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三浦秋牛

1、全一章

　　小芳离开了，我是指离开人世的离开。她还是死得其所的，因为至少她还是有座坟的。就是一座十分简陋的坟头，也许我不应该用简陋来形容。因为实在是简陋都不够。
　　小芳是幸运的，因为她不仅有座坟头，还有块墓碑。那是她儿时的邻居家帮她立的。也就是在山上捡块木头，削光了，然后写上小芳的名字。
　　小芳是想要一座坟头的，也是想要一块墓碑的。所以她生前病重的时候就拜托过邻居家，说是想要他们帮自己完成最后的这个心愿。这当然不会是无偿的，条件是小芳必须把自己所有还能当得了一点钱的东西全部都给邻居家。
　　小芳答应了，因为在她看来。自己这种将死之人，没什么好留恋，或者是这些东西，本身对她来说就没什么价值了。
　　小芳的坟在一个几乎可以被称为乱葬岗的地方。区别就是，每一个坟头，至少还都是可以看到主人的名字的。虽然这个名字显得有些多余，因为被葬在这里的人，是没有人会来祭拜的。
　　应该是过了很多年之后了，反正是很长一段时间了。小芳的坟前在这个清明节出现了一些被祭拜过的痕迹。有花球，还有被除去杂草后的干净。于是小芳的坟跟周围的所有比起来，就突然格格不入了，突然变成了异类。在一个常年极度肮脏或者混乱的地方，干净或者平和就成了一种怪异或者诡异。
　　那一年以后，我看不到了，因为我也变成了一座坟头，我不知道那一年以后还有没有人在清明节时分去小芳的坟上祭拜。希望是有的吧，还是希望我儿时的玩伴是有人记得的，至少我是记得她的。我们一起长大的那些岁月，我是记得的。
　　大概是我三岁的时候，反正记忆也不是很清晰的年纪。隔壁家的阿姨生下了个女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瘦瘦的，黑黑的。村上的老人都说这孩子将来没福气。本来就出生在穷苦人家，又生的一副这种模样，就是没有好过的命。
　　这些话当然是人们私底下说说了，当着面谁不夸几句“你家女娃好水灵啊”之类的奉承啊！不过这小女孩的父母也不是蠢人，再者这村子也就那么大。自家的女娃被人怎么说了，还是有分寸的。不过毕竟是同村，都认识。场面上该说的一样都不会落下。
　　这个女孩被父母取名叫做“小芳”。小芳大概也是三岁的时候，我六岁了。我们经常一起玩。当然不只是我们俩儿了，村上同龄的孩子，刚学会走的到在先生那儿学了几年知识的，都可以说是同龄人，因为都玩在一起嘛。
　　三岁时候的小芳显然已经是比刚出生的时候那副模样要健气多了。虽然依旧是瘦瘦的，不过却不那么黑了。村上那些曾经说她没什么好过的命的老人也真心说起了“这女娃越长越漂亮了啊”。
　　我们一起玩得有三个女孩儿和五个男孩儿。小芳就是三个女孩儿中的一个，我就是五个男孩儿中的一个。那时候绝对是不懂什么“爱情”的。不过我们也会学着大人的样，给自己配个对。可男孩儿有五个，女孩只有三个。所以配玩对以后我跟另外的一个男生，没办法，为了做游戏，配成了一对。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两个男生，一个扮演女性的妻子，一个是男性的丈夫。我当时就是扮演的女性的妻子，另外有个男孩儿是丈夫。当时只是觉得有些意思，没想到这样一个游戏，也改变了我一生。
　　大概是小芳六岁的时候吧，反正是开始跟着先生学认字的时候，我已经在先生那儿学了两年了。小芳是我们中最小的，她加入了进来，我们八个人每天都在先生家学习。别提多欢乐了。那段日子，也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我当时，九岁。
　　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吧，我们八个人中也只有小芳未满十岁了。我们村子很穷，小孩子到了十几岁，就都要跟着父母每年外出务工赚钱什么的了。
　　我也跟着父母出了村子，好像是第一次走出那座山。当时我就觉得，那些山真的绿得太美了，那些水真的凉的太沁人了。当时也是第一次发觉，这座村子，美得让人眷恋。
　　当时我们七个人都离开了村子，只有未满十岁的小芳继续跟着先生学认字，跟着她妈妈学女红。
　　我十二岁离开村子的时候，小芳来送了我。那也是实际上我倒数第二次见到小芳。当时绝对不会觉得我们那是接近尾声的遇见了。是真的没有想到的。当年九岁的小芳，已经完全不是出生时的样子了。九岁时的她，俨然已经是我们村里最漂亮的姑娘了。曾经说过她没好过命的老人，如果还健在，也绝对是连连夸赞了。
　　我是在十年后的二十二岁回到了村子的。当我踏进村子的一刹那，我发现了很多投向我的诧异到见了鬼似的眼光。可能在村民看来，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踏着皮鞋，并且手拿公文包的青年才俊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偏远的小山村。
