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缘劫》司徒静雪

7、第七章、明月十五

　　一家酒楼里。
　　两个人。
　　“十五啊，你点这么多东西，我们吃得完吗？”同小天擦了擦手掌，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
　　十五看了他一眼，拿出筷子，指着一盘青笋，道，“我指点了一样。”
　　可是同小天就像是没听懂她的话一样，死盯着满桌的菜，连头也不肯抬一下，道：“什么，什么哦，没关系，没关系，交给我吧，我这个人最怕浪费了！”
　　十五白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夹起青笋，拌着白米饭开始吃起了她的午饭。
　　在同小天横扫千军的时候，中途，他忽然抬起头瞄了十五一眼，没说话，埋下头，又默默地吃起来。
　　这时，忽然从不远处的帘内传来悠悠的琴声，如同初春之时，融化的清泉击打在未融的冰块上，清脆悦耳，凉爽扑面；又如嫩芽破土重生，草长莺飞，生机盎然。
　　而这样动人的琴声中似乎藏着无限的哀伤，仿佛午夜天空中闪烁着的蓝色光芒。
　　“十五，你也觉得这样的音乐很下乘，很影响食欲吧！看，都气哭了！”说着，同小天伸出手，想去拉着十五离开，可是，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十五的刹那，十五的手忽然从他手中抽离，仿佛是被施了咒一般，她向那扇白帘慢慢靠近。
　　飘落的白色花瓣，挂在屋檐下的风铃，儿童欢乐的笑声
　　犹如深埋于记忆中的种子，在这悠悠琴声中发出渴望重生的呐喊。
　　“不好！”同小天蹙眉。
　　虽然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
　　“嗨，十五！”同小天忽然伸出手搭在十五的肩膀上。
　　十五一个激灵回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同小天：“我，我怎么了？”
　　“你啊！”同小天看了一眼白帘中的那黑影，大声地对十五道，“就是心智太单纯了！”说着，对着白帘，像是对十五说，又像是对白帘后的黑影说：“出门需谨慎，人心很险恶啊！”
　　说着，拉着十五，就要离开。
　　忽然。
　　“慢着！”白帘后一个低沉而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怎么，沉不住气了？
　　同小天双手抱胸，俊眉一挑，一副坐等看好戏的样子。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在下车无喧，敢问姑娘贵姓？”
　　风吹起白帘，那道黑影，若隐若现。
　　“我叫秦十五。”仿佛是一个强大的漩涡，十五的目光停在那扇白帘上，脚步再难移动。
　　“十五姑娘，在下可否与你同行？”
　　是什么，如此陌生而又熟悉？
　　那悠悠琴声，是前世未来的及写完的情爱纠葛，还是今世不离不弃的追逐？
　　可命运翻云覆雨，情又能颠覆几许？
　　“十五姑娘。”那声音再次响起。
　　“十五说了，道不同，不和你同行！”同小天打断他，拽住十五，再次欲带十五离开。
　　“你和我们一起走吧！”十五刚走了一步，却又转再次过身，看着黑影脱口而出。
　　白帘后的人影一愣，指节突兀的手指划过琴弦，悦耳的琴声犹如百鸟出山，动人心神。
　　“好啊！”清冷的声音难得出现了清晰可闻的情绪。
　　黑衣人仿佛与空气融为了一体，只见白帘飘飘，黑影依稀可见，可是
　　——“十五姑娘，我们走吧！”十五抬起头，那人却已经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巨大的斗篷下，唯见那一双眼睛，美如午夜星空。
　　然后。
　　“诶，十五，你就不管我啦！重色轻友啊？！”看着十五头也不回地离去，同小天伸起的手无力地垂下，可他的眉头很快就蹙起。
　　“鬼有魇术，我有鬼魅！鬼魅术，极乐神教，佛乐山，凌稀兽！”同小天平日嬉皮笑脸的样子忽然没有了踪影，眨眼间，便变成了一个仿佛冰雕的人，只见他唇角一弯，不屑一笑，“只要我可以制住秦十五，我不但可以牵制天行山庄，或许，还可以得知唐家堡后山无字天书的秘密。”
　　“你以为的到凌稀兽就可以对付我唐家堡的血狮了吗，车无喧，你太低估唐家堡了！”

