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皆付昔风里 ...
-
第四章皆付昔风里
遇到沧熙时,他正一动不动的躺在杂草堆上,又破又皱的白袍上满是大大小小的划痕,有些地方还正汩汩的冒着血。他的脸色极其颓败,倾君本以为他死了,但悦翎摸了摸他的胸口说:“还有一口气。”于是两人合力将他带到了栖身的树屋,由精通医理的悦翎给他疗伤。
细细清理伤口之后,才发现这孩子身上有一丝难掩的贵气,脸上轮廓清俊而又分明,一张薄唇紧紧地抿着,显得很坚毅的样子。
悦翎嘻笑:“这个小家伙看来很是薄情呀。”
“何以见得呢?”倾君问。
“你看他的嘴唇多薄啊!”
倾君没有吭声,而是悄悄的摸了摸自己的唇,还好,不薄。
一个多月之后,沧熙可以下床了。他的话不怎么多,谢过悦翎和倾君后,打算就此离开。悦翎没有强留,而是很礼遇的将他送到魇都的入口。
倾君很惊诧:“如此一个大好的免费劳动力为什么不白白征用呢?”
悦翎翻了个白眼:“他的身份尊贵得很,我可用不起。再说了,有些人是怎么也养不熟的。”
倾君细问之下方才知道沧熙竟然是灵狐族的太子!看来在她的心目中,也不是所有人都合适留在身边的啊,想到这里,倾君的心里暖暖的,舒服极了。可是不到半天,那孩子又带着伤回来了,这次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人就昏了过去。悦翎抚额:“小红,我们惹上麻烦了!”
果然,从那以后,一股神秘人始终紧紧咬住他们不放,不时进行暗杀、偷袭,三个小娃不得不东躲西藏、疲于奔命。幸好悦翎时时化作青鸾,危急之时便驮着他们飞上云端,侥幸躲过了多次暗杀。但很多时候三人都会一齐挂彩。天长日久,倾君和沧熙达成了一种默契,两人宁愿自己吃苦,也不愿悦翎受一点伤,所以时常挡在她的身前。
如此相互取暖、同甘共苦,又过了数百年,三个小娃渐渐长成了少年。在漫长的岁月中,倾君和沧熙并肩作战,两人渐渐结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兄弟情义。虽然倾君不怎么欣赏他杀人时那种狠厉决绝的神态,也不喜欢他吸取将死妖仙灵力的做法,但这些都无法冲淡他为他挡刀的事实。是的,就因为沧熙为他挡过刀,倾君就觉得应该铭记在心一辈子。
但倾君感觉得出,悦翎并不怎么喜欢沧熙,那种淡淡的疏离之感表现在外就是彬彬有礼。而且悦翎每次和倾君开玩笑时,沧熙也只是在一旁淡淡的笑着,或者远远观望。每每那个时刻,沉静下来的他真如端方公子,温良如玉。倾君禁不住会想,如此一个玉质谦谦的少年,究竟是谁忍心将他逼到如此绝境的呢?由人及己,不由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时光荏苒,四季更迭,转眼又至隆冬。不知为何,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悦翎为了寻找五百年一生的祝余草,在魇都的极阴之地冻病了。回来后就发起了高烧,且引发了心悸的宿疾。病中的悦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全身发烫,还簌簌发抖,倾君和沧熙都十分着急。昏昏沉沉中,她断续说了几味药让倾君和沧熙去寻来。两人商量,发散退热的草药倒是好找,但治疗心悸的药引却是水泽中一种青蟾的角,这个比较难寻。两人商议,为保胜算,还是一个往东泽,一个向西泽,这样谁先找到谁就回家先照顾悦翎。
两人分道后,沧熙最先来到离居所最近的东泽,因他做事素来果断决绝,所以一来就用灵力烘烤泽边的碎石土堆,那些冬眠的青蟾受不住热果然纷纷爬出洞外四处乱跑。沧熙大喜,他大袖一挥,使了个定身法,那些青蟾便再也动弹不得。他一手抓一个,一刀下去,额角分离,下手麻利狠辣,如此反复一下就弃掉了十多个青蟾的尸体。他看看足够了,用草叶将角包好,转身便走。
当他返回悦翎的病榻之前时,倾君果然还未回来,他心头暗自欢喜,难得只有他和悦翎单独在一起呢。目光温柔扫过病榻上的人儿,他小心翼翼的伸手探向她的额,竟然还是那么烫啊,一双殷切的眼顿时染了几份黯色。悦翎似有所觉,她动了一下,微微睁开眼,询道:“倾君?”
