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行》童云

12、12

　　清晨清亮的光斑透过镂苕刻弧的圆月窗照在地上，身穿红色衣袍，头戴骇人沉重珠冠的“长公主”被宫女扶着走出宫闱，走出层层殿门，来到皇宫大殿前，当着群臣与蛮族使者目瞪口呆、惊艳万分的种种面孔前，皇上亲手为她盖上红盖头，与丞相徐明站在一起，目送她上了鸾车驶出宫门。
　　“徐明，这样真的没问题？”
　　徐明眯起星目，脸上的笑容无丝毫消退：“这不正好，既然是暗族的人，双料暗杀。”
　　“最好不要出纰漏，别当我真是个草包皇帝，这个蛮族太子虽然只带了亲兵前来，但听说他人缘满好，国内一些势力与他交情不赖，更何况蛮族在大军在边界严阵以待，蛮族太子真的出事，吃不了兜起走。”
　　“皇上你放心，长公主已经想好釜底抽薪的办法了。”
　　“唉，反正我当皇帝也腻得慌，到时真出事，皇帝换你坐。”摇摇头，皇上摆驾后花园，撂下徐明一人，待众人走得差不多，徐明才苦笑着走下大殿：“奴才命，奴才命啊！”

　　* * *

　　蛮族大军扎营界河一边，等待着某种契机的出现，某种信号的来临。
　　坐镇主帅阵营的蛮族第三王子古柯立正端坐看书，一阵风吹过帐篷，门口守卫的两个小兵被扔进帐篷来。
　　“！”手中的书颤动了一下，即便表情并无变化，还是能看出古柯立心中那份紧张。
　　看清创进帅营之人，古柯立的表情猛的变了，变得不可置信，变得难以言表。
　　“你……”世上竟然有似这样不落尘埃之容，这般灵动秀美之貌。
　　“在下一介山中修行的道人，前几日观天象，看到此方有君王之气冉冉上升，特来此一观。”
　　“……休得胡说。”古柯立心里猛一颤，跳得厉害，有些被识破的刺痛感。
　　“我昨夜再观天象，在皇城有两颗王星前后陨落，不但此方有王星升起，原先的王星却游走中原，真是怪哉……嗄，时辰到了，再不离开，我就要现出丑陋的原形了。”说话间，这个自称道人的金眸男子如来时一般，瞬间消失在帐外，片刻后，另有两人闯进，见到地上卫兵，双双跪倒：“属下保护不周！”这两人均虎背熊腰，高个宽背，双目精光，一看就知是武艺高强之辈。
　　“起来吧，发生何事，刚刚你们不在帐外去了何处？”
　　“有密报。”其中一人递上一卷纸条。
　　上书：西华公主亡。

　　“哈哈哈哈哈哈哈！看来皇兄这次可是丢了夫人又折兵了！”
　　“主上……”另一人愁眉深锁，再递上一卷纸条。
　　“……”古柯立接过纸条看了一次又一次，有些不敢置信，有些欣喜，有些感到后脊发凉。他不敢相信他的父皇、二皇兄一夜间均被西华国派人暗杀；一想到大皇兄身在中原，而且大军尚在自己掌握之中，这个机会难得；唯一让他后怕的是暗杀者竟然能一夜间杀死自己的父皇与二皇兄，真是可怕……当然，这次向中原求亲就是为了诱出智谋著称的长公主，再将之杀死，不过也因为不知中原是否答应亲事，所以蛮族高手大部分都早潜入中原，如果亲事不成，也要取得长公主项上人头。这么做，缘由蛮族战士勇猛非常，唯一对中原有所顾虑的就是中原皇帝幕后军师长公主。
　　“传我军令，全军转回都城！”此时忍一步棋，那整盘棋就散了。古柯立破釜沉舟，无毒不丈夫，为求人中王，决意与兄长反目，立刻弃独入中原的蛮族太子不顾，率大军班师回朝。

