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劫：如果女友可以复制》阿益

2、第一章 合奏：迷雾（二） 在医院

　　在医院住了三个多星期了，丁小雅觉得好像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一天到晚的检查、吃药、打针、查体温、化验，简直烦得要命。丁小雅觉得再这样下去，都快被闷死了。但杨宣总是宽慰她，说：“你就权当是坐监狱吧。人家还没有你这么舒服呢。”这不伦不类的比喻让丁小雅哭笑不得。
　　那天杨宣跟她讲了，说她得了一种名突发性肌体代谢什么症的，按杨宣和医生的说法，这种病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有时会有缺钙的感觉，比如手脚突然发软，头晕等等，年纪大了可能会有影响，但只要现在开始治疗，以后便会逐渐好起来的。杨宣威胁她说：“如果现在不好好治疗，以后老了，你就走不动，吃不好，睡不着。”
　　丁小雅笑着说：“有这么严重吗？”
　　杨宣一本正经地回答：“当然。”
　　丁小雅看着他严肃的样子，不由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她知道，当他越是严肃的时候，事情往往越是轻松。丁小雅又问：“既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你跟医生为什么还要瞒着我？”
　　杨宣说：“医生说怕你有心理压力。”
　　丁小雅不屑地说：“当我是小孩子呀？这会有什么压力。”
　　其实丁小雅不知道，杨宣这时心里的压力不知有多大。自从丁小雅住院以来，杨宣就没有睡过一阵安稳觉。他实在想不到，为什么这么倒霉的事会在他和丁小雅身上发生。按医生的说法，这种病就没有根治的可能性。医生那天趁着丁小雅不在时，很认真地对他说了实话。他说：“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可能半年，最多一年，她的病就会成加速度发展，别人一年的时间，对她来说就是三年、五年。到那时候，她会提前进入更年期，提前进入老年。”
　　杨宣听到这话的时候，头脑中一片空白。他觉得浑身发冷。事情怎么会这样的呢？才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还没有结婚，还没有孩子，就会像那些五六十岁的人一样？他不敢想象五六十岁的丁小雅会是什么样子。在短短的时间内，杨宣就仿佛老了好几岁。最让人烦恼的是，他还不能让丁小雅知道事实真相，还必须在她面前露出轻松欢快的表情，仿佛这真的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毛病。他不知道，他还会继续爱丁小雅吗？他现在爱的现在的丁小雅，是年轻漂亮的丁小雅，不是五十六十岁时候的丁小雅，要是丁小雅已经五六十岁了，他还会爱她吗？他真的不敢说。
　　还有，最可怕的是，如果丁小雅就这么离他而去，他怎么办？
　　杨宣觉得自己真的陷入了绝境。
　　那天，丁小雅刚刚住院，从医院回来，杨宣觉得心情烦闷得要命，不知不觉来到宿舍旁边的小饭店，叫了几个菜，要了几瓶酒，独自一人喝了起来。也不知最后到底喝了多少，只觉得心里的难过越来越控制不住，想想和小雅在一起散步，聊天，嬉闹，谈情说爱的日子，好像就是昨天似的，可一下子，象气球，“乒”地就炸了，他就觉得心酸。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就这样了呢？他开始忍不住哭起来，眼泪慢慢地从脸上滑下来，一颗颗地滴到桌面上。饭店的老板娘还以为他喝醉了，要叫人来扶他。杨宣拒绝了，慢慢站起身来，一摇一摆地走了出去。
　　可丁小雅还不知道这些。她还跟以前一样，跟杨宣撒娇，要杨宣给她买一些小玩意，像挂在手机上的小铃铛，哈根达斯的冰淇凌。杨宣这时不再像以前那样说她尽买没用的东西，也不是她奢侈，全满足了她的要求。这倒叫丁小雅有些不解了：“你怎么突然变得这样好了？”杨宣说：“你生病了嘛，应该照顾你。”
　　丁小雅嘻嘻一笑，说：“看来还是生病好，生病了你就什么都听我的了。”
　　杨宣打断她：“别胡说，不生病我也会对你好的。”说着这话的时候，杨宣又心酸起来。他忍不住伸手搂住丁小雅，喃喃地说：“小雅，你听着，不管你生不生病，我都会对你好的，我会一辈子都对你好的。”
　　旁边有护士正好进来。丁小雅有些不好意思，推开杨宣，低声说：“你今天犯什么病了？神经兮兮的。”
　　杨宣忙说：“没有，人家说的心里话嘛。”
　　杨宣问过好几次医生，这病到底是怎么得的，到底能不能治好，但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主治专家还跟北京的一位教授联系过，可依旧没有什么新的说法。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丁小雅在医院住了快两个月了。
　　就在这时候，那两个自称是丁小雅父母的人出现了。

