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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千架下春衫薄 中 伏堇听得懵 ...

  •   “阿堇,你好吗!”她听得那人这么对她说,秀朗的眉头微蹇,明净的目光里含着关切。

      是春花枯萎凋谢,暮春已过,周遭渐渐绵延开一绸碧绿,草木参差在阳光下掩映生辉。这仍是和往日一样普通的早晨,初夏的风寂静绵软,夹杂着几丝凉意。

      伏堇一个寒颤总算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头。

      “哦,这回我又来了,不嫌我烦?”颜路的眼角眉梢微扬,似山水走笔简单线条尽显隽然神韵,端是一派美好。

      颜路微笑,倒是个好兆头,平时连人都不理睬,这回还能对他点头。

      伏堇这回没理他,一双杏眸乌黑澄净透得迷蒙,像蒙上远处山黛上经过水气薄凉凝结成的雾烟,咫尺间梦一般坠碎在眼里,盈盈流转天的光色。脑海里闪过一幕一幕画面片段,伏堇费力地揪出有关他颜路的记忆,他有跟头发半白的老先生来为她诊过很脉,或者几回跟着伏念一同来看望,最近几次是轮着他一个人来了!

      印象不是很深,他叫什么?

      “颜路,阿堇,他是哥哥的师弟,颜路,你可以叫他二哥!”伏念当年曾重复着对她说的。

      二哥?她连伏念都没唤过,还能叫颜路二哥?

      侧头看向一旁的挽姨,哪怕面容静谧,挽姨也看出伏堇恹恹的情绪,以为她不欢喜,眼中带着温柔抚慰,然后上前向颜路微微福身,颜路随即颔了颔首。

      挽姨笑着:“颜公子来,那就很好了,往后还要多烦劳公子,怎会嫌烦呢!”

      颜路连连摆手。挽姨并不是阿堇的乳娘而是大师兄伏念的,颇得伏念敬重,更何况并不只此。“不过是问了句玩笑话,挽姨不必客气,子路是儒家弟子,偶尔习得医理,资质愚钝算不得精通,也只能帮忙一二。”

      蓱居确实是偏僻之所啊。四周十分清静,眼角瞥见院墙壁上青藤蜿蜒攀附如帘,一院子草木渐渐苍郁繁芜起来,尖细叶子上面犹带昨夜里凝成的露珠,青砖块块铺就的地面缝隙里潮湿漫生青苔,意境却是好。

      颜路视线流转在伏堇身上,眸里如泓水微澜,“阿堇,是难得出来呀,早晨露水未晞,光景倒正好,磨些时间不至于太无聊罢!”

      “是呐是呐,这以后啊得多出来走动走动,还打算这辈子都在屋里过不成?”挽姨点头微笑,目光里,那些曾经的痛苦遗憾全都化为浓浓的疼爱,只对着伏堇。

      伏堇怔愣,有些不敢迎视挽姨,闭了眼侧开脸再睁开,那人就走了过来,轻抿笑容,一身的素白袍子衬着人更欣长,步履缓缓从容,走路间袍袖飘飘摇摇如云。走得越近,她就得微仰着头才能看清,眼睛看得酸累,低下头不禁有些气恼,嫌少还是莫名的情绪,甚至左右而顾茫然地不知所措。

      伏堇气馁,每回都这样,这算什么,八字不和还怎么的?

      颜路在她跟侧慢慢矮下身子,弯腿半跪却没有跪下去的姿势,卸下药箱放在一边,单手按在上面,倒嫌几分温尔随意。鬓角两侧碎发微微摇晃,他说:“阿堇,把手伸出来!”

      温柔明润的嗓音,如水一样绵绵洇进耳里,仿佛捧手可掬。伏堇皱眉不禁缩缩脖子,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并没有伸手的意思,反而将手藏进盖在腿上的衣袍里,视线低垂,也没搭理。

      “阿堇不想知道师兄这几日的消息?”颜路嘴角微抿,细长的睫毛颤颤微微,留下细碎阴影,眉眼如画。

      好在,还有大师兄这张底牌!

      伏堇几乎是本能地看向颜路,又下意识偏开,她是不愿意多看他的,这人仔细计较也有十七八岁的样子,极清秀,五官柔和莹洁含蓄,眉间秀雅似藏了无尽山水,烟波浩淼叫人心颤。她还记得上辈子看《花姑子》,有一幕极为深刻,青竹碧影曳落纷扰,陶醉脚尖落在竹梢儿上,嘴边横笛,鬓发随风扬起,风流入画,一眼就勾人心。那时还小,特要好的姊妹家捂着红了的脸蛋,娇着声音,“要死了,长得这么好看!”

      当然她不是这个原因!

      伏堇深呼吸,晃晃脑袋,撇开那些有的没的,另一只握着秋千绳锁的手寸寸握紧,指尖依旧冰凉的温度,手心里握着有些疼。漠视了太久,到头来却是忍不得,心都慌乱得满是不安!

      呵,她是不是真在乎有了这个哥哥啊!