　　* * *

　　暂不知情的蛮族太子依然按原计划向白龙寺前进。
　　另一方面，不知杀机将至的“长公主”也朝白龙寺而去。

　　这日。
　　天气凉爽，被赐为这次长公主再婚御用护驾侍卫长的金武紧锁双眉走进长公主暂居的寝室。
　　“还有两天的路程就到白龙寺了，你……”金武小心关上门，坐到长公主的床边长叹一声。
　　“成也英雄，败也英雄，怕什么，金武你一定会名存青史的。”冒牌长公主吐着瓜子壳，抓抓小腿绻上床窝在床头，媚眼如斯地瞟了瞟金武。
　　“你……”金武顿时语塞，沉吟半晌，长叹一口气：“果然近朱者赤，不过，没想到你竟然在青岚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到这种地步……颜素你别吃了！”
　　颜素将床上的瓜子壳一手扫落，拍拍手：“金武，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是你这阵子对我也满好，为了让暗杀蛮族太子的计划周全，我看到时非你动手不可。”
　　“为什么。”两根剑眉拧到一起。
　　“不为什么，你看看这个。”颜素指指搁在案头的珠花凤冠，“戴着那种玩意，再穿着7，8件裙袍，我连逃跑都有问题。不然为国捐躯这种好事怎么会落在你的头上。”
　　金武薄唇紧绷，心头咒骂不已。为国捐躯？他可没空陪颜素扮家家。
　　“那就这么说定了，见到蛮族太子，我先近身插他一刀，你再乘胜得手，事情就此圆满了。到时如果我们能侥幸没死，再在皇城会面，记住了么。”
　　“……你从出皇城以来，每天都要说一遍，要我倒着念都没问题？”
　　听到这话，颜素不高兴了：“那你念一遍给我听听。”
　　“……我出去了。”金武懒得再与他纠缠，起身离开。
　　退出门来，仰望无云的晴空，金武觉得有些目眩神离，心中盘算着时间：“希望来得及。”

　　“来得及做什么？”声音近在耳边，金武心惊欲拔刀，身体一麻动弹不得，被硬拖入房内。
　　“你……就是长公主？”覆面的青衣人初见颜素，为其容貌惊艳，不禁暂时愣住，喃喃：“果然是名不虚传的美女。”
　　颜素莫不清覆面人的底细，不敢说话，眼珠子在那青衣人和金武拼命挤动五官的脸之间转。
　　手一松，金武双眼一合，瘫倒在地上，青衣人举步向前，一股阳刚劲力使颜素倍觉危机将致，抽出枕边的短刀伺机而出，却感到视觉上产生差异，明明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人，瞬间已到了身边，再想挥刀已是惘然，脖子被青衣人掐住卡在床头，手中的短刀也被挥到地上，青衣人望着颜素清丽的容颜，眼中闪过一丝迷恋与动摇，闪念间压在喉头的手捂住颜素之口，手指迅速在颜素身上几处要穴一点，翻手一掌摁进颜素的气海穴，颜素只敢一阵撕裂身躯之痛骤然而来，脑中一阵空白，眼泪禁不住淌到面颊之上，无力的身躯被青衣人放躺到床上，失神的眼睛看着青衣人解下覆面的青巾，露出一张轮廓分明，英气逼人，俊帅却带着王者霸气的容颜。
　　“你的密探应该早将我的画像送给你过目了吧？”轻轻拂去颜素脸上的泪痕，坐到床边的青衣人笑容可掬，“若是就如此杀了你这样的尤物，当真可惜了。不如……我们一尽夫妻之实后，再道分别吧。”在颜素脸上抚摩的手指漫漫轻移到颜素的肩头，将他身上的发丝拨开，动手把颜素腰间的系带解开……
　　“嗄？！”颜素因为武功被废，想阻止青衣人的动作也是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青衣人解开自己的衣物，那张享受的脸在看到颜素衣物包裹下的身体变得异常愤怒，房间似乎被一种无形之力挤压，颜素虚弱难堪一叶之重的身体感到要被这股压力碾成粉末，甚至无法呼吸！
　　就在这危机万分，颜素命悬一线的当头，金武被一股无形之力破门而入解开穴道，更被这股力量当做人形暗器砸向青衣人。

　　* * *

　　“作为一国太子，覆面前来只为杀一毫无抵挡能力之人当真可笑。”门外清冷的声音传来，青衣人一手拍向颜素，人形暗器正好砸到，青衣人反手一拍，哪知人形暗器半空中一旋身躯，令青衣人拍空，回首时，人形暗器已滚到床上，将颜素的婶子撞飞起来，青衣人再想伤这两人，门外一股强大的剑气射入，避免身后之险以及顾虑自身的身份，蛮族太子只得抽身越出门外。
　　“你是？”门外之人白衣白发飘飞，绝色的面容上有一双金色的眸子，不似中原之人。
　　“和亲虽然是中原为阻贵军进犯的权益之策，不过长公主才貌双全，能得此佳眷，对贵军也是一大助力，你却是想借此杀害长公主，好恨的心思！”
　　“哈哈，我不用猜疑之人。”蛮族太子说话间，一双肉掌翻出两股劲风直奔青岚，青岚一直蓄劲待发，一道剑气劈散掌风，持剑刺向蛮族太子！

