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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他一睁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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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睁眼,竟是白昼。
抬头看顶上,枝桠间垂挂着累累的果实,委实可爱。
一看手上,竟然没了那个灯笼。
“哥哥,哥哥,再高一点!”
这个声音让叶盛眼中一热,干涸多年的眼眶竟然立时有些潮湿。
心中有个深埋的东西好像在破土而出。
那是一个小姑娘,从墙那边探出头来,伸着小手去够一个已熟透的果子。
“阿琳,要不算了,教主人家看见了可怎么好?”传来一个男孩沙沙的声音,一听就是正在变声的年纪。
“没事没事,我只要一个,主人家一定肯的。”
“阿琳,小心点。”
“嗯嗯。”小姑娘眼里只有那红得发紫的果子,嘴里只是胡乱地应声。
许是响动太大了,屋里传出轻微的脚步声似是有人出来了。
“哥,快放我下来!”小姑娘急着指挥在下面托着她的哥哥。
只见屋里出来了一个十来岁的青衫后生,面目沉静,道:“外面可是杨家大哥?”
墙头的小姑娘一听乐了,眨眨眼睛,打量院子里的后生——长得倒不是顶顶好看的,却隐隐地有了一种风神秀彻的气度。
“繁之,是我。”待后生打开临街的院门,外面站着的哥哥不好意思地道,“我们不晓得这是你家。”
“安瑞,先快进来。”少年的叶盛把兄妹两引进院子,没叫下人,亲自从架梯子,摘了满满一笸箩的无花果递给小姑娘。杨安瑞连连道谢,变声期的公鸭嗓子很是滑稽。叶盛只是笑。小姑娘心花怒放地捧着笸箩,眼睛里闪着光,抬起头看叶盛:“谢谢盛哥!”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就这样平淡地认识了。
后来,他发现小姑娘也会偶尔出现在书院的门外,替她母亲给她哥哥安瑞捎这稍那。有时是糕点,有时是伞,有时什么也没带,只是在学堂外探头看,就好像那日从墙外窥探他家的果子一样。
安瑞许是感激他那天的大方,时时分些妹妹带来的糕点给他。安瑞知道叶盛出身不差,并不缺这些,自己家上数三代终究只是铁匠铺的出身,到了父亲辈才攒出了一份尚可的身家,不必亲自打铁了,还取了个秀才家的娘子,父亲只盼望他能博个功名,他没别的,分点妹妹给的红豆糕、酥油饼予叶盛,也好歹算是一份心意。
叶盛并不爱听书院里那个四十余岁秀才出身的胡姓先生一遍遍讲解句读,但凡他的课,常常不愿多听,终于有一日这胡先生找了他的麻烦,当堂训斥他“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如此形状,难成大器”云云。叶盛面色无异,只是恭恭敬敬地听着。
下了学,却看到杨家的小姑娘坐在窗下看他。
“盛哥,那老头儿是瞎说。”
叶盛嘴角一弯,随即又正色道:“阿琳不可乱说。”
“我听得懂的。”小姑娘不以为然。
“阿琳读过书?”
“嗯。”小姑娘扬起头,眉眼弯弯,带着骄傲。
“那老头那点学识,也就骗骗那些个木头。”
叶盛掌不住笑了。
“我看见你,在桌上用核桃摆的那个东西了。”
小姑娘满眼都是崇拜,“真厉害!我只在书上看到过呢。”
她看到了他在书桌上,偷偷用核桃一步步地排列阵法。
他笑了笑,把两颗核桃塞进她的手心,道:“不许让人家知道。”
她的一只小手堪堪只能握住那两个大核桃。她皱皱眉,为难道:“这么大这么硬,怕是要到铺子里借榔头才弄得开罢!”
他忍不住坏心地弯下腰用手指刮她的鼻:“谁叫你非得吃了,玩罢!”
两个人就这样分享了第一个秘密。
后来他知道了这个杨家的小姑娘是个好玩也好读书的,胜过她那个腼腆的兄长。这位阿琳小姑娘有什么书就读什么书,四书五经,志怪小说,都有涉猎,却是个贪多不求甚解的。阿琳知道叶盛家藏书颇丰,就常常撺掇兄长问他借阅,偶尔会自己开口问他,也爱跟他聊些书中的所见,一来二去,发现二人有些见解竟颇为相似。
不过这么多书中,她最爱的却是话本子。她怕叶盛笑话她,到底还是被兄长出卖。叶盛虽然从来不看,却在她一次生辰时买了新鲜的话本子送她,文辞精致,更难得的是情节不落俗套,叫她暗暗下决心在他生辰时必要还他一个更好的。
叶盛十三岁的生日前,阿琳送了一部《武经七书》。
阿琳难得露出她哥哥那样的不好意思来:“估摸你即使没有全看过,也至少都看了大半了,但这部拿起来方便,页边留白也大,做笔记刚刚好,你别嫌弃。我倒是想送你秀气些的物件,但姆妈说我的针脚见不得人。”
叶盛郑重地把书抱在怀里,心里不是不感动的。
“这礼,我欢喜的。”叶盛低下头,少年的脸庞已经现出了棱角,顿了顿道,“以前老小的时候,父亲送过我一本《孙子兵法》,我可欢喜了。”
阿琳怔住了,有些无言以对。县里人都知道,当年叶盛父亲通过了院试,族里人人眼瞅着能否再进一步,结果在会试前,他父亲突然重病不起,没几日就去了,留下叶盛母子在族中,虽然衣食无缺,却总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两个人默默相对,直到叶盛复又抬起头来,道:“谢谢你,阿琳!”
小姑娘抿着嘴笑了。
叶盛知道自己向这个小姑娘分享了一件心事。
过了两年,叶盛已经是童生,找到当年父亲同门引荐,入了省城里著名书院的山长的青眼,要去搬去省城,一边求学,一边准备之后的院试。
杨安琳最后一次在县里书院的门口看到叶盛。
当年的坐在哥哥肩头抓果子的小女孩已经是豆蔻梢头的年纪。
那两边的珍珠耳环晃个不住,那小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红晕。
“盛哥,还你书。”
他接过来没瞧一眼,只是瞧她。
“盛哥,”她犹豫了一会儿,问道,“几时走?”
“三日后,已经拜别先生了。”
“盛哥这下终于可以摆脱胡先生了,我听说在省城里的那书院讲学的都是大儒,十年里出了两个谢元呢。”
“人才济济,诚惶诚恐啊。”
“盛哥,你一定行的!”
他笑了,看得出对未来的负笈求学之路充满了希冀。
接着笑意里浮现出些许苦涩,“只是这一次出县城,也不知何时回来。”
“男儿志在四方嘛。”
她仰头望着他,眼前的少年让她想起书中形容的谢安,风神秀彻约莫就是如此了。
她眼眸盈盈,终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明白的,他也懂的。他们之间有些知音似的了解,他这也许就是他们之间仅有的联系了。只是这联系若有似无得仿佛一扯即断。
之后,他很久都没有回来。
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及冠之年高中榜眼,进士及第。
再后来,他宦海沉浮,直至兵部尚书,且入阁为大学士。
声势日盛,许多事却深感无力。
再也没有回过乡。
他们本来也不是什么亲眷,她的消息也几无听闻。
少时的情谊终是太过浅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