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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迎顾楼 ...

  •   迎顾楼分前后两院,前苑千娇百媚,后院淡雅如菊。
      没有荡漾的老鸨引路,穿过后院的拱门,沿着曲折的长廊一直走,尽头是一处精致的阁楼,推门进去,酒菜已摆放在桌上。不多时,几位少年鱼贯而入,依偎在不同人的身旁。其中有一位,独独撇开众人,坐在竹帘后。那里有张琴,看来他是清倌。
      酒宴很无趣,无论古代还是现代。听着小曲,喝着小酒,吹着小牛揩着油。不过想想也是,打发时间而已,哪用得着高雅。
      “小何,别弹了,来跳支舞,就上次那支。”有人听烦了,开始叨叨。
      “他叫小何?”好现代化的名字,唐拾侧头问紧贴着自己坐的少年。
      “他本是叫衔竹,后来不知为何改了名字,叫河畔。”身旁的少年撇了撇嘴,好心的做了解释。
      不知为何而改名?怎会没有缘由,就如同生活在唐拾的世界里,没有人知道唐岑岑的存在。怕是他的记忆也停留在河畔边了。
      舞蹈中的少年,面容清秀,算不上貌美,但给人的感觉却出奇的好,像夏季的风,安静,轻缓,带着一丝清凉,让人驻足。舒展的身子不似女子柔软,多了分力量,刚与柔完美融合,他跳得很好。
      跳舞的人全神贯注,不含一丝杂念,可挡不住看客是一群衣冠禽兽,不知的谁的手解开了衣襟,沿着肌肤肆意滑动,也不知是谁,端了酒壶便往人嘴里灌,噙不住的顺着滑落的衣裳流下来,沾湿了一片。
      舞蹈还在继续,即使一片狼藉。生活也在继续,哪怕人早已破败不堪。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人渐渐走空,先前跳舞的少年拢了拢凌乱的衣襟,系紧了腰带。
      “衔竹”,陶承低低唤了声,“齐王爷要回来了”。
      少年晃了下神,什么也没说,弯了弯腰,离开了小楼。
      离开的路上,陶承不再开口。唐拾也没问,虽然他很好奇。
      唐拾知道他会再次进迎顾楼,一个人,只因少年走的时候看他的那一眼。他也许会听到一个故事,也有可能,他会用另一个故事与少年交换,一个属于唐岑岑的故事。
      再次见到衔竹,已是半月后。这半个月间,京城最轰动的事情莫过于齐王进京。骏马香车,金银珠宝,再加上若干美人,本就博人眼球,更何况是将军为其开城门,皇帝亲迎,简直是盛况空前。
      齐王淳璟,与帝为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自幼聪颖,好诗书,善骑射,颇具帝王之才。不慕权势,倾力助兄长登位,分封齐王。淡泊名利,游遍名山大川,更显圣人之风。
      就这样一个完美的人,却负了一个楚馆的小倌。说实在的,唐拾不信,但事实如此。
      “刚遇到淳璟那年,我还小,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就那么信步逛着,见着了也就看对眼了。”衔竹抿了口茶,开始回想当年。
      “我大姐是先帝的妃子,二哥也在先帝跟前做事。那时候,娘亲每日都笑得开心,爹也是。”
      彼时的衔竹还不是迎顾楼的当红清倌,他父亲在朝中占了一席之地,作为家中的幺儿,受宠却不受重视,属于安静的美男子类型。
      “大姐那时刚怀了孩子,太医说是男胎,先帝大悦,赏了我家不少东西,我也有一份,想着去买些好玩的东西。”
      却在集市上,遇见了齐王。那时齐王还未封王,还是六皇子淳璟,那时候,皇储之争也未搬上台面。
      大皇子早夭;四皇子不得盛宠;五皇子体弱,终日缠绵病榻;六皇子侍兄左右,不理朝政。仿佛天下之争留下的只有二皇子与三皇子了。
      “我与淳璟相见恨晚,交谈甚欢,视其为一生知己,”衔竹笑笑“当时只觉得奇怪,那样温柔平和的淳璟,怎会是宫中人。”
      “那段时间,他经常偷溜出宫。我也是,为了出去见他,我爬树和爬墙都练成了一把好手。”
      “闲聊的时候,我也会和他讲家中的事,都是一些琐事,他也听得很认真。偶尔说到父亲为公事烦恼,他也会提一两点建议,”衔竹朝窗外看了看“那些建议,我回去讲给父亲听,父亲不知道我与淳璟相识之事,听到了那些话,直夸我有出息”,少年低下了头,似是觉得有些羞愧。
      “自那以后,我与淳璟交往更是频繁,对他的话,自是言听计从”。少年的桌上有了一盘枣糕,很薄的一片,口感酸甜,唐拾没忍住,多吃了几块。
      “这是城北“一味楼”的点心,淳璟以前喜欢,我也觉得不错,大姐适逢孕吐,我进宫时便带了些给她,可是……”
      可是却流产了。小弟带的东西,做姐姐的自是相信,分食下肚,便是毁尸灭迹,无迹可寻。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可失了龙子是大罪,于是大姐死了,父兄贬职,衔竹家开始没落。
      唐拾沉默了,一味楼是御膳楼。天子脚下,能称得上“御膳”的,背后与齐王兄弟的牵扯想必不浅。只是,衔竹可知道这其中的关系?