　　自从跟丁小雅认识，杨宣就知道，她是个孤儿，被一位中学老师收养。丁小雅十九岁那年，她的养父母出事去世了，丁小雅后来都是一个人过。这个老师的好朋友正是杨宣大学时的导师，由于一次偶然的机会，杨宣认识了丁小雅。在杨宣的穷追不舍下，两人逐渐确立了恋爱关系。所以这两个自称是丁小雅父母的人的出现，让杨宣吃惊不已。
　　那天，这两人是直接找到医院来的。他们是一对打扮得体，颇有些风度的中年人，看上去六十岁不到的样子，说话的口气、行为举止，都体现出既有教养，又有些钱的样子。他们想直接去找丁小雅，被杨宣拦在了病房的门口。
　　那时正是中午，丁小雅正在午睡。杨宣这时已经放了暑假，天天来陪着她。看见两个人进来，杨宣问：“请问你们找谁？”
　　男的说：“我们找丁小雅。”
　　杨宣开始还以为是丁小雅的同事，便客气地问：“你们是小雅的同事？”
　　女的就在这时候哭了起来。她一边抽泣，一边说：“我们是她的父母。我可怜的女儿，苦命的女儿啊。”
　　杨宣脑里嗡地一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忙说：“你们是小雅的什么人？”
　　男的也眼泪汪汪地说：“我们是她失散多年的父母。”
　　杨宣有些反应不过来了。他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人，又看了看睡着的丁小雅。女的想走向前去叫丁小雅，杨宣忙拦住了她。
　　“她刚刚睡着。”杨宣说，“要不，我们先到外面走走？”
　　杨宣满心疑惑地把他们带到医院旁边的一家咖啡厅坐了下来。
　　男的说：“你就是小雅的男朋友吧？我们听说过你。”
　　杨宣这时候还有些心神不定。他根本没法把眼前这两个人跟小雅联系起来。他看了看男的，又看看女的，半天没有吱声。
　　男的长长地叹口气，神色凄然地说：“我们找了二十多年了，终于找到她了。”
　　女的在旁边听到这话，又开始哭起来。男的伸手抚摸着她的肩，对杨宣说：“这二十多年来，我们一直在找她，没有一天停过。好几次，都快绝望了，还是咬咬牙坚持下来了。不找她，我们心里不安啊。我们知道，这二十多年来，她吃了不少的苦，我们心里一直内疚。可这二十多年来，我们为了找她，也吃了不少的苦。”他叹了口气，又说：“现在终于好了，我们终于找到她了。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了。”
　　杨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事也来得太突然了，让人有些反应不过来。过了半天，杨宣问：“你们从什么地方来？”
　　男的说：“江苏。我是江苏南通人，她妈妈是南京的。”
　　杨宣问：“如果不冒昧的话，请问，嗯，你们当年跟小雅为什么会失散的？”
　　男的还没有说话，女的就又哭了起来。杨宣有些尴尬。看到女人哭杨宣就有些不自然。而且杨宣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泪水。再欣喜若狂，再伤感，也不至于在短短时间内哭这么多次啊。不过也有可能是自己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不知道其中艰辛。她边哭边说：“都怪我们，都怪我们啊。那天，要不是我急着去买火车票，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杨宣说：“阿姨，你别哭，慢慢说。”
　　女的这才停住，开始说起事情的缘由来。她说的时候，男的在一旁不时补充一些细节。
　　那还是在79年的时候，丁小雅才三岁。那时候男的在南通工作，女的在南京，两人还处在两地分居的状态，丁小雅由她母亲带着。那时根本不像现在这样，可以自由地跳槽，换单位，只能靠调动。男的正积极活动掉到南京去，可还没有确定下来，两人还只能每个周末团聚一次。有时候是男的来南京，有时候是女的去南通。那次，轮到女的到南通去看男的。第二天就端午，人们都急着赶回家过节。火车站买票的人挤得象没头没尾的长蛇。看见这么多的人排队买票，她有些着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轮得到自己。她一边排队，一边不停地往前面看，数还有多少人在自己前面。丁小雅就站在她身旁，跟着她慢慢地往前挪。就在这时候，有人在旁边大声叫了声：“十五号窗口开始卖票了，买短途的到十五号窗口去。”人一下子像劈开的波浪，哗地向旁边倒去。她看见这情形，心里一急，忙对丁小雅说：“站在这儿别动，妈妈一会就过来。记住，站着千万别动。”丁小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忙跟这人群涌向旁边。
　　等她满头大汗地买着票回到原地时，却不见了丁小雅的身影。
　　女的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了。男的叹口气，接着说：“从那时起，我们天天在找她，没有一天停止过。为了找她，她妈妈犯下了神经衰弱的毛病。这二十多年来，我们所有的精力、时间和钱都花在了这上面。直到前不久，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们才从上海一个同事那里得到了一点确切的消息，说他在上海认识一个人，各方面的情况跟我们女儿都很相像。我们忙一打听，发现真的很像。当时我们还有些不敢相信，觉得没有这么巧的事情。唉，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她了。”
　　不知怎的，虽然这个男的说话的神态和口气都很诚恳，可杨宣总觉得他有些故意炫耀他们吃过的苦。杨宣知道这样想人家是不对的，可止不住又要这样想。
　　男的又问：“我们还知道了她这些年的基本情况，知道她有你这样一个男朋友。这些年来，多亏了你们，她才没吃什么苦。”女的眼睛红红的，说：“知道她这些年来还算幸福，我们的心里才稍微好受一点。”男的说：“不过她生病的事情我们还是刚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严不严重？”
　　杨宣不知道该不该实话实说。说实在的，现在丁小雅的亲生父母找了上来，他应该为丁小雅高兴才是，而且所有关于丁小雅的情况，都应该让他们知道。可杨宣觉得这事情来得太快了，叫他有些适应不了。他想了想，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的毛病，就是身体有些不舒服，可能平时太疲倦。医生让休养一阵。”
　　两人“哦”地一声，松了口气。
　　杨宣看看表，估计丁小雅可能已经醒了，便请两人一起回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