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弦音》苜挽

1、沉香木门 你曾说：要

　　巫山绘梦，月映窗花。独濛雨季，堪为韶华。
　　那是两扇厚重的沉香木质的门，门的罅隙透出似殁一般的黑静，偶尔从里面传来几声嘶哑的呓语，显得那么凄凉仓皇，可以想象做梦人是怎样的无助。
　　人这一生中寻过多少梦境，是殇离还是锦歌，雨湟城谣，心中，只是潮来潮去的寂寞。
　　沉香木门外，一个身穿灰色长衣的男子正慵懒地倚在墙上，双臂抱胸，低垂着眼眸，黝黑的长发遮住他巧夺天工的脸，眉头却紧皱着，形成深深的“川”字，好像小刀镂上去的刻痕一般。
　　厅内，一头浅蓝色头发的女人正斜躺在软质沙发上，修长的右手随意地覆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嘴唇微微抿着，眼睫犹如两把蒲扇般疲倦地耷拉在她白皙的脸上。
　　大厅中央的琉璃桌上是无人问津的饭菜，紧靠着墙上的回旋的楼梯静静的，好似盘旋在人心上的毒蛇。
　　一切都好似在尘埃里沉淀了几千万年的落寞，哦，原来那是月岑寂的孀影。
　　忽然院外的铁门发出了些微声响，一束阳光渐渐延伸进院里，带来些许生气。
　　一个淡金色头发的男人提着一袋牛皮纸包着的糖葫芦悠闲地走了进来。
　　倏地，他顿了顿脚步，好像是感觉到厅内有些冷清的气氛。
　　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他微微叹了口气，随后抬起他俊俏的脸，眯着眼笑嘻嘻地对着躺在沙发上的女人说：“闲，绯大人还没出来过吗？”
　　被唤做闲的女人慢慢地挪开了额上的手，缓缓睁开了眼睛，无奈和忧伤瞬间溢满了她水绿色的瞳仁。
　　“嗯，还没啊，绯大人从那天开始就一直待在屋子里，都两天了，什么东西也没吃，也不知道绯大人现在怎么样了。唉。”
　　说着，闲从沙发上坐起，轻轻摇了摇头，似乎突然想起些什么，问道：“对了，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哦，那孩子，我封起来了。”
　　“其他人呢？”
　　“其他人……只能消除记忆了。”
　　“唉，在绯大人出来前，也只能先这样了。咦，陵稚，你怎么又买东西了？你这几天吃的东西好像有几座山了吧”
　　陵稚瞪大了眼睛，急急道：“胡说！明明就只有一座山！”
　　然后他甩了甩额前的淡金色的刘海，咧嘴笑道：“而且这是给绯大人买的，这可是绯大人最喜欢的哦。”
　　说完，他洋洋得意地走向沉香木门。
　　突然发现沉香木门旁的阴影处有一个似雕塑一般修长高大的身影。
　　陵稚愣了愣，然后一丝笑意慢慢地浮上他的嘴角。
　　陵稚故意地将他深蓝色的眼睛睁得像铜铃一般大，还半弯着腰将头伸到那个“雕塑”身前，海蓝色眼睛忽闪忽闪地眨了两下，右手食指放在下巴上，卖萌道：“迟承，你又在耍帅啊？”
　　迟承懒懒地抬起眼皮，黑眸冷冷地看向了身前这个欠揍的家伙。
　　陵稚蓦地跳开，惊恐地道：“你，你你干嘛，我告诉你哦，我，我可不怕你，你不要乱来哦，我，我是正经人家，我也会武功哦，你乱来的话，我会喊……”
　　话没说完，迟承好像没听见他说话一样，自顾自地又垂下了头。
　　但陵稚一身冷汗却流得阔绰。他轻轻呼出口气，随后又不满地撇了撇嘴，嘴里小声地嘀咕：“有什么了不起嘛。”
　　眼见着迟承又有抬起头用眼神秒杀他的趋势，陵稚赶忙故作惊喜地对着沉香木门里喊道：“啊，绯大人，我买了你最爱吃的糖葫芦哦，快点出来啦，不然糖葫芦就要被我这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帅哥吞到肚子里咯，绯大人？”说着还晃了晃手中的袋子，也不知道里面的人看不看得见。
　　闲听着陵稚一连串浮夸的言语，无奈地抚额，迟承抬眸看向沉香木门，眼里一丝期待闪过，可门里依然是沉默。
　　陵稚深蓝色的眼眸暗了暗，悻悻地放下手中的牛皮纸，幽幽地叹息：“那件事是不是对绯大人打击太大了？”
　　他的声音犹如蚊子低鸣，却另在场的迟承和闲同时怔了一下。
　　——大厅里又是恍世的沉寂，不知是谁又在黑暗中轻轻叹息，那道沉香木门后又藏匿了几度的殇？