      颜路平静地看着她的反应,开始是颇为好气无奈的,这看也看了,怎么就是不愿正儿八经的面对面呢。只是注视着那双原是澄净的眸色逐渐黯然,隐隐间还有些自嘲凄凉之感,心蓦得顿了下,一瞬间似乎觉得自己是否看错眼了,才多大的孩子啊。

      “把手伸出来,听话,我便告诉你!”颜路几近诱哄,抿着唇,耐心是有,只是时间不多呀,还得早课。

      伏堇暗咬着牙,固执着不理。一旁的挽姨却是看得几分焦急,走上几步,搂住她的肩头,低下腰细细说与。往先都是乖乖任人把脉的,怎么每回颜路来就这般磨人,真不待见这位颜公子吗!

      挽姨不由多瞧颜路几眼,岁数慢慢长上去了,也曾在钟鸣鼎食的大家做活,也曾流离失所抱着一线生机艰难求生,看过形形色色人物许多。按说这颜公子面善可亲,通身气质明雅,着实叫人心生好感,再怎么不待见却不觉厌烦,便是她也觉的自家姑娘这反应是过头了!

      “姑娘……”

      腮帮子绷得酸胀,伏堇听着耳边挽姨基本软下的语气,心也柔软了下来,暗骂自己出息,真跟自己过不去。缓缓松口听着自己的深呼吸,将埋在衣袍里的手慢腾腾伸出。平视着不远处沧桑似的木质院门楣上圆圆的铜环,琢磨着应该会有铜锈吧!

      颜路好笑地瞧着伏堇那副别扭样,对着才眉开眼笑替她重新压好衣角退开的挽姨微点头。修长洁白的手指搭在伏堇的手腕上轻抚脉搏,边诊脉边注视着她的颜容思索着,尽量避重就轻用简短易懂的话让阿堇听个明白。

      “嗯……挽姨也又同阿堇说过大师兄最近很忙吧?”停顿了一下,试看伏堇也没什么反应,又继续说:“师尊旧疾正犯,处理庄内事务也有余心而无力,大概其中有试练师兄的意思吧。而荀师叔除去给师尊看病也已不干涉儒家往来,大师兄确实挺忙,我虽是跟在身侧也只能分担一二,有些事我也是做不得的!”

      颜路声音停顿,缓缓收拢手指收回衣袖中,暗自思付到底是先天病弱啊,阿堇虽被荀师叔医治个大概,只是从母体内便带来的不足之症却是难以根除,气血尚虚,脉象沉细软绵恰是弱脉。眉心微皱,他的声音仍是柔和平缓:“我这么说,阿堇能听懂吗?”

      伏堇默默将手收回,垂下眼眸,轻咬下唇,转着手腕仔细打量自己的一双手,倒不想先前小孩子那样嫩藕般胖乎乎软绵绵的。现在是有点消瘦下去,但手背上还是可见几个小指窝,扳着短小的手指头一下一下默数,数到八时终是停顿下来,动作缓缓几乎僵硬地捻捻腿上盖着的衣袍一角,重新将手塞进去。

      微微点头以示回应。

      温热的体温还是暖不了冰凉的手,心也是拨凉拨凉的。颜路问她听懂吗,她其实也只懂了大概,上辈子的母语根深蒂固,在这里八个年头了,古代口音实在令她费解,听的身边人各种话,她仍是不大会这里的语言,更多的是怕暴露自己,真是笨得可以啊。

      一时间沉默。颜路微侧耳分神仔细听着风过梧桐树叶翻动,若是盛夏树荫成浓倒是个乘凉的好去处,现下时节未免太过阴凉,估摸着阿堇的体质,寒气入侵也是不小的麻烦。颜路虚起眸光,敛去几分温柔,竟是说不出的认真严肃,视线缓缓游移落在伏堇发上。以往阿堇在屋里嫌少出来都是披散着,今日与往日不同,一头纤细柔软的乌发扎着两小团双髻,额际上还分着细细碎发,光透过树隙细碎斑驳,倒让虚弱而苍白的脸颊增添不少生气,轻灵明澈。

      颜路心下不由掩上几分阴蒙,倘若不善加调理,因病而弱,长此以往少年白头也说不定,更别说到时会央及性命。他调整下情绪,站起时轻抚衣袍,“还要继续听吗?”

      从来温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伏堇忍不住抬眼,正对上颜路明净水色的眸子,心口突得窒了一下,恍然想起,她是太不喜欢他的眼睛了的,看人一瞬不瞬的,就觉得一眼就明人心思,太过通透了。

      颜路依旧没听到她回应,她向来沉默安静,一双杏眼直直望着他不带丝毫羞怯,却也知道她是愿意要往下听的,“闲暇时候,大师兄曾对我说,该考虑让阿堇读书识字了,阿堇八岁了不是!”

      伏堇是瞬间睁大了眼,又像萎了气一般头疼!哈,识字,她也见过这时候的字,跟鬼画符似的,还分国界,能认几个?就算是学,拥有成年人思维也比真正同龄孩童学得艰难吧!