      “后来二哥被贬,几番周折到了淳璟手下当差。淳璟说,必定重用我二哥。起初我还不当回事,可二哥经常在我耳边提起淳璟,赞淳璟有惊世之才”,衔竹唇畔的笑有些冷“淳璟对二哥有知遇之恩”。
      那一年的事,唐拾有听过。五皇子淳曜遇神医,得天佑,身体复健。原本被二三皇子分割的朝中势力渐渐倾斜。皇储之争,拼的是阴谋阳谋,讨好皇帝,拉拢权臣,招募人才,培养死士,陷害他人。二皇子在这场斗争落败,死于一场刺杀,杀手不知所踪。
      “二哥是自杀的,死之前在宗祠跪了一夜”,衔竹有些哽咽“每个人都有秘密,为什么要选择轻生呢?”
      呵,唐拾心想,他倒是想活,也要看活不活的下来。有些秘密是要带入坟墓里的,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
      “这场祸终究没躲开,二皇子之事牵连甚广,二哥死后,父亲也获了罪,家抄了,我被留在了这里”,衔竹神色悲戚“先帝仁慈,留父亲一条全尸,留我家一条血脉”。
      手足相残,刺杀是不可避免的,替罪羊也是不可避免的,可为什么是衔竹一家?亲人离世,家族没落,为何独留衔竹一人,却又将其抛掷楚馆?
      唐拾叹了口气,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昭帝二十七年,也就是五年前,三皇子淳琰因沉迷男色,流连楚馆,白日暄淫,在污秽之地谈论朝事,有辱国体,被先帝贬为庶民。也就是那一年,皇储之争尘埃落定。
      “三皇子并不喜爱男色,或者说他早已心有所属”,衔竹沉默了一下“我告诉他父兄的死因,求他为我讨个公道。他信了,所以时常过来询问些信息”。
      “我告诉他很多事情,都是真实的。只是我没告诉他,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局,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他被抓的时候,还在与我聊天,似乎是早已知晓,并未反抗,安静的离开了,就像平常回府一样。”
      “这件事,我并未受到牵连。也再没见过三皇子……”
      衔竹的房间有一幅画,画中人与衔竹有三分像,气质清冷。
      “那是谁?”唐拾疑惑。
      “三皇子赠我的,他说是故人。”
      那不是故人,那是爱人。唐拾心想,三皇子的事,衔竹并未受到牵连,只怕不是淳璟暗中帮助,而是因这三分相似,让淳琰不忍伤害罢了。
      故事到此似乎可以告一段落了,唐拾收拾了下心情,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却忽然问了句:
      “你一直都会跳舞?”
      衔竹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笑道“哪能啊,到这儿被逼着学的,开始跳不好,总是被罚练,后来有次被淳璟看到了,他说喜欢我跳舞的样子,就认真学了。”
      “他经常来看你跳?”
      “他是齐王。”
      唐拾默然了,他想起了覃璋。他本是不会做菜,只因覃璋说他下厨的时候背影很温馨,便花时间下功夫去学,可覃璋却没吃过几次,因为,工作很忙。
      剩下的事情唐拾便没再管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如果知道多了,怕是就步了衔竹二哥的后尘了,这世间虽说不上美好,但绝不是没有任何留念的。
      后来,齐王在鸡飞狗跳的皇宫宴结束后请求回京,这一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来的时候宝马香车美人伴,走的时候亦是如此。不过衔竹,他没有带走。当然,他也带不走。
      再后来,听说迎顾楼的头牌清倌打算侍客,初夜权被抢破了脑袋,也不嫌少年年纪偏大啊,唐拾表示他绝不是嫉妒。
      再再后来,衔竹被金主赎身,跟着那男人跑了,估计山长水远不再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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