　　蛮族太子足踩特异步伐，以一双肉掌牵制青岚长剑，以静致动，青岚数百年功力竟无法占得上风。
　　两人拆了百余招，打斗声引起长公主亲卫军前来，却未到长公主所居小院，被树十名与蛮族太子一般打扮的青衣覆面之人拦阻，双方的撕杀声引得青岚与蛮族太子双双跃开。
　　“想不到中原还有如此高手。看来我无法轻易完成一统的夙愿啊！”蛮族太子听到不远处撕杀声，解开系在腰间的长鞭，暗中运足内力，打算不再有所保留，欲全力施为之时，青岚轻笑出声。
　　“笑什么？”
　　“笑你。”青岚将剑回归剑鞘，“你可知你心爱的女子，西华公主在你跃过界河之时正巧去世，而丧女痛心的西华皇帝认定你为娶长公主而狠下杀手，与中原刺客配合，将你的父皇和二皇弟杀死在睡梦之中？”
　　“什么！？”一向桀骜狂妄的性格，此时也失声惊呼，心里迅速计算得失，心下知道这次输得凄惨，“莫非这是长公主的安排？”
　　青岚笑而不答。
　　“有如此武艺，又知晓此事，想来你即使不是杀害我父皇的中原刺客，也脱不了干系！”想及此事功败垂成，蛮族太子怒火中烧，长鞭横空一挥，一声巨响，离鞭子尚有四、五丈远的围墙被劲力震碎。围墙外不远处，可见不少死尸，打斗中的亲卫军、蛮族高手都被这声巨响吸引，一时都住手，驻足观望。
　　“你记住，我一定会回来取你的性命！”
　　不想再造成己方任何损失，蛮族太子一声令下，全数青衣人随他撤离。

　　此时。
　　金武捂着胸口，有些蹒跚地步出房间，青岚想起颜素，急忙冲进门去，金武翻了个白眼，认命地走出来向亲卫军解释此事。
　　众人听是长公主的密令，心下带着佩服与敬慕，派了随行御医前来，就回归原位，打算收拾行装，择日回都城。

　　* * *

　　青岚进到房内，翻过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颜素，一摸脉搏，早已停止跳动，突然心跳错了一拍，慌乱起来的青岚不断给颜素输入内力，却再也无法唤醒这个凡事乱七八糟，总给自己添麻烦的小家伙。
　　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了颜素半晌，心里回想起自己离开颜素独自行动的这段日子，竟不习惯一个人孤独时的平静，时常想念颜素在身边的吵闹。其实，有如颜素这样的糊涂虫陪伴在身边，让自己一尘不变的生活多些新的人生体验也不是错。
　　虽然颜素也并没有什么必要性可言，但对于自己来说，若回到原先那种生活当中，心里无论如何都是排斥的感觉。
　　闭上眼，运起骇人的内力，本已恢复灰色的发丝又转为银白，而且更加透明，周身泛一层霞光，从嘴里吐出一颗状似珍珠之物……

　　隔日。
　　护送长公主前往白龙寺的亲卫军与重伤的金武决定起程回转京都，这次虽然有惊无险，但也造成不小的伤亡，所以众人走了一个多月才回到京城，皇上与徐明亲自迎接众人，却找不到青岚与颜素的人影。
　　“算了，反正会懊恼此事的也不该是我，对吧，徐明。”天下太平就是生活无忧，皇上乐呵呵地摆驾后宫。
　　“皇上……”徐明无奈地摇摇头，漫漫向宫外走去，他还得赶回丞相府报告太座情况如何。
　　战火未燃，百姓安居，这样的结局就很好了。

　　被带回暗族老窝的颜素没过多久就恢复了健康，可惜失去的武功却无法回来，令他愁眉不展，他再次被安排到樊潜的手下，从暗族基层做起，从头修习武艺。
　　“你有什么不满的？扫地是为了锻炼你的观察力，连只蟑螂腿都不能留下！”樊潜边嗑瓜子，边把瓜子壳吐得一地都是。
　　“苍天无眼啊！！！！”颜素的悲吼响遍暗族的角落。

　　青岚与暗族首领万稀冉正在下棋，突然听到这声怪叫，青岚双炮定江山：“将军。”
　　“慢着！”
　　“起手无回大丈夫。”
　　“嗳！这是被颜素给吓着，颜素是你的人，你使诈，当然不算。”万稀冉老脸一沉。
　　青岚摇摇头，只得任他悔棋。
　　“没想到为了救颜素，一向爱马的你把马都骑废了好几匹。”
　　“没办法，金武飞鸽传书说颜素当时是以暗族的身份代替长公主么，我们暗族几百年的名誉不能毁在他手里。”青岚喝着茶，等待万稀冉算棋。
　　“咿！都几百岁的人还害羞啊。”
　　“不知道你说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夕阳的缘故，青岚白净的脸上飞上了淡淡红霞。

　　谁说刺客无情。
　　只是不知道他情归何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