　　寂静的夜里，一群人拥簇着火把，站在一个洞穴前。
　　火把把洞口照得犹如白昼。
　　“这里就是凌稀兽的洞穴吗？”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绿衣少女问身后的绿衣少年。
　　“寒渊哥说的就是这里。”绿衣少年答道。
　　“那我们等等！”绿衣少女刚踏出的脚忽然收回，只见一缕淡淡的月光穿过密密的树叶，照在洞穴前一块倾斜的石板上，那石板上竟慢慢浮现出清晰可见的字迹：
　　明月十五，情有所属；北斗当空，轮回结束。
　　“姐姐，你看这！”绿衣少年拽了拽少女的衣袖，从地上捡起一个红色的碎布片，道“姐姐，这个看起来怎么这么眼熟呢？”
　　“这是”绿衣少女接过那块布片，忽然眼睛一亮，道“这是唐家堡的烈火旗，看来已经有人比我们早一步来过这里了！”
　　“姐姐，你再看那是什么？”
　　绿衣少女顺着少年所指的方向把火把伸了过去，只见那块石板仿佛镜子一般，把那缕月光反照在石壁上。
　　那里，是一个六角形的雪花。
　　“雪花，这个是什么意思啊？”少年冥思苦想了起来，却听绿衣少女道：“原来如此！少主所料果然不错，唐家堡，果然厉害！”
　　少年正想问这话的究竟，却见少女手中一用力，红色的碎布立即变为粉末从指间漏出。
　　风轻轻地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月华似雪，洒在淙淙的溪面上，溪边，一个白衣姑娘俯身喝水，乌黑的头发被风吹得紧贴的脸庞。
　　“诶，这是什么？”黑衣人指着她发间一个发夹上镶嵌着的雪花问道。
　　“这是”白衣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出那片雪花。
　　那是一片六角形的雪花。
　　“这是雪霁！”她抬起头，看着他，道。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有一种感觉，你不会伤害我！”
　　黑衣人看着她，明亮的眼眸里忽然凝结出冰花一样的东西。
　　回忆，犹如蚀骨的毒药，侵蚀着他的心脏。
　　良久，他抬起头。
　　“十五。”黑衣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收好它。”
　　八、山雨欲来风满楼
　　已是暮色时分，十五气喘吁吁地坐在一棵大树下，捶打着自己酸痛的腿。
　　“车大哥，我们还要走多久啊？”十五问给她递水壶的车无喧。
　　她也不知道这是第几个暮色了，总之，她一路跟着车无喧，无论昼夜，她都没有开口要求休息，她看他的步子，知道他要做的事一定紧急，虽然她并不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是哪里，但她能清晰感觉到，如果不是因为她，以他的武功，会很快到达他想要去的地方。虽然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把她带在身边，也或许，她可以开口要求离开，以免连累他，可是，就好像有千万丝的线，系着她，让她难以自制地跟着他。
　　“十五，什么线？”黑衣如墨的车无喧坐在了十五的身边，接过十五的水壶放在一个包袱里，回过头，看着十五，“什么线？”
　　“什么，什么线？”十五心头一搐，心虚地躲过他的目光。
　　“嗯，让我想想，是情线吗？”想出答案的车无喧，转过头，含笑望着十五，眼睛中溢出温暖的涟漪。
　　读心术？！
　　十五一愣。
　　没想到，那么好看的眼睛，竟然暗藏杀机！
　　太没天理了！
　　再也不看了！
　　车无喧双手叠放在脑后，靠着巨大的树干，望着无垠的天空，轻轻道：
　　“虽然我的确是会读心术，但是，刚才那并不是什么读心术。”说着，他忍不住笑道，“因为你都写在脸上了。”
　　“其实，东篱，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你居然还能记得我。”
　　“你放心，虽然人修炼魇术会在身体里积累起毒素，但是，却并不是无药可救，等到寒渊来了，我会让他帮你的。”
　　“东不，十五，你”车无喧回过头，却看见十五靠在他的肩膀上，沉沉地睡去。
　　“赶了这么久的路，真是难为你了。”车无喧看着她，眼睛弯了起来，“不过，没关系，很快我们就可以到达我们的目的地了！”
　　车无喧看着远方云雾袅绕的地方，那若隐若现的建筑，他那冷如寒冰的气质也柔和了不少。
　　那里，便是曾经名动中原的唐家堡。
　　“东篱，我会唤醒你沉睡的记忆的。”