　　的确他们可能是不认识我了，我在外出的十年里拼命的工作，又遇到了贵人，所以的确小有成就。父母都住进了城里的房子，自己回到这里也只是为了看看，并且拜拜祖坟。
　　我向村里一些我还记得的老人或者村民打了招呼。我说了自己是谁后，他们都诧异了。都不敢相信。要是告诉十年前的我，十年后的自己会有车有房有事业。我自己肯定都不会相信的。
　　因为当年跟着父母外出务工，一起长大的那些朋友，都失去了联系。我像知情的村民问起了他们的情况。
　　我们五个男生，十几岁的时候都跟着父母长辈家人走出村子务工去了。到现在为止，还只有我回来了。其他的四个，都杳无音讯。而至于那三个女孩子，得顽疾死了一个，一个已经嫁人了。而至于小芳，她发生了一段很悲惨的事情，然后也就消失了。
　　在小芳大概十五岁的时候，已经是村花的她经常为村上的老人小孩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生活琐事。经常是这里帮帮忙，那里帮帮忙。村上的人都别提多喜欢她了。一个女孩儿生的这么漂亮，还这么能干热心。自然是受到大家的喜欢了。也因为这个，还有几个隔壁村的小伙子到小芳家提亲呢。
　　可是就有那么一天晚上吧，小芳的妈妈突然发病了，什么病也不知道。小芳就赶忙帮她妈出门买药啊。她爸到外头打工去了，不在家。所以那么晚了，也只能一个十几岁的女娃自己一个人出去买药。这药吧，眼看着都已经买到了。可是就在回家的路上，经过阴暗的田里的时候，被几个蹲在那儿闲扯不回家的混混看到，拖到林子里□□了。而且还是几个人轮番的上，知道小芳差点被折磨得晕死过去，才罢休了。
　　小芳这下不仅是吓傻了，还被侮辱成这样，又有被破掉处子之身的疼痛。她本是什么反应都没有了的。可是，她太孝顺了。家里还躺着突发病的母亲，自己手里攥着可以医好母亲的药。就算再怎么，她也是会回家给母亲送药的啊。
　　回到家后，小芳故作镇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给母亲煎了药，喂母亲服下。可是知儿莫若母，她妈一眼就看出了她不对劲儿。开始她打死也说没什么，可在她妈一个劲儿的追问下，小芳还是说出了刚刚那惨烈的一幕。
　　她妈本来就是心脏有毛病，不能受刺激。听到这个消息哪儿受得了啊，于是半句话还没说完，当场就直接倒地上了，当夜就去了。
　　第二天村子里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小芳的爸爸也闻讯赶了回来。同小芳一起处理了她妈妈的身后事。因为小芳一个未出嫁的女娃，发生了这种事情，自然没脸在村上再待下去。所以她爸就决定把她带出去同自己一起打工的。可是呢，就在她爸准备带她离开的头一个晚上。小芳就自己一个人走了，人间蒸发了，消失了。直到现在，都没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儿。
　　之后拜访过已经嫁人的那个女孩之后，我当天晚上就从村子回到了城里，因为第二天还要去公司上班。只是心情真的久久不能平复。当年一起玩过，闹过的玩伴，现在各个杳无音讯，还有阴阳两隔的。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没有意义的傀儡，好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突然找不到一点存在的实干，找不到一点活人的生气。当时我二十二岁。
　　大概是半年之后，那个已经出嫁的儿时玩伴到城里来找了我。说是得到一个消息说有人看到过小芳。在相邻的另外一个城市。说是想跟我一起去看看，去找找。
　　我当然是同意的，于是我们俩儿，开着我的车，就去到了邻市。得到的那个消息是说，小芳在这座城市的一个夜总会当陪酒女。我当时听到的时候震惊了，我无法想象那个小芳，那个孝顺的女儿，那个漂亮的姑娘，那个勤快的女娃。会到夜总会到陪酒女。其实很多年后我仔细想想，那也没什么。当时的思想，太不开放了。
　　我们托了一层关系，找到了小芳。小芳看到我们的时候很惊讶，后来就摆出了一副熟稔的姿态。我想，这应该是她的职业，给了她这种能力。
　　我们把儿时几个同伴的现状跟她讲了，她没有什么惊讶，只是哦了两声。不再说话了。
　　我们想问她当时为什么要不辞而别，想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等等很多。可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问，她就被她老板叫走陪客人去了。的确，之前有人告诉过我们，小芳现在是这家夜总会里最吃香的头牌。所以，也难怪很忙。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小芳，也是我最后一次见那个出嫁了的女孩儿。那以后，我就再没有见过我儿时的玩伴了。当年，我也才二十二岁。
　　真相真的是残酷的，我知道了一切之后，除了感叹世事无常变幻只外，也没什么其他的办法去改变什么。我能做的，还是只有过我自己的生活而已。
