。我找了很多录好的戏带回去给师父请罪。他看到我,很久不说话,然后要我把戏放给他看。
他最喜欢的戏是《蓝桥会》。后来师父西去之后,我把它拿出来看了一遍。发现里面的故事很像师父还是八爷时候的事。那日师父和七爷行至南台桥,风雨忽至,七爷让师父稍待,自己回去取伞。哪知七爷走后暴雨倾盆,河水满涨,师父竟然不肯因避雨而失约就这样淹死了。七爷回来后遍寻师父未见,知他性情必是已遭不测。遂自缢于桥柱,与师父共赴黄泉。
这样看来,师父从那时候起就是个很固执的人。这份固执我很熟悉,却是让我不由崇敬万分。我突然觉得,这件事于七爷来讲可能只是朋友义气,师父却念了他一辈子的情。
那戏里有句话:三十三天觑了,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害了,相思病怎熬;神仙本不老,思君令人老。我不敢妄自去揣度师父真正的心情。毕竟我还不太懂禅,也不太懂人情。
师父弥留之时,我替他穿好无常的官服,虽然只是人间寻来的旧戏服,师父仍然很欣慰。他说,若真是不老不死,那也太无趣了。我想也许师父是对的。
最后我问师父有什么心愿,他说,惟愿天下太平。
师父一辈子没有娶过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