      颜路眉眼弯弯,着实喜欢她的反应,黑白分明的杏眼瞪得老大,柔嫩的脸蛋意外生动起来,一团孩子气,像真正孩童模样,让人心头止不住一番怜爱。

      他嘴角含着笑,“阿堇是在小圣贤庄,既有这条件为何不学!用大师兄的原话来说,小圣贤庄不收女弟子,也得让阿堇堂堂正正的做人,不求知经晓义,也求明事悟礼。所以师尊也是同意的。嘱咐师兄和我轮流教授,阿堇乐意吗?”

      “也该的,这是好事。”挽姨自是替伏堇高兴 ,其实按小姑娘岁数已是迟了些。伏堇也曾是贵族之女,只是生下来就和谁都不亲,软糯的身子抱在怀里安静得不像话,有时大人们都觉得简直像了无生气的布偶娃娃,空有漂亮的壳子却无内在。这可怎么好,请过巫医不下数次,每回卜筮也无半点用处,生生逼得夫人整日抱着人儿惶急不安不愿离身,耗着年岁指望着能亲近点。再大些到了教习的年纪,主人翁也不愿请女先生,本就与旁人孩子不同生怕小人儿被怠慢,和夫人商量着打算手把手教习的,却是事违人愿……

      作孽啊……这世道,天可见怜的,怎不伤得人肝肠寸断的!

      “倒没想掌门也会同意!”挽姨掩饰得别过脸,眸里分明几丝哀戚!

      颜路明显听出挽姨声音犹带哽涩之感,也知自己似乎犯了她的忌讳,却不知何处,压低了嗓音,“师尊并不是迂腐之人,何况孔先师都说有教无类,只是阿堇不能与弟子们相处,未免有遗憾!”

      “这有什么,姑娘未必喜欢人多,识字挺好的,别总是没神的愣着就行,我一婆子看着心疼也没法子!”

      伏堇听得懵了,脑子一下子空荡荡的。也没听他们说什么,只记得那四个字的“堂堂正正”,不断在脑中回旋,几乎要崩溃。她不自觉低下头有些心虚,还觉得委屈,掩在衣袍下的两只手纠结在一起,这些原该不属于她的,她就像小偷一样承受着那些人的好,父母疼宠,兄长的怜爱,要是哪天被发现,她实在受不起这后果。

      风在树枝间穿梭伺动如流纱,却是恼人心烦,碎发浮动散乱在额间绵痒得难受,伏堇忍住抬手拂开的冲动。当两只温热修长的手握住她的双腕时,她浑得一吓,差点叫出声来,全身绷得僵硬,身后的人轻柔柔的抚慰:“别怕,怕什么呢!”

      伏堇咬牙极力压抑着喉咙,他说的真容易。挽姨早就退开她身边了,她脑子混乱得不知作什么动作,身体仍是僵硬,双腕被温热的手包裹着,双臂像牵线木偶一样缓缓张开。

      颜路合着她的手让她握紧秋千绳,然后他的手又搭在她的肩头,用力适中一推,“阿堇总是在想什么呢?”

      最是平和的声音,近在咫尺,随着秋千渐渐往上,有些模糊不清。伏堇无声地张开嘴,那一刹心像是要跳出来般。视线随着飘飘然落地的衣袍,像极了记忆里那红色的薄纱裙子边。粗着气又忍着一副要哭不要的模样,背部又受了力,分散了她的注意力,秋千有点高了,空气里是他的温缓声音。

      “阿堇喜欢一个人待着,想自己的事情,对不对?”

      那又怎么了!

      茂盛的树翳掩了大半个淡蓝天空,就只看到天际浮着散绵的云,秋千划上时,入眼的还有绿蒙蒙的叶子,风凉凉,迎面而来,伏堇觉得眼睛难受地干涩起来。

      风卷袖袍,颜路放下的右手暗自运转内力,眉眼神态沉静之间,看着都觉别样风华。秋千半高,又急速划下时,起手作似缓慢片刻已经是扶住了伏堇的肩头,触手只觉的孩子真是单薄非常,不过手心里的温热到让颜路心下有些句促。他本就心思淡泊,平素却没和阿堇这么亲密,虽然还是孩子,儒家却有言男女七岁不同席,已经要开始避嫌了,不肖几年也就冷淡疏远了。

      想到这颜路莫名有种怅然,右手只维持着姿势不动,低头细细端详自己较白皙的手背分开心神,缓缓开口,“阿堇知道吗,人这一生里,40岁为不惑,50岁就知天命,最长也不过百年,是不是太短了?”

      也没见伏堇反应,也晓得她不会说什么,颜路又自顾自的开口,“死生有命,这四个字嘴里说起时不觉如何,可仔细想来却极是可畏的,怎只言片语就轻易把人事说尽。白驹过郤,忽然而已,这话先人说得也不全对,有人度日如年,有人半生如梦,权看人怎么活,愿意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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