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双刀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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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把刀，在被称作双刀客的人手里成为了传说。在大多数人心目中，一切宝物该有的传说属性在那两把刀上都有：什么隐居山中的仙人巧匠啦，从西域古国偷来的绝世精钢啦，七七四十九八八六十四天的淬炼啦，拥有这刀就能有盖世神力啦……说啥的都有。
比如现在这个把音调抬得老高的碎嘴虔婆，向花厅里闲得没事儿聚过来听故事的姑娘们说什么“宝刀锻成那天呀炉内万千红光乍现——”。
屁。又不是老君炼丹玉帝下世，还万千红光。刀刃上沾过的血还差不多。
肚里的酒变成腹诽，拼命吐槽着不靠谱的传言。刀确实是难得的好，但被这些人吹得如此过分才是大家都想争的原因吧——他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桌上那把藏在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鞘里的刀。
又是两壶酒入了肠。鸨婆嘴里的“传说”也讲到了最“神秘”的地方：纵横多年的双刀客五个月前突然隐退，自己到暗所摘了牌。
暗所摘牌，缘由唯二。一为性命被仇家所取，仇家携牌主人头即可将牌取下收入囊中，记一命债一声名；二为自取，意为洗手归隐，不再过问江湖事，但自取牌之日起半年为限，牌主人往日结怨得罪之人均可悉数上门寻仇，不循江湖道义规矩且命债声名不计，只管除泄私愤。若牌主撑过半年期限性命仍留，那么就算有天大积恨也不准再有人去寻仇问命。
双刀客素来性情寡凉，虽潇洒利落，行事却只贴着江湖道义底限，树敌众多。就算他有艺高胆大这种常常被江湖人推崇的本事，外人看他却是孑然一身无甚好友。
这回声名正盛的双刀客突然摘牌，不少人便集结去寻仇，结果那日去者数十死者大半，两三人侥幸逃出，未出几日也死于重伤不愈。可就有人便在那几日的空当里打听到一件事：
“他只有一把刀了。”
人们把事情来龙去脉嚼了一道，恍然大悟：原来双刀客是遇上强敌被逼得摘了牌。
这种事并不少见。树敌太多或者惹了不该惹的人，结果被对方撵到丢盔弃甲逼上死路，不得已去暗所自己摘了牌，如果侥幸躲过半年没准还能保条命——曾被双刀客逼到这份上的大有人在，没想到双刀客自己也走上了这条道：被打得宝刀掉了一把（也不知是谁这么能耐），还自己灰溜溜地摘去牌——江湖人对此不禁有些唏嘘的快意，谁叫他是六亲不认的双刀客。
快意归快意，但没人再敢去寻仇，在寻仇期里反杀了仇家的人实在为数不多，况且若说是寻双刀客的仇，倒是他自己只凭剩下的一把刀就清了大半仇人。
但那个把双刀客打得被迫退出江湖的狠角儿哪儿去了？如此厉害的人若要取双刀客项上人头，估计也是易如反掌，可眼见着这时间快半年了，也没听说有谁把刀客的脑袋摘了呀，真是怪异。
万一人家只是想把刀客逼出江湖了事呢——这种事反正也常见。
说不定……？或者……？
七嘴八舌的议论在哪儿都一样，虽然除了从前的仇人们没多少人看见过双刀客的真面目。
差不多是时候了。
他拿过刀，顺手摸出一粒碎银子扔在锦桌上，便见鸨婆立刻停住了议论眉开眼笑地扭了过来。
“还是这位爷潇洒，常来照顾姑娘们——”
一堆甜得发腻的奉承话从鸨婆嘴里可劲外冒，这些个月他听得都能背下来。懒得听，一仰脖把壶里的酒净了底。
出了门，朔月夜的风有些怡人的凉。他转过繁华的烟花街，向北城门走去。一路上人烟逐渐稀少，空气里逐渐透出些萧瑟的味道。走了约小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小巷子，远远地便听见喧哗声从巷子另一头传了过来。和烟花街轻莺软燕的笑声不同，这边的声音粗鄙而放肆。
声音是从巷尾一家没挂酒幡的小破酒馆里传出，里面三五成群地坐着些正划拳捶桌的莽汉，小二正倚在酒柜上点头瞌睡。
酒馆里的桌椅早磨得光滑，被岁月斫上深深浅浅的刀痕，痕里嵌着些不知多少酒客的往事，干缩得发了黑。
他径直走向酒柜，摸出两枚铜钱扣了扣桌面。小二猛然惊醒，一睁眼发现是熟客。
