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华灼灼，望之北邙》司空影舞

1、第 1 章

　　建武二十八年夏，光武皇后郭圣通薨，葬邙山北陵。
　　建武二十八年三月。
　　“母后，我修书给父王吧，让他来见一见你。”房间里满是浓重的药味。刘辅别开眼，不忍看病榻上的女人。她才四十多岁，却被病痛和忧思折磨得像六十多岁的老妪。事实上，从光武十七年始，他的母亲，前皇后郭圣通就没有一天是不在生病的。
　　她没有答话。忽而睁开眼：“二郎，外面，是桃花开了吗？”
　　刘辅一滞，然后小声答道：“是。”
　　女人弯起嘴角：“是呢，三月了。我记得漆里南山上的桃花开得极好，长秋宫的桃花也不错，却总比不上南山的······”
　　刘辅退了出来，叹了口气，他是连眼泪都不会流了。想来这么多年，他的母后终于可以解脱了·······桃花，桃花！刘辅突然生起气来，他唤来宫人：“明年，把沛王宫里的桃花都给砍了！”
　　他想，这辈子，他都不愿再看见桃花了。
　　建武十七冬十月，北国的雪下的特别大。刘辅裹紧了身上的大氅，黑色的鸦羽在雪地里更加的耀眼。他凤眼微眯，看着漫天的风雪，想起建武十五年的那件事来。彼时的他才十四岁，正是少年爱做梦的年纪，向往着父王般的建功立业，一身的意气。在皇都里就和江湖里的游侠厮混在一起，招揽了一大堆的幕僚。那时候，他的母后劝他：“万事最忌张扬，你如今这般行事被别人利用了可怎好········且如今母后很难护得了你······”
　　刘辅没有听进去，直至刘恭被杀，他受牵连在狱里待了三天三夜，至此转了性子，闭门谢客，专心研究起古书来。
　　现在想来，怕是父皇要给他个教训吧。只是他才明白母后的话，才明白像母后一般高傲的人是在什么样的处境下才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那灰色的天地之交处驶来一辆马车，如此担保而渺小，谁能想到，这里面坐的人就是大汉的国母，曾经的皇后？！
　　马车停了下来，刘辅赶忙迎了上去。撩起帘子的宫女，刘辅记得，是母后的陪嫁丫鬟，跟着母后三十多年了，连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姑姑的。除此之外，车里还有两个小宫女，眼生得紧。刘辅有些心酸长秋宫里的一百多名宫人，跟着来的却只有这么几个，想来是更加愿意服侍新主去了，谁会念着主仆旧情？
　　刘辅心不在焉，将郭后扶了下来。回过神来却见着自己的母后凝视着眼前的中山王宫，一动不动。刘辅和她并肩站立，看了一会儿，宽劝道：“儿子今年才住进来，只好稍稍收拾了下，待到明年开春，我必命人修缮一番。”
　　郭圣通摇了摇头：“算了，我如今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会看不开。你父王一向节俭，你也不要惹他不高兴。”
　　刘辅只得喏下。他知道父皇不止一次地拿她的大家做派说事，且每一次都会附上阴贵人如何如何，哦，现在是阴后了。可是他没有想过，他的皇后是怎么长大的？是被捧在手心里娇养着的，可是嫁了他陪着他东征西战三年，可曾有一天的好日子？

　　刘辅以为郭后只是忧思过重，却不想她一到中山国就缠绵病榻一直没有好过。问了身边的小宫女才知道，从接到废后圣旨的那一天起，她就病了，此番也是拖着病身从长安赶来的。
　　她的母后，一直如此好强，就是病了也不愿向那一对帝后示弱。
　　建武十七年。这一年，对于东汉王朝来说，正是个多事之秋。二月乙未晦，月有蚀之在胃九度。夏四月乙卯，南巡狩。六月癸巳，临淮公衡薨。秋七月，妖巫李广等起据皖城。九月，破皖城，斩李广等。冬十月辛巳，废皇后郭氏为中山太后，立贵人阴氏为皇后。
　　刘辅也在这一年被封为中山王，奉命侍奉王太后郭氏。刘辅得知母后被废后反而很是平静，他竟有些意料之中的感觉。建武八年的时候开始，帝后之间便有疏离，直至建武十四年，郭后完全失宠。可是他的父皇却不会为了私情废后，光武皇帝的一生是个传奇，是荣耀的不能带一点阴影的。宠妾灭妻，他不会让史书上留下这一个污点。
　　可自建武十五年起，事情有了变化。那时刘秀几乎将所有的权利都掌握在了手上，意气风发的帝王开始大刀阔斧的度田改革，首先就是拿南阳开刀，最后引起了南阳势力的不满陷入了被动局面。在皇权和皇后的选择之下，刘秀自是选择了皇权。不过是不受宠的皇后，不过是随着他征战三年的伴侣，不过是十多年的夫妻情意······
　　刘辅想着废了也好，好歹不用再对着未央宫里的举案齐眉，他可以奉养母亲，至少要她比在长安皇宫里好。只是可惜了他的大哥，太子刘疆，他可是一直被当成下一任的皇帝培养的，可是皇后变成了别人，他又怎么能成为太子？
　　建武十九年，皇太子刘疆自请为东海王。
　　建武六年的时候，刘辅还是个五六岁的稚子。因着是次子，母后又怀着四弟，刘辅很少能见到郭圣通。那日在未央宫门前遇到，她正端着饭食要去见父皇，却被告知阴贵人已在里面，她就这么站着，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躲在回廊的柱子后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的母后有点可怜，一点都不像宫人口里的嚣张跋扈，他也曾听过宫人们背着他说皇后的位子是阴贵人让的，听过阴贵人是多么的贤良大度，可是那一刻，看到自己的母亲挺着六个月的肚子站在门外，他一点也不信了，他只想着以后要对母后好，很好很好。
　　建武二十三年，刘辅迁为沛王。建沛王宫的时候刘辅为郭后住的宫殿提名为长安殿，并在里面种满了桃花。他曾听郭后说过，她第一次见他父皇，就是在漆里南山的桃花林里。彼时，她得知自己要被嫁给刘秀，很是不安，她母亲就为她安排了一次出游，让她远远地看未来夫君一面。然后她就看见了策马而过的刘秀，映着桃花，俊秀异常，意气飞扬。她大哥郭况知是她来看夫婿，还故意策马从她轿边经过，逗着她问她可是满意，让她羞红了脸。
　　不管郭家和刘秀有着什么样的交易，他的母后却是满心满眼的情意嫁过去的，没有一丝杂质。所以，她不懂收敛，不懂掩藏，不懂讨好，直到她的爱人将她的骄傲和棱角一点一点磨平。
　　无爱无怖，无爱无妒。
　　中元元年，刘辅去邙山上坟，却见郭后坟前站着一个消瘦的身影，原是他大哥，刘辅竟认不出来了，没有了当初作为太子的锋芒，现如今也是病痛缠身。他说被父皇召回了长安，路过相县便来看一看。随后又问：“母后生前最爱桃花，为何坟前不种桃花？”
　　刘辅一滞，为何，为何？
　　第二年，光武皇帝崩。
　　随后，前太子刘疆病薨。
　　元和元年六月，沛王刘辅薨于沛国相县。

　　桃华灼灼，
　　望之北邙。
　　知君不归，
　　生死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