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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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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另一边厢,这七夕赛巧会早已进入了第二轮。云罗遣了其他的参赛者,许每人五两银子并三段锦罗,且随侍女去打点;又冲着身后跟着的两个婢女拍了拍掌,只见那两人合执一段红幅,听她示意便合力将之打了开来,脚步运转之间似也懂些轻身功夫。
众人正不解其意,只见那上头落着七个大字,笔走龙蛇般的豪迈霸道,却不像女子手书。独成是非见了这字,忽而想起从前他家无所不能的郡主老婆拿着小太监的人头写字讥曹正淳一事,嘴角便是一阵抽搐——都说成了家的女人会变成丈夫的贤内助,没想到这位郡主却越发的刁蛮任性,下手也毫不留情,不知这回又是哪个小太监遭了殃。
“天上银河隔牛女……”人群里开始散开纷纷的评议之声,稍有几分笔墨的便垂下头去思索,大字儿不识的人则向四周问询,只听得人回道七夕故事,这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小乞儿混在人堆里,自然也听了些,却终究不解其意,只继续睁着那一双大眼,像要把这几个字盯出神来。
云罗上前几步,倏地单足点地跳了起来,身子在半空中又是一个翻转,精确地落到了边上不知何时备好的五张小案几前。还未待叫好之声起,她便旋身一踢,将最后边的一张小几蹬上了擂台,稳稳当当地摆在了最西边。这还未了,她脚步未停,每一旋身便是一个好脚法,案几一张张落定,竟是彼此之间间隔相同,前后相协!待得最东边的那张落地之时,云罗也停住了步子,拍了拍她那双精贵的手,面露得意之色。
人群中立马就有人高呼:“郡主好身法!”夸得她更是尾巴要翘往九重天上去才好。云罗又笑了笑,直到成是非不自在地冲上去捉了她的手把她往后带了带,这位郡主才回过神来继续发话:“诸位也都看见了,这便是第二轮的赛题。上一轮胜出的五位姑娘无疑都是纺绩高手,可望能让我们一饱眼福呀!”说罢也不解释,挥了挥手便径自下了台,临走还不忘掐成是非一把。
我们的成大驸马默默瞥了眼民众,忽然觉得自己的形象好像已经从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市井小混混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妻奴,面子上过不去也就罢了,心里怎么也这么别扭?再回眼台上,只见有五名婢女端着楠木盘子分别搁在了五张几上,盘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针线并一个绣好的大红香囊,只囊上并无其他坠饰,看样子是要人家往那香囊上绣些什么了。
——只是,要绣些什么呢?
成是非一个大老粗的男人自然不懂这些个,但好奇之心总还是有,忍不住又往台上偷偷瞟了两眼,随即臂上就传来一阵酸疼。
“喂,我说郡主老婆……”早就被玩儿坏了的小黄牌终于咬牙切齿地抗议,“你真的想谋杀亲夫吗?”
云罗白了他一眼,手上更用了几分力道:“看什么看,人家貌美如花蕙质兰心,你还不够这个格儿呢!”成是非听了忙赔笑道:“是是是,郡主老婆说的什么都是对的!”一副云罗叫他摘月亮他绝不敢摘来星星的熊样儿,心里头却道:谁让我这个天上地下无人能敌的小黄牌今生今世栽在了某人手上,只配得做个驸马了呢?
趁着这小俩口拌嘴的时候,台上姑娘们已经开始穿针引线了。一双双妙手如葱削般,纤秀灵巧,配着这把玩针线的活儿,一抬一落,一挑一抹,像是在小河畔拨弄戏水,又或许只是在浣洗一家子的衣裳,不论正经的同不正经的,竟似要把天地间之钟灵毓秀都集在这双手上。凭着这样的一双巧手,何物不可绣之;若是这样的一双手生在了男人的身上,又有何事不可为之?再想那侠客们那一双双舞刀弄剑的手,手上薄茧虽必不可少,却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一松一握之间便可执掌天下风云——女人的巧劲儿与男人的力道,道理却终归是一样的。
只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这边五个姑娘家便已答好了“题”,正恭谨地将成品一一摆进盘中,动作虽柔虽雅,眼里却都含着一抹遮不住的期盼神色。这几个可都是女人中的女人,要知道,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精于手上的活计,而要在众女人当中出类拔萃,显然也并非一件易事。
侍女收好了五只香囊,又恭恭敬敬地呈与云罗细看。哪知云罗却只是粗粗一扫,只见盘中五只香囊,各个绣着不同的物事——一个绣了鸳鸯,一个绣了玉带,一兰花,一上弦,只其中一个绣了三尾蓍草。云罗心下便已了然,胜负即刻也已定夺。
“不知你们是如何想到要绣这些东西的?”尽管胜负已分,云罗还是温声问了出来,这是要让百姓都能解其意的,这样才算公平。