　　佛乐山。
　　一间临时搭建的木屋里。
　　如豆的烛火。
　　“姐姐，少主说什么？”绿衣少年凑上去，想要一窥究竟，可是无奈个子太矮，怎么都看不到，只好着急地问道。
　　“少主已经赶往唐家堡。”说着，绿衣少女将纸条放入烛火中看着那燃烧的纸条，目不转睛地道，“寒渊呢，去会和少主了吗？”
　　“寒渊哥已经去了。”绿衣少年眉头微蹙，“可是我不懂，佛乐山的事如此紧急，为什么”
　　“好了！”绿衣少女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少年，道，“少主的雄才大略哪是你我能揣测的！”
　　绿衣少女闭上眼睛，可是，不知怎么，她的脑海里却出现了一个白衣少女。
　　她能感觉到这个女子在他心中的不同，可是——
　　“少主是位不可多得的明主，无论如何，追随他，都是我不会后悔的选择。”
　　少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将手覆在少女的手背上。
　　“姐姐。”
　　另一边。
　　“少庄主。”大堂下，跪着一个人，正是摇光堂堂主，御龙。
　　“御堂主，我让你去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卧底已经进入了极乐神教的内部，一切顺利。”
　　“很好。”大堂上的人，忽然眼神一冷，道，“上一次，极乐神教在老庄主手上侥幸逃生，这一次，不可以再给他们任何卷土重来的机会！”
　　“是。”顿了顿，御龙又道，“少庄主还有一件事属下十分不解。”
　　夏纯如双目一闭，将头枕在左手手臂上，并倚靠在紫藤木椅上，她的右手轻轻地敲打着一旁的木桌，只听她缓缓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事，这件事，我自有安排。”
　　“是。”
　　“还有一件事，井堂主失踪了！”
　　敲打木桌的手忽然停住，夏纯如张开双目，那双美丽的丹凤眼望着天花板，良久，她开口道：“井风虽然一心向着十五，但是对天行山庄可以说是是忠心耿耿，眼下却是用人之际，你务必命令手下一定要找到他。”
　　“是。”

　　等到结束了所有的事后，夏纯如遣走所有的随从在庄内信步走着。
　　或许是这几日繁忙的事务让她太过劳累，她这几日异常的烦躁，可当她看着天行山庄满园的妍极的鲜花时，却觉得怎么也吸引不了她的目光，她叹了口气，只好漫无目的地在庄中行走着。
　　“咳咳”一阵虚弱无力的咳嗽传入她的耳朵里。
　　纯如止步，望着那屋檐下的匾额，纯如竟再也不敢往前走一步。
　　忆苒苑。
　　晶莹的液体在她的眼里打转。
　　爹
　　纯如闭上眼睛。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犹如寒泉中的鹅卵石，乌黑透亮，却让人望而生寒。
　　此刻不知怎得，那咳嗽声也没了。
　　纯如正觉得奇怪，但是很快，她又怪自己多想了。
　　可还没等到她走出两步，一个从忆苒苑里慌慌张张跑出来的丫头就一头撞在了她的身上。
　　“怎么做事的！”纯如转过身去，薄怒道。
　　那慌张的丫头看到纯如，晶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着说：“少庄主，老庄主他他”
　　仿佛是被雷重击在头顶，纯如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仿佛是天塌下来了一般，纯如拖着仿佛灌了铅一般的双腿，从院里走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到的，只有一片如血般的残阳。
　　暴风雨前的寂静，是否只为暴风雨最后的来临。
　　“少庄主，我们是否要将老庄主的死讯发布出去？”闻讯赶到的御龙在拜祭过老庄主的遗体后，走到纯如的身边，问道。
　　纯如抬起头，那张惨白失血的脸映在御龙眼中，他顿时后悔自己说出的话。
　　“少庄主，这件事也不急，延缓一下也是”
　　“御堂主，传我命令下去，严封老庄主过世的消息，并且广发英雄帖，邀请天下英雄半月之后前来参加老庄主的六十大寿！”
　　“这”
　　“怎么，老庄主一死，我的话就不管用了吗？”纯如寒冰一般的眼神扫向御龙。
　　“不，属下不敢！”
　　“那还不快去！”纯如厉呵道。
　　轰隆隆
　　“啊！！！！！！”
　　“十五，你怎么了？”车无喧关切道。
　　“怎么下起大雨了啊？”十五从睡梦中惊醒。
　　“可是，我也没有办法了！”车无喧无奈地说道。
　　这时，十五发现车无喧黑色的斗篷几乎要全盖她的身上了。
　　“没关系，我有办法！”十五狠拍胸脯，说着，手指做出兰花状，蓝色光芒从她发间迸发出，六角形的雪霁变大至覆盖刚好在两人的头顶，半透明的蓝色的光芒形成了一个半圆，将两人罩于其中。
　　倾盆的大雨落在光圈上，犹如落在了铜盆里，发出“咚咚”的响声。
　　“看，没事了吧！”十五笑得得意。
　　车无喧点点头：“十五，你真有办法！可是，你是怎么会法术的呢？”
　　十五眨了眨眼睛，冲他一笑，道：“秘密！”
　　说完，旋即倚在他肩膀上，又沉沉地睡去。
　　“这么能睡？”车无喧摇摇头，但是看到她逐渐红润的脸，却又轻轻地松了口气。
　　看来，他在无字天书上悟得的清心咒对付魇毒果然有效。
　　可是，怎样才能彻底驱除呢？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唐家堡。
　　他无论如何都要闯闯！