　　而沉香木门的另一边，一个少女全身蜷缩在床头。
　　她手里死死地拽着被子，贝齿紧紧地咬住下唇，脸色如初晾的宣纸一般苍白。浓密的睫毛不时地颤抖，秀眉皱成一团，酒红色的碎发凌乱地贴在额上。
　　少女的肩膀抑制不住得颤抖着，好似在冷风里摇曳的鸢尾。
　　她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似是做着噩梦，只是不知那究竟只是一个梦魇吗？
　　那是一个葱郁的树林，很多红眼睛的人围着一个身形瘦削的女孩。
　　忽然，一道红光似箭一般飞向树林，红光瞬间渗入到一片片树叶中，那些树叶似乎有了灵性，刹那间脱离了树枝化作一柄柄锋利的叶刃飞向那个女孩。
　　眼见着罡风袭来，吹起就她酒红色的长发。
　　突然，一道灰色身影窜了出来，挡在了女孩的身前，一声声刀子插入肉里的闷响发出。
　　“迟承——”女孩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得惊恐地望着眼前的男子，数片叶子已经全部埋入了迟承的身体，还有两三片叶末露在身在，还有一股股暗红的鲜血不断从细长的伤口溢出。
　　迟承好像被抽去所有力气一样，身体渐渐滑落，但他却竭力朝少女喊道：“快跑！”
　　然而，少女却没有挪开脚步，她怎么可以放弃救她的人，她怎么可以不管不顾这个守护了自己十五年的人！
　　“不——”声嘶力竭的喊声惊动了远处树林的鸟，一瞬间，成群的鸟扑腾着翅膀，啼叫着飞走了，好似是为她的悲鸣。
　　她发抖地揽着迟承的身体，感受着他体温渐渐地逝去，她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滚热的泪水好似河水决堤一般涌出。
　　身旁一个高大的男人讥笑道：“怎么，音绯大人难道就这么点能耐？哈哈，真是辱没了‘音’这个姓氏，亏你还出生于巫力最高的家族。呸，我看你就是个废物，没了你哥哥的保护，你什么都不是！哈哈哈哈……”
　　音绯突然扬起了头，棕色的瞳仁刹那间变成了嗜血的红色。
　　在巫族，眼睛的颜色是巫力级别的代表。
　　红色越深，象征着巫力越高，而紫色眼睛则是巫力的权威，然而巫族上下几千年，也只有两个人到达“紫色”这最高的境界。
　　此刻，音绯直直地冷冷地盯着刚才狂妄的出言讽刺她的男人，她绝世的容颜上沾了几滴绯红的鲜血，酒红色头发凌乱地飞起，远远看上去好像一头被激怒的嗜血的野兽。
　　众人一下子被音绯突如其来的变化惊住，冷汗涔涔，其中一人慌张地向为首的男人说道：“山崎大人，这，现，现在怎么办，她，她……”
　　“她她她，她什么她啊！你胆子被狗叼走了吗？给我拿出来！”
　　黑土山崎好歹也经过些世面，最初的震惊和暗自的赞叹过后，很快，他便淡定了下来，却依旧桀骜不驯地睨着眼冲音绯说道：“不要用那种眼光看着我！凭你的能力，你有这个资格这呢看着我吗？你这个废物……”
　　话未毕，一股鲜血突然从他的右臂喷出，黑土山崎低头看了看自己差点残废的手臂，瞪大了双眼恐惧地看向音绯。
　　然而却没有人看得出刚才这个面容清冷的少女如何出的手，只能感觉到一阵风划过，好似一把长剑生生地穿过众人的身体。
　　众人第一次看到他们的山崎大人吃了亏，一时不知所措，直到黑土山崎骂道：”靠，一个乳臭味干的小丫头居然能伤得了我，你们，还愣着干嘛！给我杀了这臭丫头！”
　　众人相视一眼，会意地颔了颔首，随后他们全部聚集在一起，五指相扣，将巫力全部凝在一起。一时间风声大作，众人面前的红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另一边 ，音绯将奄奄一息的迟承扶到一旁较远的古树下，转身时，迟承微弱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绯大人，不要……”
　　音绯垂下了眼眸，心里忽然有些悲伤，但她不得不那么做，所以她轻声说道：“迟承，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你，要保重。”
　　说完，也不等迟承回答，她径直往回走。
　　此时，音绯眼眸深处的红色又暗了几分，变成深红色，但她脸色却更加苍白。
　　音绯深深地感觉到体内生命在一点点流失。
　　那种感觉就像是手中的一捧沙粒，一点一点从指缝中流出，留也留不住。
　　原来，亲眼看着自己渐渐走向死亡的滋味一点都不好。
　　但她很快便开始专心地凝聚起体内的力量，但因为她从来都不好好学习巫术的原因，她只能加倍地专注于巫力的控制，以致于她没有发现身侧的异动。
　　而当音绯准备结束最后的咒语时，黑土山崎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侧的树林。
　　忽然，一道血红色的光从树林深处向她直直射来，音绯一惊，却已经来不及躲闪，被打了个正着，中的赫然正是禁术之一——“嗜血术”。
　　而她的对面，众人已经完成好巫力的凝结，而后再将巫力注入风里，以风球的形状向她飞来。
　　此时，音绯摇摇晃晃地在风中战栗着，她体内的鲜血正在被嗜血术式吸食着，再加上之前她的巫力是用她纯正的血统作为交换而来的，她已然危在旦夕，如今又被如此强大的巫力风球所击中，音绯的身子一下子被击飞，最后宛如一个破败的布娃娃在空中翩然地落下。她酒红色的长发好似一群飘然的蝴蝶。
　　人生来原是为了什么？情窦初开时，莫不过每日相思，但到头来也终是一抔黄土朝天，也不知相思的那人是否将会在墓前痛哭。
　　不愿孤芳流落天涯，却只能笙箫颠沛到西天。
　　看着被树冠剪辑得零碎的天空，绝望，不甘，不舍满满地溢在音绯的心间。
　　“我就要死了吗？可是老天爷，为什么你给予我美好的生活，却要那么快夺走它……”一滴清泪从她的眼眦缓缓滑落。
　　望长空，冷月初弦。
　　韶华残，赴入永生梦魇。
　　“小绯——”忽然远方传来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音是那么得痛不欲生。
　　那声熟悉呼唤在她耳里却显得有些飘渺，音绯用力地睁开双眼，隐隐约约看到树林的另一端一个身穿黑色长风衣的熟悉的身影朝自己奔来。
　　朦胧中，似乎有双温暖的大手接住了她的身体。
　　是幻觉吧？音绯想着，然后淡淡地笑了。
　　“是你吗？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