“又来打酒？按着老例来？”
“嗯。”
小二揉揉眼，从柜里随手扒拉出一个豁了口的酒坛，打上满酒，二斤整。用了一块脏兮兮的酒巾把酒坛子连同一个酒碗裹好交给来客，仔细嗅嗅，发现对方身上果然还是和往常一样带着些酒味和花街的香粉气。
“您又去花街玩啦？”
“嗯。”
“喝得不少吧？亏得您这半年来经常光顾我们这破店买酒，花街上随便哪家姐姐卖的酒都比我们的好。”
“是啊。”
“那您还？”
“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改不回来。”
“那可真是荣幸，看来我家店还能指望着您挣好些时候的酒钱呢~”
他没再说话，只是像是知道什么似的神秘地笑了笑。
“您好走！”小二见不再搭腔的来客提过酒迈出了门，便送着鞠了一躬。
他提着东西继续向北边走去。走到荒旧的城墙下，摸着墙根从一个城门上懒散的哨兵发现不了的缺口出了城。
天上没有一丝月影，被凉风擦得漆黑的天幕上排过去一条闪烁的星河。曾有人和他说过这是什么星那是什么星，可他现在一个也没记住，这破记性。
说不定那个人也能记得住仇家们的名字呢。他边走边想。
自己打过交道的人无数，但记得住名字的就那么点，就连前些日子找上门来的仇家们他也大多忘了是谁，反正就是稀里糊涂地全对付了。亏在江湖上混了那么久，像他这样，难怪敌人一笸箩朋友没几个。
十里地。荒郊一片桐木林。
林子很大，他倒是熟悉得很，沿着一条荒废许久的小路到了林子深处。自从清算了仇人，每逢朔月他便会沿着这条路走进这桐木林。
一座石墓安静地躺在终点。没有墓碑，半年前才堆的石头上已经留下点雨水和青苔的痕迹
他走到石墓前，自顾自地坐了下来，随意得像是身在酒馆而不是在这么一个荒凉野树林里的坟墓旁边。
打开酒坛，老酒熟悉的酒味飘了出来。很快，一半的酒就渗进了泥土，连带着泥也散发着浓烈而粗糙的味道。他取过酒器，两口海饮便将剩下的酒先干掉了一碗。
林间的风把树叶撩得哗哗直响，在没有其他声响的夜郊格外听得分明。远远地望见来时的路上有一群乌鸦栖在树顶，风刮树动，乌鸦们却稳稳地依附着枝条，看着像是结在树上的黑色果实。
他就这么倚着冷冷石墓听着凛凛风声，不声不响地咽着寡酒。有时是慢饮，更多时候是豪吞，这让他想起了以前的一些起起落落。一碗接一碗，不多时坛子里便再也倒不出酒来。
这坛土酒，劣，却也烈，一下肚，酒劲就能轰地冲上脑门。先前本就在花街就喝了不少，就算海量非常，在这么灌完半坛子土酒后也有些撑不住了。晕乎乎的感觉醺上了头，身体早就发热，他索性靠在墓上眯起眼，一如将后背交给同伴般无所顾忌，半梦半醒中他自己也不知自己含混地说了些什么。初秋的深夜没有白日的灼人暑热，风凉而不冷，像极了某人的脾气。
天亮时分，梢上的乌鸦们飞了去觅食，林子里已经没了人影，安静的桐木林里仍是只有风与树叶哗哗啦啦的响声。远处大道上，几个农人赶着堆满草垛的车向城里行去。
半月后，双刀客的尸身被扔了江，人头被提到了暗所。连最次等的酒铺里新换的小二都和酒客议论着他终究身首异处没逃过运劫。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江湖各路人都去注意了双刀客留下的那把刀。看到刀的人说，刀是绝世好刀，可刀柄上刻了七字：
“世人皆晓双刀客”
群人哗然，这双刀客也忒狂，竟自大到如此地步，难怪躲不过命数。
而另外一把刀，就和当初那个把双刀客逼得摘牌的“狠角儿”一样杳无音讯，没有一点可能的消息。或许有一天会知道。人们这么想着，将双刀客的对手、他失败的隐退、他的自大和他遗落的另外一把宝刀一齐编进茶余饭后的江湖传说中。
五十年。当年的人成了鬼，城变了都，传说还是传说。
深秋时分，几个被驱逐出城外的无赖蟊贼眼见快要熬不过这严冬，便伙同着一齐去北郊桐木林，挑些看着还过得去的坟墓刨点陪葬的死人物件。
不久他们就发现林子中间的石墓，挖，挖出了一具完整骸骨和一把毫无锈蚀的刀。几人围上前时一人忽惊觉坟里这刀和暗所里那把传奇宝刀别无二致。
双刀客的传说众人都记得分明，贼人们有些惊奇，宝刀的另一把居然就随葬在这荒郊野坟中。再将刀仔细掂量查看，只见刀柄上也刻了七字：
“无人知是刀客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双刀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