　　我是同性恋者，这件事情也是时候说出来了。当年我跟另外一个小玩伴组成的“同性家庭”，我一直觉得这就是现在我成为同性恋者最初的一个铺垫。我不想隐瞒。
　　我之所以可以在出来的十年内，做到别人眼里的“飞黄腾达”，也是因为遇见了贵人。我的贵人，现在应该也同时是我的“恋人”。
　　当然了，他也是男性。我是在一个打工回家的路上碰到他的，据他后来所说，他是被我的外貌在第一时间抓住了，然后又被我的个性第二次的抓住了。他比我大四岁，是一家公司，也就是我现在工作的公司的董事长。他的公司是家族企业，所以在他父亲离开以后，他就接手了公司，他接手公司的时候，才十八岁。我遇见他的时候，才十八岁。
　　我们两儿的恋爱肯定是没有让我父母知道的，实际上是不可能让他们知道的。可是后来直到我爸妈相继离开人世以后还没有抱到孙子，我相信他们应该都可以猜出来了。
　　是的，我爸妈后来相继离开人世，这是生命的定律，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没能完成他们最大的心愿，我是真的很愧疚。那个时候，他一直陪在我身边，直到他最后也离开人世。不过，那真的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后来我又回过村子两次，依然没有见到我儿时的任何一个玩伴回来，就连那个出嫁了的女孩，都跟着夫家到海边城市去了。我最后一次回村子是把母亲的骨灰带回老屋同父亲的葬在一起。那一次之后，我再也没回去过了。那一年，我四十岁。我的恋人四十四岁。
　　又过了十几年，我五十几岁的时候，陪伴了我一生的恋人离开了，他的公司留给了他弟弟的儿子。而我也独自一人，住在曾经跟恋人生活了一辈子的房子里，度过自己的余生。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信。是小芳寄来的。我收到信的时候，她已经过世了。她换上了艾滋，治不了，死了。
　　她告诉我，这是在她当陪酒女的时候染上的病。而且她告诉我了一个惊天的秘密。当年她被□□以后之所以自己一个人逃出来，不跟父亲一起走。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很害怕，害怕别人知道。所以她想死了一了百了。可是她心地太善良，不舍得杀了还没出身的孩子。于是自己一个人，把孩子生了下来。为了养活孩子，她只能去夜总会陪酒，因为她没有什么一技之长，找不到什么更好的工作。
　　在孩子十岁的时候，有人想收养他。小芳即使有一万个不愿意，可是想到孩子跟着自己也是吃苦，没什么好处。于是就把孩子给送了。当年那个孩子十岁，小芳才二十六岁。
　　她在信中告诉我她在村里让人给建了一个坟头，希望我有时间可以去祭拜她。我是想去的，可是总因为很多事情耽搁了，最终到我自己离开人世，都还是没有去得了。
　　小芳走了，留下了一个坟头。有人告诉我她的坟头在去年清明节有人祭拜，还有人打扫了。可是没人知道是谁做的，因为谁都没有看到。
　　我知道是谁的。我知道肯定是她的儿子，回到他母亲当年出生成长并且消陨的地方。
　　小芳最终是幸福的，她有个儿子，她儿子回来看过她，祭拜过她。她真的很幸福。如今我也不在了。我想我是要到下面去找我的那些同伴们了。希望我们还可以继续过得跟从前一样简单快乐。我还要找到我父母，继续孝敬他们。还要找到我一辈子的那个爱人，继续跟他一辈子。
　　我还会告诉小芳“你有一个好儿子，你真的好幸福。”
　　闭上眼睛，似乎又看到了村里那些晒在坪里的玉米，或者萝卜干什么的。也可以看到夕阳西下的红彻天边。还有稻田里的作物，时绿时黄。也有鸟叫虫鸣。也有牛羊成群。也有犬吠声声。也有蛙鸣夏夜。我抬起头，可以看到曾经我们放过的自己做的蜻蜓风筝，也可以看到我们躺在稻草堆上，欣赏过的夜空。
　　我突然想起一个我多年来的疑问。那个晚上□□了小芳的那些混混到底是谁？是因为夜色小芳没有看清楚呢？还是她在故意隐瞒什么？我曾经向村上的老人问起过这个问题，得到的回答也都是不清楚。而小芳的爸爸在那之后也已经不知所踪，所以也就算小芳对父亲说过什么，别人也无从得知咯。
　　我又想起了村上的那些老人当年在小芳刚出生的时候说过的那些话了。“这孩子就是没有好过的命。”现在想想，到底是不是这样的呢？她应该也曾经幸福过，不过在我看来她的一生，更多的还是不幸吧。不过最后，最后的最后，这样的结局。对她来说到底是什么意义的呢？是好的，我相信是好的。
　　我躺在病床上逐渐连睁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的一瞬间，看到了很多人。小时候的七个玩伴，父母，我一生的恋人，村上的村民，公司的下属等等。看到他们，我觉得幸福。我可以听到摆在我床旁边的机器发出一个单音“滴”，也可以微微看到变成一条直线的我的心跳。我有种释怀的感觉。我可以去见他们了，可以去跟他们团聚了。我要告诉他们，他们不在的的这些时间，发生了什么。然后一个个的拥抱他们，告诉他们，我真的很爱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