那绣鸳鸯的踱了一小步出来,细声细气道:“这题系于七夕,牛郎织女的故事。民女惜其不能比翼双飞,故而绣了一对鸳鸯。”有侍女捧了那只鸳鸯香囊给大伙儿看了,只见那鸳鸯确实是极好,外形惟妙惟肖且不说,那两双眼睛确是格外有神,竟叫人觉得是真有鸳鸯在飞似的。
云罗笑道:“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作连理枝。我相信姑娘一定会找到一个好人家。”那女孩儿听了面上一羞,忙告了谢,手则已经不自觉地绞起了衣袖。
云罗见了好笑,却也不再为难人家,只让其他几个一一解了题。那绣玉带的,不过草草勾画天河了事;绣兰花的,着兰月之说法而已;绣上弦的,也是合着时辰的缘故,竟不比那鸳鸯有意思。云罗听听也就罢了,再问那蓍草何解。
“回郡主的话,民女不才,只觉这句子似曾相识。既然郡主以此句为题,那必然不是随便绣绣便可了事的。”那姑娘神色恭谨,低着头不敢张扬己见的模样,落在云罗眼中却分外讨喜,不由得对她亲近起来。只听她又续道,“民女猜测,这个句子影射的是一个‘巫’字;无奈民女实在不知这字什么个解法,只能用蓍草代答。”
云罗点点头,眸子里露出几点笑意:“却是个好姑娘。”随即宣布了结果,果然就是这绣蓍草的姑娘得胜,在场无一人不道喜道贺。云罗见这女子聪明灵秀,便问其名姓,只答“朝云”二字。朝云原是个无人管教的女孩儿,因在太学边上做些洒扫,竟也耳闻目睹了些教化的东西;模样又生得好,一双柳叶眉,两潭碧波眸,一眨眼间如同剪水一般,便有心带她回去,道:“你倒也识些字,可见灵巧之性。这番既然结了缘,随我们回去便是。”且暂住在护民山庄,安排她去做些针线的活。
于是云罗便遣了成是非留待,与众人继续热闹,又派上了山庄里珍藏的美酒仙酿;自己则领了朝云回去,绕过几个回廊小苑,却见不着什么人。那朝云怯生生地往四下瞧了几眼,道:“郡主,若是眼下不方便,大可明日再做打算,朝云不过一个小女子而已,并无碍的。”
云罗郡主听她这么一说,忽然就有了照顾人的想法,道:“你可别说没人,方才段大哥就抛下咱们自个儿不知去了哪儿,一刀也是守在庄里不肯出来,我带你去找他们就是。”说罢就往地字阁走去。
一阵风扫过庭院,映着月光,如同吹落了几点疏星。云罗与朝云走了几步,却见快要结果的那棵西府海棠之下,有两个人影,在月夜下看得不甚清楚。朝云目光一动,刚想问他们是谁,却见一旁的云罗郡主脸色一暗,似乎心有所叹,也就不好再问,想来或许也就是归海庄主和段庄主了。
也罢,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眼下又何必去打扰。
没过几日,朝云便渐渐对护民山庄熟悉了起来,随着些人手把山庄浏览了个遍,只见庄中布景并不如皇室贵族的大花园般豪奢,却也经过妙手匠心的修缮,一草一木,亭台轩榭,虽然不多,却绝对精美无匹。又因着与江湖势力有所牵连,这里连树木都带着几股子英气,硬挺挺的,仿佛是男人挺直的脊梁。
朝云对三位庄主和云罗郡主也熟悉了许多。在她看来,段天涯私下里竟像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大哥,心思缜密,顾虑周全,只是也难得亲近;成大驸马与云罗郡主真真一对欢喜冤家,每天吵吵闹闹,感情却愈发的深了,就连归海庄主见了他俩,面色也会有所松融;至于归海一刀……
她默默地望向地字阁,心思近乎于百转千回。归海庄主几乎从不迈出这阁子一步,也没见得有什么文书往地字阁里送进去。应该说,地字阁进进出出的人手都特别少,有时除了三餐外,根本就没有其他的动静,唯一稍大一些的动静,也就是他练习刀法的时候。
那种杀人如剪草,千里不留行的磅礴气势,让她这个不懂武功的弱女子也不禁心神激荡起来。
那该是多么强大的力量,多么厉害的刀法!
那样的人,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又误了手中的针线。朝云无法,只好回神后加紧赶工,才能替这三个大男人赶制今冬的衣裳。
忽有一阵风过,几缕青丝遮住了她的视线。朝云愣愣地抬头,却见段天涯着了不知几品官阶的装束,匆匆往庄外行去。
“段庄主这是去哪儿?”余光又不经意间瞥到了他身后“路过”的小黄牌,朝云好奇道。
成是非听她这问题,咧嘴回道:“你见他穿成这样,当然是进宫面圣去了呗!”
面圣?
朝云放下针线,默默地眨了眨眼。
成是非耸耸肩:“不是我不告诉你,只是我真的不知道。”几个眨眼的功夫,他又补充道,“能让他这么上心的,或许就只能跟一刀有关了,谁让他心里有愧呢。”
朝云歪了歪头,还是不解其意。他们这些人背后的故事,虽然也曾道听途说,究竟如何,怎能在这短短几日间分辨清楚呢?
成是非道:“一刀那家伙,从来都不理事,清净清净也好。”说完就丢下朝云一个人,自找自的乐去了。
待到傍晚时分,朝云才从旁的人口中听得一点儿风声:说是段庄主代归海庄主请示圣上,让归海一刀独身前往江南一隅,不知要办什么事儿去。
而不过是一宿的功夫,到第二天卯时朝云从地字阁边经过的时候,原本应该有的刀风声便已经消失不见了。朝云抱着一堆上好的布料,默默地往地字阁里头望了一眼,只觉得夏末天气也已经渐渐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