沧熙掩住心底的一丝失望和尴尬:“倾君不知何故还没有回来呢。”
悦翎听得是沧熙的声音,表情微微一愣。
“不过,”沧熙语气中有些淡淡的邀功和欢喜,“我已经将青蟾角带回来了!你看。”
悦翎看着那一颗颗尤带血迹的完整青蟾角,面色一沉,“你就是这样取青蟾角的?”
沧熙知她心善,辩道:“你的心悸岂能耽搁,我一时情急,就……”
悦翎面色发白,一时无语,两人虽相处一室,但相对无话,沧熙尴尬异常。
夜益发阴沉黑暗,风雪呼号中,门扇被拍打得噼啪作响。倾君还没有回来,悦翎着急了,她数次催促沧熙去找他回来,但沧熙都以照顾她为由,迟迟不愿出门。悦翎心内担忧,几次从床上挣扎而起,守在窗前远望。沧熙暗叹,心里滋味翻涌。
直到巳时倾君才从外边返了回来。
沧熙迎上前:“你怎么才回来?我和悦翎都很担心你呢。”
倾君身子轻抖,面色苍白如雪,但还是歉然一笑:“让你们久等了。”
悦翎心细,发现他衣衫破碎狼狈,左臂上深红一片,惊问道:“你受伤了?”
“无妨。”倾君面带愧色,将衣裳包裹住的物事给她看,“悦翎,对不起,我只给你找来这么点青蟾角。”只见那些青蟾角都是碎碎的,取的只是每只青蟾角尖上的一点点,倾君的声音越来越小,“本想再多找几只的,只是遇见几只豪彘……”
沧熙闻言,大摇其头:“倾君你做事怎可这般不爽利?倘若你我二人皆是这般速度,悦翎的病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好呢?”倾君听言,面上一红,神色间更见不安惶恐。
“可你明知西泽多豪彘,为什么还让他一个人去?”悦翎目光灼灼的盯着沧熙,语气冰冷。沧熙竟然一时哑口无言。
悦翎不再理他,一把拉过倾君,卷起他的衣袖,只见被豪彘刺到的那几个地方,伤口深可见骨!她的眼圈红了,“你这个傻瓜……人家叫你去你就去,真是傻。”倾君微笑:“不要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再说沧熙也是一片好意。早知你会伤心,我还不如不将那些刺拔了。说真的,要不是我跑得快,差点也变成一只豪彘了……”悦翎“扑哧”一笑,笑中带泪,犹如雨中芙蓉,明媚欲滴。沧熙看着两人相互怜惜,互道衷肠,脑中不知在想着什么,只将一双缩在袖子里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倾君还想说些趣事逗悦翎开心,可是眼前景物越来越模糊,终于眼前一黑,不支倒地。悦翎一声惊叫,这才发现倾君的背上,从颈下到腰侧有一道深深的刀痕,整个后背都被鲜血染透了。她泪如雨下,一把抱住倾君:“你这个傻瓜……”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人如他这般为她奋不顾身,她一面为他止血,一面轻轻低泣。透过迷蒙的泪眼,那双眼眸深处闪动着一丝别样的情愫……
沧熙也有些动容。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支撑着回来,若是自己,可能做到?尚清醒的两个人各怀心思,一抹低迷沉重的气息笼罩着这个被风雪包围的简陋小屋。
分割线
青丘国,百历旬年,杏花月。灵狐大帝终于在这一年大发慈悲,结束了对太子沧熙长达五百年的严苛考验。那一日魇都的入口,一大票长长的迎驾队伍,全都是前来慰问太子殿下的热心人。倾君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和悦翎无端端的就成了人家五百年来的免费陪练,心中又气又叹,颇不是滋味。却见悦翎一脸淡然,一副我早就知道的半仙模样,他有点怒了。悦翎是这么安抚他的:“哎呀,小红你不要生气嘛!他虽然利用了我们,但是你看,跟着那家伙一起锻炼锻炼也是挺好的呀,瞧你现在的身体多结实啊。”她一面说一面笑眯眯的摸过来,倾君侧身一跃,速速远离了魔爪。悦翎带着惋惜的表情,讪讪的缩回手:“其实也不太好,欺负不着了。”倾君瞧她那样,复又气乐了。
他眯起狭长的桃花眼,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道:“其实有种办法可以继续让你欺负我。”
悦翎颇为振奋:“是什么办法?”
倾君脸上微微一红:“就是做我的娘子啊。”
悦翎一愣,明明心里甜丝丝的,却故意哈哈大笑起来:“去!我才不要嫁给一个小跟班呢,哼!”说着自顾自的哼着歌走了。
倾君微微一笑,她眼底的那抹羞喜之色并没有逃过他的眼,他决意夺取血狐首领的王位,放手一搏了。
青丘国百历双年的阳盛之日,倾君手持悦翎赠他的青珂长剑复出魇都,开始了他的复仇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